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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縱使千夫所指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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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縱使千夫所指朕……

蘇娘子到江米巷時正與肖閣老碰上了, 老頭剛從蘇府出來,蘇老先生相送到門外。蘇娘子在四川長大久不在京師,蘇老先生常年守在河南守黃河, 在京也不多,兩家近年來相交算不得多。今日不想在家門口相遇避讓不開, 蘇娘子只好下車先行行禮拜見。

“見過肖伯父。”

兩個人看見她很是驚訝,尤其是後面下車還跟著雙手險些殘廢,纏著厚重的紗布, 臉上有輕微燒傷的小梅。

“原來是皇後娘娘, 老臣失禮了。娘娘怎麽出宮了,可是皇上他又…..”

“掛念家中父母,所以想回來看看。”

蘇娘子搪塞道,請長伯帶小梅進府。

肖閣老:“可是娘娘在宮裏住得不安心了,所以才出宮。當初是老臣做皇上婚使保下這門親事。沒想到鬧到如今的地步,老夫心下很是過意不去。老夫身為國家重臣輔政多年, 未教導好皇上, 使皇上變成今日乖張的模樣,乃臣之重過, 百年之後不知以何顏面面對先帝,面對列祖列宗。老夫問句不敬的話,若有和離出宮的機會娘娘可是願意?”

蘇娘子驚訝,微微蹙眉, “肖閣老, 我不明白。常言道寧拆十座座廟不毀一樁婚, 夫妻之事向來勸和不勸離,閣老怎麽反常人而行?”

肖閣老捋著美髯大笑,“娘娘此言差已, 夫妻之事雖說勸和不勸離,可很多夫妻之間已不是小打小鬧,乃是相互糾纏折磨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朝自顯宗皇帝以來為鼓勵百姓生育,滋衍丁口,以彌補崇興年間漠西之戰所造成的天下虛耗,民生雕敝之苦。一百多年來朝廷頒布禁令,禁止百姓和離,引發民間無數夫妻相殘虐殺。國朝上下苦禁令久已,此次娘娘若能與皇上和離將成為天下典範,朝廷借此廢除禁休妻令,可令無數癡男怨女從禁錮桎梏中解脫。臣知道娘娘嫁給皇上奈為無奈之舉,只要娘娘願意老臣願拼掉這條老命幫娘娘和離,這也算娘娘為後的一件功德。”

“可是…..”蘇娘子細細嚼著肖閣老的話,看向自己的父親,他也看向她但神色不明。這些話適才兩人應當在府裏說過了,所以父親似並不驚訝。

“那這樣的話,皇上豈不是坐實了殺妻之論,天下人還如何服他?”

“不,恰恰相反。娘娘與皇上和離不是虐殺相殘,而是夫妻緣盡和平相離,各自安好,各生歡喜。娘娘與皇上依舊之天下人的典範,至於皇上性情乖張,老夫只能竭力教導相扶,希望他有一天能夠朕真正長大成熟成為一代明君。”

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不管肖閣老目的何為,至少表面這樣看來其心端正叫人挑不出過錯來。於是蘇娘子而言,借著這個機會當真和離了。她就可以回到從前的自由天地,跟著父親到河南興修水利,勘探黃河,把這輩子想做的事做完。不用再像小梅說的那樣只能抱著書在紙上談兵,守著一個不知可有真心,將來還會有無數宮妃的男人。

可是…..蘇娘子想起來皇帝寧願站在城樓上喊她記著回宮也不願意追出來攔住她的皇帝。

“謝謝閣老,這件事容我再想想,不過廢除禁休令確實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不管我與皇上會不會和離,這件事都希望閣老能夠推行下去。”

“是,娘娘。不過臣還是想再說一句,娘娘聰慧,見識抱負不輸男子。蘇老先生將一身治水本領都傳授給了娘娘,娘娘的天地在山川湖海間,而不是那一方紅墻裏。皇上倘若只將他視做一個普通男子,那麽這個男子並不懂娘娘。”

“閣老,這件事容我再想想。”蘇娘子感受到了壓迫有些窒息著急,慌忙行禮躲進了府裏,“爹爹,我有些累了,勞煩爹爹送送閣老。”

