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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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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人皮

“呼啦——”

角落裏的鼠群忽然間沸騰了。它們從墻角,墻縫,還有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鉆出來,百來只腳爪敲擊著墻體,像是一大片灰色的波濤在滾動,在地面上呼嘯而過。漫天灰塵中,一只變異鼠從天而降,落在我們二人中間,而後飛快地跑遠了。

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氣,擡眼望向維克托,“我的同伴在哪裏?”

寸頭男人揚起眉毛,扯了扯嘴角,似乎真的在疑惑,“你問我嗎?”

他這幅態度讓我心中最後一根弦幾乎崩斷。我瞬間暴怒了,抄起地上金屬吊燈的碎片朝他砸去,“回答我!!”

“你他媽的——”維克托眼瞳一縮,矮身躲過,吊燈碎片重重砸在地上,碎了又碎,稀裏嘩啦濺了一地。擦過他的面頰拉出一道血線,維克托惱怒了起來,“我怎麽知道?”

“那你是怎麽上來的?”

他騰出手理了理衣領,搖搖頭,“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哈。”我幾乎冷笑起來,怒火在胸腔中燃燒,甚至讓呼吸感到疼痛,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後悔和恐懼——我不該讓虞堯一個人去找他——我不該丟下林——我不該放松了警惕,就這樣和陌生人共處一片空間!我猛地吐出一口氣,看向維克托,重覆道:“你不知道?”

維克托聳了聳肩,坦然望著我。

一個殺人狂,一個以殺人為樂的變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投來了這樣的眼神,我的手腳愈發冰冷,胸腔中的血液卻狂熱地跳動起來。那不止是憤怒,更是殺意。我必須攥緊拳頭,才能勉強止住骨節深處的顫動,盡管我感到它已經快噴湧而出了。

“哦,瞧你。”維克托露出習以為常的神情,歪了一下腦袋,微微活動起筋骨。他身強體壯,肌肉流暢,看了都讓人感到奇怪,他在廢城裏竟然還能養出這樣一幅皮囊。他說:“腎上腺素的時間過去了,你開始感到恐懼了,是嗎?絕大部分人都是這樣,在最開始的時候反抗得最激烈,然後就是求饒和交易的階段了。這很有趣,能讓你發現——看啊,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

他翻動手腕,讓兇器更加貼合地握在掌心。那把砍刀大概是飲了無數人的血,才會讓鋒刃處長出那樣宛如血點的累累銹斑。也許是生出了些許警惕,說話間,維克托的動作不再隨意,而是像一頭伺機捕獵的野獸,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格蕾,就是被這樣一頭披著人皮的野獸撕咬致死的。

……不。

野獸能做出這種事嗎?

——那女人在找失蹤的姐姐,你不知道嗎?

——啊……瞧瞧你,你們這群偽善的家夥……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在裝傻?老人,小孩,女人,受傷治不好的廢物,瘋了的人……這些人在廢城的最底層。

——你去瞧瞧看吧!這座城市裏有多少新鮮的屍骸!有多少是被天災摧毀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殺的!你殺過人嗎?哈哈,你去試試吧……

這時候在我嗡鳴不止的腦袋裏響起的,是約克,那個崇拜著克拉肯、口中念叨著神明的瘋子,最後留下的話語。

“……我……”

“你說什麽?”維克托說,他緩緩掄起砍刀,向我一步步走來。

“……我不能接受。”我說。

砍刀的鋒刃劃開空氣,拉開“嗤”的一聲響。維克托矮下身子,猛地朝我撲來。與此同時,我猛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維克托手下動作一斜,那把砍刀頓時在半空綻開一片片血光,仿佛一個慢動作緩緩地拉長了。我立刻用了發狠的力氣向他撞去。兩個重量不輕的成年男性驟然相撞,霎時間,維克托的胸腔擠壓出一聲叫罵,旋即和我兩個人像子彈一樣彈了出去,狠狠撞在墻上。

“嘭!!”

墻體嚓嚓落下灰塵,竄出幾只不明所以的變異鼠。維克托撞得口鼻流血,額角爆出青筋,用盡全力將我掀翻在地,和我扭打起來。他像一條活魚,在地上反覆蹦起,刀刃尖銳的光亮幾度擦過我的眼睛和喉嚨,看得出來是個老練的殺手,幾十秒後,他口中開始厲聲大罵,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傳到我的耳朵裏都變成了嗡嗡的亂碼,似是而非的怪叫。——將他按在地上的那個瞬間,我真的在想,要讓這個人的嘴裏再也道不出一句鬼話。

披著人皮的怪物……不,他是人類……但他做的一切,我不能……

我胸中翻湧的恨意和痛苦幾乎沸騰,一拳砸在維克托臉上。

“我不能接受……”我顫抖著,喘著氣,一把提起他的領子,咆哮起來,“格蕾竟然死在你這種人的手裏!你!你這個怪物!”

