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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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怎麽樣也不能隨便打人,姑娘家家的,像什麽樣子,”蘇娘子把眼淚憋了回去,板著臉開始教訓青鳳,“他們說話不好聽,你又何必和他們計較,好歹是……”

她本想說好歹是大官家的奴婢,可青鳳就是大官家的孩子,所以她又把這句話咽了下去:“好歹你還跟著你哥哥讀了兩本書,半點規矩都沒學到。”

李黑虎剛才一直沒有出聲,現在聽了蘇娘子這句,拎著野雞開了口:“娘怪妹妹做甚,剛才要是妹妹不動手,我也是要揍她的,說的那叫人話,若真是誠心誠意接妹妹,很該對著咱們千恩萬謝才對。”

蘇娘子立刻瞪了一眼李黑虎:“有你什麽事,少在這裏說話,去院子裏把雞毛拔了,分一半晾起來,另一半等你爹回來,給他做個野雞湯。”

李黑虎見蘇娘子發火,立刻腳底抹油溜了。而青鳳看了看她娘的臉色,知道她娘心裏不好受,湊過去挽住蘇娘子的胳膊,靠著她的肩膀撒嬌:“娘,我才不跟他們去,瞧他們那樣子,哪像安了好心的。”

蘇娘子生氣地拍了她一下,對著她低聲說道:“別為了娘和爹就不去了,那畢竟是你生父生母,況且家世又那樣的好……不許胡鬧,等過幾天隋媽媽他們調理好了,你就跟他們走。”

她憐愛地摸了摸青鳳的頭發,當年小小的一個已經長的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不由得鼻子一酸:“你也莫要想著家裏,聽說那些大戶人家喜歡柔順的姑娘,回去後再不許脾氣這樣大,要多討老爺夫人喜歡才是。”

青鳳十分不服氣,她從蘇娘子懷裏鉆出來,張嘴就想要反駁,但蘇娘子眉頭一皺,立馬把她趕回了自己屋子:“你這一身又灰又土的,還不快回去換衣服,出去野了一天了,還不嫌累嗎?我要去收拾雞,你自己回屋躺著去吧。”

青鳳無計可施,只能氣鼓鼓地回了自己屋。一進門,她就把棉甲脫了扔在一旁,然後坐在銅鏡前拆開頭發梳了起來,遇到打結的地方,努力了幾次也通不開,便拿出匣子裏的小剪刀,哢嚓一聲剪成了兩半。

她把那幾根煩惱絲隨手丟掉,有些苦惱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在她看來,文平伯府可以說是哪兒都比不上家裏。他們李家雖然不富,但也不貧,她爹李石有些打獵的手藝,農閑的時候經常上山打些野雞兔子,捕來的東西小半留給家裏人打牙祭,大半送到城裏賣給了酒樓的廚子。等一年年這麽過去,也積攢下來些銀錢,一家人蓋了新房,也不少吃少穿,別提有多開心。

而文平伯府,這是個連見都沒見過的地方,青鳳不知道文平伯夫婦到底如何,但從那幾個下人的表現來看,怎麽也不像是個好去處。那個中年婆子把嫌棄擺在臉上,不僅嫌棄她娘,對她也一點不加遮掩,而穿綠衣服的年輕婢女雖然說話好聽些,卻一直拿大道理壓人,看似替她著想,實際一點人情不講。青鳳雖然年紀小,但並不是不通世故,如果文平伯夫婦真的如此思念她,府裏的下人決計不敢擺出這副嘴臉來。

現在他們如此明目張膽,說明文平伯夫婦並不重視她,那為什麽非要接她回去?不僅非要接她,甚至還提前改了她的戶籍,沒給她留任何餘地,這樣急迫的行事和敷衍的態度,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

青鳳左思右想,實在想不明白,她過去只見過一戶不愛女兒卻又緊著女兒的人家,那家男人是個賭鬼,因為女兒生的美,一心想養大些賣個好價錢,可文平伯這樣的官,總不至於需要賣女兒償還賭資,況且她自認為沒有美到那份上,若真是要賣,怕是賣不了多少銀子。