蘇螢臣相送肖閣老上車,兩人其實年歲相當,只是當初政見有所不同。僵持了好些年,如今因為殺後的事倒又些破冰釋嫌了。

“蘇老先生留步,老夫先回去了。殺後謠言的事老夫會讓人盡快處置,不會累及皇上的名聲的。至於皇後娘娘,於做長輩而言,發生這樣的事,老夫愧疚難當。不管娘娘是否想要和離,老夫都會盡力教導皇上改邪歸正。”

“有勞閣老,閣老慢走。”

兩人互相道別,肖閣老的馬車走了,蘇螢臣提著袍子就進府追上蘇娘子了。文夕夫人聽見她回來的消息也迎了出來,瞧見小梅的傷勢便知坤寧宮大火有多險了。說什麽都不讓女兒回宮了,招呼婆子丫鬟趕緊打掃閨房迎接蘇娘子。

蘇螢臣不敢瞎說話,默默跟到青竹院,趁著文夕夫人給蘇娘子怕鋪床的空檔,拉著蘇娘子避到院子裏問。

“聽說你在大火裏受傷了,傷的嚴不嚴重?爹爹是個外臣,也不能進宮看你。”

“一點小傷,沒什麽大事,爹你用不擔心。”

蘇螢臣覺得可不是小傷,瞧這她兩只手都活動不利索了,臉黑的難看。

“小傷,手怎麽動不了。爹看你進宮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和離出宮得了。省的在宮裏,你娘天天擔心,睡也睡不好,吃也不吃不好。肖閣老雖是貪權,但為民為國之心不假,有他輔佐皇上國家出不了大亂子。和離了,咱們全家一起搬到河南去,黃河這兩年河情不好,得要時刻守著。”

“爹,您不打算幫皇上奪權了?聽您的話,肖閣老似也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權臣。”

蘇螢臣憂愁的嘆氣,“做皇帝幫的了一時,幫不了一世,主要還是要看是不是這塊料。皇上是有些小聰明,但還需歷練才能成熟。說實話,皇上與肖閣老都無大過,錯就錯在兩個人都太過看重權勢了,勢必有一傷。爹想與其看他們在朝廷裏鬥,還不如去修黃河來的實在。左右皇上都是天子,縱有一傷也不會累及性命。現在肖閣老都六十三了,皇上年輕還有他掌權的時候,爹爹現在擔心的就是你。”

蘇娘子:“爹爹現在不擔心皇上?”

“擔心那小兔崽子做什麽,還嫌他不夠咱們家添亂!”文夕夫人突然出聲嚇父女倆一跳,趕緊閉嘴相迎。

“娘,您受累了,謝謝娘給我鋪床。”

“夫人照顧女兒受累了,快,進屋喝口茶歇歇。”

文夕夫人傲嬌的哼了一聲,享受著父女倆的簇擁回屋坐下。挨著椅,蘇螢臣剛遞上茶水,夫人還沒接過拉著蘇娘子又道:

“這事依娘的意思,管他肖閣老是好心壞心,這婚先離了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在宮裏這段日子,可是讓太醫看過身子有沒有,要是懷了孩子可就不好辦了。”

蘇螢臣一聽這話覺得不是大老爺們該聽的,尷尬的想捂耳朵躲開,叫文夕夫人看斥了一頓。

“去哪?女兒也是你的,你當爹的就不關心關心?”

蘇老先生硬著頭皮坐下,文夕夫人緊張的望著蘇娘子。蘇娘子被瞧著也緊張起來,不知道該不該讓倆人知道,大婚之夜她不僅獨守空房了,其實到如今她和皇帝也沒同過房。這在做父母的看來定時女兒受委屈了,是絕不能忍的。

“娘,李太醫看過說再等等看看這個月可有月事。”

“沒事,那再等等。”

文夕夫人突然又覺得有孩子算得什麽,不叫皇帝知道了就行,反正到時候和離了,他們一家離開京城了。天高皇帝遠的,他怎麽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

“念念,娘想好了,有孩子就有孩子。孩子是皇家的,那也是蘇家的,到時候和離踹你肚子裏就歸你了。”

