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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為駛萬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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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為駛萬年船

三天前,我們第一次在發電站外圍探索時,淩辰帶領的小隊發現了屍體。

幾具人類屍體半掩在碎石下,露出蒼白的手腳,血跡還是新鮮的。克拉肯殺人後無一例外地會將屍體吞噬,過境之處只有死者和極少數傷者,幾乎從未有屍體留存的例子——很顯然,他們發現的是被同類殺死後拋棄的人類屍體。而且,兇手很可能不久前還在附近。

出於種種考量,當時的淩辰壓下了這件事,在借由通訊器聯絡的時候,他沒有提及探索中這個可怕的發現。直到昨日,動身離開發電站之前,淩辰才將此事公開,告知了所有人。

“如果日後隊伍分散,除了這支隊伍的同伴,誰都不要相信。”他說,“一定不要忘了,我們需要警惕的不止那些怪物,還有我們的同類。”

離開約克的避難站不過一周,除了新加入的林,沒有人能忘記先前在那座煉獄的經歷。林當時毫無顧忌、跌跌撞撞闖進來的時候,也有人十分懷疑,萬分驚嚇,差點直接動手要把他打到失去行動能力——但趕在他動手前,這個瘦削的青年就暈了過去。聽見淩辰和大家的敘述,林更是驚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之後戰戰兢兢地問:“我是不是差點就被……你們打死了?”

艾登嗤嗤笑道:“是啊,就差一點了。要是那天是我輪班,我拿著發射器,說不準就對著你直接“嘭!”的一下——送你上天!也就是你走運,下次去別的隊伍裏試試呢?”

他當然是在恐嚇林。艾希莉亞認為,以艾登的精神狀態,拿著導彈發射器無異於一名兒童在揮舞電鉆,天知道他會不會哪天又給隊員頭上開一朵花。自從他失手炸了鷹嘯橋後,就被要求遠離一切武器,連把手術刀都不讓他拿了。

但是林並不了解情況,他受到了很大的沖擊,從此不敢靠近隊內持有熱兵器的隊員,謹小慎微地生存著,看上去比經歷約克這個瘋子的我們更恐懼其他人類。

“……我不敢去。”

林的膝蓋和手肘抖個不停,我和虞堯不得不各架一邊,才能把癱軟的他從廢墟裏拖起來。青年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給我們指出那棟“據說有人”的避難處的方向,一邊喃喃地重覆著:“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我無奈地說:“你這麽不想去,為什麽還要告訴我們那個地方?”

林看上去快不行了,“我,我也不想在外面待著。”

“那就走吧。”我把他托起來,跨過一道裂開的地縫,“這片廢墟半個掩體都沒有,我們也沒有武器,那東西來了就完了……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不如去碰碰運氣。”

林氣若游絲地說:“如果……如果那個人不樂意……”

虞堯淡淡地說:“我們只需要掩體,不是去打劫的,所以不會——大概不會和對方發生沖突。如果對方人很多,或者持有熱兵器,我們就跑。”

冷兵器不用跑嗎?我想。

林嗚嗚咽咽地說:“我不敢,我害怕……我真的不想再見人了……”他揚起腦袋,虛虛地往斜前方指了指,“那邊的地坑右轉。”

“……”

“……總之,出狀況了我扛著你跑。”我說,“我記得淩隊長說的,人類也很危險,得小心點。但到底和那些怪物不一樣,我們和它們不在一個量級,不是‘小心’就能行的……”

“人和怪物都會殺人,”林反問,“那我們和它們又有什麽區別?”