“怪物?”維克托咳嗽著,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我是人,怎麽能比得上它們?”

我二話不說,又一拳打在他臉上。他短暫地閉上了嘴,偏過腦袋啐出一口帶著碎牙的血沫,然後一頭向我撞來。喀拉一聲響,像是就地砸了一塊西瓜,我趔趄著退後幾步,維克托則跌坐在地,鼻腔噴出大股鮮血,手裏的刀也落在地上。

我踩住刀背,旋即飛起一腳,踢得他後仰過去。

“嘩啦——!”

維克托撞在扶梯邊緣,打鬥暫時停歇了。直到這時,我才感到周身密匝的刺痛。方才的扭打中,他的兇器無數次刺穿了我的皮膚,最重的一道傷口在肩膀,豁開一道皮開肉綻的裂口,讓我又變成了昨日的血人。過了幾秒,我緩過神了,俯身撿起那把砍刀,它很沈,刀鋒已經沾滿了鮮血,像是剛從屠宰場裏拿出來。它的主人鼻骨已經斷了,滿臉是血,正倒在扶梯邊緣呻吟。

我向他走去。

我要逼問他同伴的下落,然後殺了他——在動手之前,我是這麽想的。我甚至撿起了那把沾滿罪惡的、血氣森森的兇器來做工具,我本以為,逼迫一個人類應該比剖開克拉肯容易得多。對它們動手的時候,我可以保持十分的冷靜,百分的專註,並且從不動搖。

那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是我能夠做的事。

但站到維克托身前時,我提起刀,卻微微地顫抖起來。

這裏已經是一座廢城,我想,這裏是法律不適用的地帶,而且他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他很危險,我現在殺死他,也不會被任何人追責。

但這是一個人,腦子裏另一個聲音說,這不是貨真價實的怪物。不管他做了什麽,不管他有多麽該死,他都是人類。格蕾已經死了,墻裏埋著的其他死者,你也無法再為他們做什麽。你甚至放過了約克,那個和克拉肯同流合汙的瘋子,真的有必要在這裏殺死這個人嗎?

——你有資格,審判一個人類嗎?

——你的同類。

……我的……同類。

一種劇烈的戰栗在我脊背上炸開,我提著刀的手緩緩垂了下去。就在這時,倒地昏沈的維克托忽然抓著扶梯的把手撐起了身子。我條件反射地退後一步,而他只是飛快看了我一眼,然後搖搖晃晃地向樓下跑去。

“站住!”

他竟然還想跑。一瞬間,那股暴怒和殺意又回來了,我幾步沖上前抓住他,搖晃著他的肩膀厲聲叫道:“你到底把我的同伴怎麽樣了?說話!”

“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維克托頂著一頭血,他的冷靜消失了,那股對死亡毫無所謂的態度卻沒有消失。他反抓住我的手腕,冷笑著說,“你這麽著急,不如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呢?”

“你這個——”

下一個瞬間,維克托身後忽然傳來咚一聲悶響。他的眼瞳一下子瞪大了,整個人向前一撲,隨後軟軟地倒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識扶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見維克托腦袋上腫起一大塊鼓包,整個人已經昏了過去,一串血順著後頸淌了下來。而他身後,正站著手拿板磚的林。

“林?!”

我愕然地大叫一聲,一把將維克托丟了開來,“你沒事嗎?!”

林的臉色蒼白,瘦削得像個幽靈,他竟然就這麽用一塊板磚放倒了維克托。他喘著氣,盯著昏迷的男人看了幾秒才擡起頭,緊接著,他的瞳孔縮小了,手裏的磚頭落在地上,“那個——”他指著我的側後方,顫聲說,“那個是什麽?”

我轉過頭,霎時僵住了。

他指著之前被維克托砸開的那面墻壁。那面墻裏,不僅散發著惡臭,伴著我們剛剛的打鬥,有更多東西湧了出來。那些……人體組織,或許還混雜了變異鼠的毛發,大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完全無法分辨。在看見一縷紅色的頭發時,我猛地別過了頭。

“那是什麽?!”林尖叫起來。

“……”

我張了張口,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維克托,”片刻後,我從嗓子眼裏艱難地擠出一行字:“長話短說……這個人,是個殺人狂。”

“天哪——”林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我,喉嚨似乎哽住了,“他把屍體藏在墻壁裏?天哪……這些墻壁的縫隙裏,該不會,該不會都是……”他顫抖著,一步步往前走去,“他怎麽能幹出這種事,怎麽能……我們在這裏待了一整晚!我們身後都躺著屍體嗎?”