蘇螢臣聽的這話直冒冷汗,蘇娘子也是哭笑不得。夫妻倆離開時送到院外,蘇娘子還聽見父親十分膽大包天的調侃母親了。

“夫人覺得念兒和離了白得一孫樂得挺美,你可真是狗膽包天。”

“哼,這是自然。白得一孫,女兒還在我身邊,又沒糟心女婿我自然是美的。”

文夕夫人美的走路都輕盈起來,蘇娘子從墻後探出腦袋瞧著母親的身影有些苦惱。

——

天黑前,宮裏的太監又來蘇府了。說是有封西北的信和一個盒子送給皇後的貼身婢女的,送到乾清宮去沒有人,皇帝特意讓人送出宮來了。

蘇娘子從長伯那處取來信,並未先給小梅,陪她一起用完晚膳、沐浴洗漱換完藥後,才把信和盒子拿出來。

“小梅,你哥哥給你寫信了,從宮裏轉送回府了。你手不方便,我幫你把信拿出來?”

“不用了,娘子。您放在桌子上,我自己可以打開看。”

看著蘇娘子就要撕開信了,小丫頭有點著急,恨不得上去搶。

“好了,我只幫你把信拿出來,你自己慢慢看,不然你撕信封把手傷崩裂了怎麽辦?”

小丫頭膽戰心驚的看著蘇娘子撕開信封,拿出信紙當真看也沒看一眼,合著信封連通盒子一起放在桌上才大松一口氣。

“娘子,奴婢沒事了,您也早點休息吧。”

“那你看完信也早點歇息。”

蘇娘子走了,貼心的帶上門。路過碧紗窗時往屋裏飄了一眼,小梅捧著信讀得好認真好認真,臉上洋溢著些靦腆害羞的笑。

她忽然想明白了,信不是她的哥哥,而是她的大哥寫來的。小丫頭瞞著她,不想讓她知道。

蘇娘子先回院了,次日一早再走到碧紗窗前,小梅竟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蘇娘子悄聲進屋,看見小丫頭胳膊下壓著她寫的回信,整整十幾頁紙。

她文采不好,只粗識些字,手又受傷了,寫廢了好多紙張堆在桌子上。說了好多事,比如皇上火燒皇後,皇上欲逼反蘇家聯手肖閣老奪權,朝廷大臣聯名奏請廢後放妻,蘇娘子已經出宮回府,還有蘇娘子可能懷上龍子,老夫人打算和離拐走皇家子嗣的事。

反正她聽到什麽,不管真假都事無巨細的寫給蘇明伯了。最後還非常不好意思的寫了一句:大公子,京城發生了好多事,奴婢不知道什麽是真的什麽事假的。奴婢都一一告訴您了,您那麽聰明一定可以看出真假來的。

蘇娘子瞧的忍俊不禁,拿起放一旁的蘇明伯的信。裏面只寫了些關心她們的話以及如何養護傷勢的法子,應對著盒子裏的兩只瓷瓶。擔心小丫頭傻乎乎的把藥都給她了,信裏再三叮囑的寫:“傷藥有兩瓶,一瓶是給我妹妹的,一瓶是給你的,別傻乎乎的給她了。記著一瓶是給你的,好好用,不會留疤的。”

蘇娘子取了張信紙鋪開,提筆落墨:大哥,等你從西北回來,我就把嫂嫂還給你吧。還有有點重要的事,請大哥助我看清皇上的心。

寫完,蘇娘子把信混在小梅的回信裏便離開了。小丫頭醒來一股腦的把信紙都塞進了信封裏,落上她哥哥丁鳳的名字,送到門房請長伯代為寄往西北。

蘇娘子在院子裏瞧《吳中水利書》,小梅花捧著昨日的木盒子放到書桌上,“娘子,這是我哥哥從西北寄過來的傷藥,用了不會留疤,您試試。”

蘇娘子擡頭,抿著唇笑意盈盈的看著她,明知故問。

“你哥哥啊,我以為是我哥哥呢。”

小梅臉唰的漲紅,緊張的直發抖,不敢看蘇娘子。好在蘇娘子很快就轉移了話題,“小梅,我娘說城西新開了家綢緞莊子,有上好的蜀錦你陪我去看看吧。”