“呃……”他的精神顯然已經岌岌可危了,虞堯看了我一眼,微微搖頭。我斟酌著說,“也許,在危險的程度上……”

“……人類。”

林緩慢地、低低地吐出這兩個字,似乎把這個詞反反覆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後從喉嚨眼裏發出一聲微弱的慘笑,“披著人皮的怪物——”

我怔了一下。

沒等他說完,一步踏過轉角,遠處,一片零散的建築物便堆在了眼前。

那是莫頓北城的環形商業街。

即便是在黑暗中,它龐大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雖然,它的大半已經支離破碎,只剩下一個架子支在街道上,昔日恢弘的廣告牌、雕刻精細的玻璃窗和在節假日會在高空跳舞的投影儀碎成了無數片,散在這片衰頹的建築物周遭。但和我們剛剛走出的那片街道——那片被揉成破銅爛鐵的廢墟相比,眼前的建築物群甚至算得上“完整”,也許確實能當作臨時的避難所。

“……那裏。”林低聲說。

不用他指路,我也猜到是哪裏了:偌大的環形街道如今只有一棟樓隱隱有光亮,離得並不遙遠,我們剛剛靠近那座樓,那點光亮就倏地滅了。緊接著,一層的深處出現了人影。對方的反應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意外地和虞堯對視一眼,站在角落還沒動作,林忽然挺直了脊背,“啪”的一聲掙開了我們,腳底打滑,但毅然決然地在原地站直了。

“餵!”我吃了一驚,低聲叫他。這些動靜在寂靜的黑夜裏十分明顯,對方一定註意到了。我都還沒看清有幾個人,林就上前一步,用漏了氣似的聲音顫抖道:“你好,請問可以……可以打擾一晚嗎……?”

他的聲音越拖越長,一個字抖出三個調,到最後似乎快要暈倒了。我一把將他拉到後面,正在這時,陰影中的人也走了出來。

一個人。

我松了口氣,看見一旁的虞堯微微瞇著眼,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對方身後的黑暗。

“你們要做什麽?”他說。

那是一個男人,看著三十多歲,身材精壯——在廢城裏少見的健壯,穿著一件濺滿了汙漬的棕色外套,頭發剃得很短,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圈紋身,和猙獰的疤痕交織在一起。他雖然是這幅打扮,口中卻是客客氣氣的,目光在我們身上轉了一圈,又問:“你們是誰?”

“咕咚”一聲,林在我身後,像是一顆枯萎的草,在他開口的瞬間軟了下去,瑟瑟發抖。這時,虞堯走上前來,開口道:“打擾了,”他語調平穩地說,“我們是從莫頓南城逃過來的人,之前遇到了克拉肯,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

對方挑起了眉毛,很快說道:“我這裏什麽都沒有。”

我連忙說:“我們沒有這個意思!我們只想要借這座樓待上一晚。”

寸頭男人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們,幾秒沒有說話,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低聲說:“別的……別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你看上去在這裏待了很久了,這裏應該——”

“你怎麽會知道?”

“……我看見了,之前你開著燈,我從外面能……”

男人嘖了一聲,林頓時噤聲。他環顧我們,神情微妙,沒有展現出敵意,也沒有表露友好——看著他,我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沒等我琢磨明白,就聽他擡手指了指我,慢騰騰地說:“你手裏的,那是什麽?”

“這個嗎?這是能源燈,”我說,提起手裏的裝置搖了搖,“但是也沒多少能源了。”

我點亮開關,白色光源呈波狀緩緩散開,林又被我一身的血嚇了個哆嗦。對面的男人瞇了瞇眼,似乎在沈思,片刻後,他放下手臂,側過身,“雖然我不完全相信你們……但這兒也沒寫我的名字,只要你們能保證井水不犯河水,那就進來吧。”

他頓了一下腳步,回頭說道:“我叫維克托,裏面只有我一個人。”

名叫維克托的男人三十二歲,人生愛好是登山遠游,他和我們一樣,也是從南城逃亡來的,除此之外,他沒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這裏過著還說得過去的生活。甫一踏入這片建築物內,維克托就啟動了終端,重新點亮了深處的光源。“我把手提的能源燈裝在上面,平常就待在裏面。”他說,“這裏面比你想象的牢固,前一陣那些怪物出現了,我就鉆到地下,居然逃過一劫。”

“下面是避難所嗎?”我問。

“不,只是被砸出來的一個坑。”他聳了聳肩,“這裏到處是裂開的墻縫、地縫,據說是因為商業街的建築采取了一種新的原料……前幾年的事情,說是能防塌陷,誰知道呢。”

“還有這個,我的隨身帳篷。”他領我們走進一層大廳的角落,下陷的地面和墻壁間放著一堆東西,有的沾染了血汙,有的全是泥漬,“哈!這東西可比你們想象得有用,我沒地方待的時候就在外面用它,能遮風也能避雨。一掛上什麽都看不見了。”他看了我們一眼,“也許你們也需要。”

林無法理解地說:“如果那東西來了,它可派不上用場。”

維克托咧嘴一笑,“當然有用處。能讓我死的時候看不見那東西,不就是好事嗎?”