咕咚。

胃部痙攣了一下,我倏地捂住嘴,差點當場吐出來。

“夠了,別說了……”

“這個男人,真的是人嗎?他這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林輕聲說,“啊,那裏的人,好像長著一頭紅發?”

“林!”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別說了!別再說了……我們該走了——虞堯在哪裏?”

我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卻沒想到,林此刻仿佛定在了地上,我一下竟完全沒能拖動他。瘦削的青年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神情埋在陰影中,他的目光垂落在地上的維克托身上,他的聲音縹緲得像是浮在雲端,說道:“這個人不應該活下去。”

“……什麽?”

“這個人不應該活下去,”他說,“他殺害同類,不是為了活著,而是為了享樂,不僅如此,他還享受同類的慘叫,制造無數虐殺。這樣的人,難道不該被處以極刑麽?”

“林……”

“啊,他剛剛還想殺死你,”林輕輕地說,“那麽被你所殺,是多麽正常,多麽合理啊。”他微微偏過頭,看向我,“你說是不是,連晟?”

我呆呆地看著他。

對上青年的視線時,我發現他毫無動搖,不僅如此,他的眼中透著一股令人感到空茫的平靜。平靜到幾乎讓我產生了一股動力:他說得一點沒錯,我應該這麽做。隨後,林俯身將掉落在地的砍刀拾起,用那雙細弱的手遞到我面前。

“給你,”他鼓勵似的說,“你來動手吧。”

“我……我?”

“沒有法律和道德譴責,做這些應該很容易。還是說——”

青年松開手,側過身,向著那面流血的墻壁走了一步,語調輕快地說:“莫非,你還在惦記著所謂的底線,為了自己的雙手清白,連為同伴報仇都不想做嗎?”

一道驚雷霍然在我腦海中炸開。我渾身的血都凝固了,胸腔蔓延上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不是沒在冥冥中預想過這樣的話語,但真正聽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不是現在的我……遠遠不是現在的我所能承受的。那把冷冰冰的砍刀落在我手中,緊接著摔落在地上。

哐啷!

“但我知道,肯定不是這樣,”林緊接著說,“你一直是個好隊友,好同伴……你會幫格蕾,還有其他那些落入深淵的可憐人報仇的,對嗎?”

“……不,可是……”

他再次將那把刀遞到了我手邊。

正在這時,一個念頭劃過腦海,讓崩潰邊緣的我忽然怔了一下,我唰地擡起頭,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林。”

林看著我。

“林,”我說,“你怎麽知道,那堵墻裏的人是格蕾?”

他輕輕眨了一下眼,“我之前聽其他人說的,不是說過了嗎?”

“那堵墻裏……只有紅色的頭發。連我都是找到了其他的東西,才能確認那是她。而你甚至從來沒見過格蕾,哪怕是聽其他人說過……不,他們不會把那件事說得這麽詳細的……”說出這番話時,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為林口中的話語,也為我的提問。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帶來的是一股刺骨的惡寒,“林,你怎麽可能認出她?你到底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話?”

“……”

瘦削的青年維持著附身的姿勢,定定地看著我。

不知不覺間,那股寒意漸漸蔓延到了我的腦門。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冒了出來,我註視著他,一寸寸看過那張數日來時常面對的臉龐,亂糟糟的頭發,那對充血的眼珠,那張時常哭泣的嘴,緩緩地說:

“你……到底是誰?”

“……”

“…………啊。”

半晌後,他吐出一個單調的音節,然後抽回手,慢慢挺直了脊背。

嗒,嗒,嗒。

伴著這個舒展的動作,他的影子拉長了,一些緩慢而細微的變化出現在那張臉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每一個五官,每一寸皮膚都在變化,骨頭喀喀作響,血肉緩慢地擠壓,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在重塑這具身軀,一種極為恐怖的存在撥開那層虛假的皮囊,漸漸浮出水面。

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幻就發生在幾秒之間,我徹底僵住了。等我終於回過神時,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林”,而是徹頭徹尾換了一副樣貌。

“你發現了。”

眼前的人——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被稱作人——這個周身散發著恐怖,幾乎是恐怖的具象化的東西開口說,連聲音都換了一種,“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我想在認識你之前更多的了解你,所以借了這幅模樣。”他調動五官,露出了一個生動的微笑,那雙眼珠裏靜靜地、饒有興致地盯著我,“——連晟。”

“……你,”我為現在竟然能開口說話感到悚然,“你是什麽東西?”

“我叫林。”他用這幅陌生的臉孔,說出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話語間,一節緞帶似的猩紅肉條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輕輕落在我的肩上。

“這是我的手足。你應該還記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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