小梅不是很想去,“娘子,奴婢的手傷著,要不您讓別的丫鬟陪您去吧。”

“不礙事啊,你去就給我掌掌眼,又不要你給我動手裁衣裳。”

蘇娘子早就讓人備好馬車了,擱下書拉著小梅就出府去了。

到了天府綢緞莊,蘇娘子剛彎腰鉆出馬車,繡花踏地還沒走進綢緞莊裏。長伯剛把馬車趕開,道上突然又急馳過來一輛猝然停下。蘇娘子剛回頭看,馬車裏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拖進了馬車裏。

“娘子!娘子!長伯,娘子被擄走了!”

“救命啊,我家娘子被歹人擄走了!”

小梅嚇得邊哭邊嚷很快引起來路上的註意,長伯駕著馬車立刻調轉車頭追。小梅哭著追了幾步,人群裏突然鉆出三個人攔住她,哭喪著臉哀求道:

“小梅姑奶奶,求您別嚷嚷了。是皇上,馬車裏是皇上。皇上找皇後娘娘有事,一會兒就送皇後娘娘回來了!”

一聽這還得了,小梅不但一腳踹開了四福他們幾個太監,嚷嚷的還更大聲音。京師百姓十分的熱心,一聽有人當街搶強民女立即就幫忙追了,沒一會兒就形成了很大的人流四處圍堵皇帝的馬車。

“六福,往午門方向去。那裏有禁軍,百姓不敢亂來。”

“是皇上,但您有什麽還是快點說,一會兒好多人在追咱們,奴婢可不知道能不能趕到午門去了!”

六福一邊避開人群,一邊往僻靜胡同裏逃。馬車走的格外顛簸,左搖右晃。蘇娘子送擄上車摔到皇帝身上就沒起來過,很不高興的瞪。

“你又發什麽瘋?”

“念念,你先別生氣。朕有話和你說,你看這是什麽!”

皇帝一手摟著蘇娘子的腰肢,一手從車底摸出兩塊偌大的磚頭,嚇得蘇娘子擔心他一只拿不住砸在自己腦袋上,直往他懷裏躲。

“你幹什麽,這是什麽東西?”

“念念,是坤寧宮和鐘粹宮的磚頭!你聞,這上面的味道不一樣。鐘粹宮的火是朕放的,朕為了掩人耳目用白鼠尾草掩蓋,但是坤寧宮的沒有。你聞…..”

皇帝一把磚頭放在蘇娘子鼻尖,惹得她很是不高興,“你把我擄上車來就是為了說這個的?”

“嗯,朕想要告訴你,念念,朕沒有想要殺你,你相信朕!至於坤寧宮的火朕會查清楚的,所以你不要聽信他們的話。我們不要和離,朕不要和你和離。”

皇帝丟下磚頭,緊緊的抱住蘇娘子似要將她揉進骨血裏一般。他不知道這樣的失控是思念成疾的疼,以為只是害怕她誤會,害怕她聽信別人的話就要和離出宮了。

“…..念念,不要和離,我們不要和離,朕可以對你很好很好,對蘇家很好很好的。”

“你弄疼我了,岳淩。”蘇娘子不知道為什麽心有些疼,難過的閉上眼,說話的聲音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的冷。

“念念你不相信朕…..”

皇帝楞住了,訕訕的松開手。蘇娘子撐著他的胸膛爬起來,朝外喊道:“停車,給我停車!”

馬車驟然停下,蘇娘子踉蹌的掀開車簾跳車,皇帝連忙拉住她的手滿目悲傷。

“蘇念辭,你還是不信朕?”

蘇娘子沒說話,跳車走了。

皇帝痛苦的笑了,“你從來都相信火不是朕放的,是你想借著這個機會離開皇宮是不是?蘇念辭,為什麽?為什麽,既是如此為什麽當初要答應嫁給朕?”

蘇娘子提著裙子跑,聽見皇帝的話遲疑了一下,跟身後有鬼追一樣突然狂奔起來。

皇帝咬牙切齒無能狂怒,扶著車門瘋狂的咆哮,“蘇念辭,朕決不答應和離!縱使千夫所指,背上殺妻之名,朕也絕不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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