她在屋子裏胡亂揣測了半天,沒註意到天都黑了,等聽到她爹李石的在院子裏喊她,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

李石白天去城裏給妹妹一家送了些東西,晚上回來帶了幾包點心,他知道家裏女人一向愛吃這個,於是一進家門就扯開嗓子招呼了起來:“娘子,青鳳,快出來把東西拿進去,瑞福齋的桂花糕和菊花酥,這走一路都能聞到香味,跟村頭王老婆子說了兩句話,她還一個勁兒問我買了什麽呢。”

青鳳出來先叫了一聲爹,然後拿去廚房裝在盤子裏,李石見她走了,對著迎過來的蘇娘子問道:“二丫頭這是怎麽回事,怎麽瞧著不大高興的樣子。”

蘇娘子看著男人,鼻子一酸就想哭,可飯都做好了,正等著吃,便強行壓了下去,對著李石小聲說道:“家裏有些事情……吃了飯回屋,我跟你細說。”

野雞湯很香,但一家人吃的沒滋沒味,李黑虎心大些,就著湯吃了兩碗泡飯,見青鳳筷子動的不勤,連著給她夾了幾塊雞肉:“多吃些,外頭的飯哪有娘的手藝好,你以後要是想家裏了,可吃不著。”

青鳳不帶冠,也氣的頭發直沖,差點用眼神把李黑虎拷打了八十遍。李石聽兒子這麽說,心裏知道有大事,飯後沒等蘇娘子張嘴,自己先問道:“可是魏家的來提親了?”

這話一說,蘇娘子眼圈立刻紅了,她眼淚和斷了的珠串子似的劈裏啪啦往下掉:“是青鳳的生父生母派了人來,說是要接她回去。”

她一邊哭,一邊把白天的事給李石講了一遍,李石見她哭的厲害,從炕上的針線籮筐裏翻出塊碎布料遞了過去:“趕緊擦擦,這麽大個人了,這像什麽樣子。”

蘇娘子啐了一口,把布料搶了過去:“這可是我縫鞋面的……我這心裏難受的厲害,你還只顧什麽哭不哭的。”

李石嘆了一聲,撫著蘇娘子的背說道:“我心裏難道不難受?二丫頭在咱們家從小長到大,我可疼她不疼?今天去城裏,還特地買了她喜歡吃的,我待她就跟待大郎一樣,但再怎麽樣,也終歸是別人的孩子,難道還能扒著不放?像什麽樣子。”

蘇娘子抹了抹眼淚,蹙著眉頭看向李石:“難道我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恨今天來的那個婆子,說話十分晦氣,青鳳生了氣,踹了她一腳,跟我說不願意回去。他們那起子人慣會拜高踩低,青鳳從小生活在鄉下,我擔心她回去後和生父生母感情淺,再受他們這種人的鉗制。”

李石不讚同地咂了咂嘴,覺得蘇娘子想的太多:“她今天都直接踹別人了,能受到誰的鉗制?再說了,她回去是做小姐,下人再怎麽樣還能給她臉子瞧不成?文平伯府如此有權有勢,就是受著些委屈,難道就不回去了?那金子銀子不知道有多少,一輩子不愁吃喝,天天有人伺候,就是委屈些又能怎麽樣,在村裏就永遠沒有委屈受了?”

“青鳳這丫頭向來跟你最親,你也該好好勸她莫要使性子,人家戶籍都改了,家裏也沒辦法,縣太爺親自叫裏正送人過來,咱們還不是只有聽了的份?一個勁哭起來,哭的她舍不得走,有什麽好處?”

蘇娘子狠狠擰了李石胳膊一下,擰的他呲牙咧嘴:“你這個人,真是半點寬慰的話都沒有,這是挖我的肉呢,你還一個勁講什麽好處。”

她跳下坑,卷起被子往外走,李石在後面揉著胳膊叫她:“你上哪去,我就說這麽幾句,難道你就要急了?”

“我去和青鳳睡,孩子都快走了,還能一起睡幾天,”蘇娘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心裏不痛快,我得去安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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