——令人意外的是,這個男人接受了我們,並且表現得很好說話。表示不會幹涉我們的行動後,他主動帶路,帶我們踏進了安全的地方,而後也沒有直接離開,而反而開始和我們搭話,態度甚至稱得上是友好,說著說著,連林都漸漸放下了戒心。不僅如此,他還主動向我們介紹了他的據點,那裏放著隨身帳篷,卡在墻縫裏的能源燈,一枚移動終端以及一個看著就很沈重的包裹,地上散落著一些七零八落的空罐頭和包裝紙,還有一個很大的望遠鏡。

“我白天睡覺,晚上清醒著,剛剛就是用這家夥遠遠瞧見了你們。”他戳了一下望遠鏡,似笑非笑地說,“如果有人帶著兇器過來,我也得想好應對方法。”

他裝備齊全,除此之外還意志清醒,幾乎不像一個獨自在廢城生活的人。

“覺得我很奇怪嗎?我已經認命了,”他像是料到我在想什麽,“隨便活活吧,有的人想死在路上,有的人想安分地死在家裏,我是後者,不過當然了,這裏也不算個家。”

這話聽著並不好聽,但維克托的語氣裏並沒有嘲諷的意思。事到如今,想來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逃離廢城是一件荒謬的事情。我調整了一下心態,旋即聽虞堯說:“我們打算離開莫頓。”

維克托微微一頓,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樣嗎,”半晌後,他說,“那你們要加油啊。”

他豎起大拇指,忽而落下手掌,拍在虞堯肩上。這大概是個鼓勵的動作,虞堯微微一挑眉,沒有避開,禮貌地看著他。但維克托遲遲沒有放下手,他握著虞堯的肩膀,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然說道:“我見過和你們穿的差不多的人,就在不久前。”

“……和我們差不多?”

“不止一個人,有男有女……喔,但他們沒有走進來,我沒看清臉。”

“——對了,還有,大半天前我聽見了炮火聲,應該是在挺遠的地方……我當時就想到了,他們難道是從炮火中心來的?看上去怪狼狽的。”

“我聽見他們說話了,似乎也是要離開莫頓。”

維克托看著我們的表情,咂舌道,“難道,你們真的認識嗎?”

還在莫頓城活躍的人類是如此之少——少到他說出的毫無特征的信息都讓我覺得,那是行動隊的同伴們。我們當即追問了許多,維克托在角落坐下,隨後回答了他知道的事情,但大都模糊不清,無法下判斷。問及那些人的去向時,他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問他們的去向?”

他看著虞堯,托著下巴發出了一聲沈思的鼻音,“嗯……我之前也說了,只是在裏面瞥見了他們,看了個大概。你要問詳細的,得讓我仔細想想了,唔,可能要花些時間。”

“大概的方向就行了,”虞堯沈聲說,“才過去半天,他們走不遠。”

“你們很著急麽?”

“我們天亮後就走,”我說,“不會待很久的。”

“原來如此,”維克托瞥了我一眼,又望向虞堯,“那這樣,來說說你們的同伴吧,如果有些特征,也許我能很快想起來。我在這也待了一陣,還是見過不少人的。”

“不少?”虞堯問。

“是啊,有獨自行動的,也有結伴的……比你們想象的要多。”

我微微傾身,想聽他詳細說下去,一旁的林兩眼放空,吸了吸鼻子,“一股血腥味。”

“抱歉,但你忍忍吧。”我縮回去,嘆了口氣,“現在沒有條件讓我換洗衣服。”

林和虞堯還以為我身上都是地下死屍的血,前者之前差點嚇暈過去,醒來後又險些吐了。我也無可奈何,但知道是自己的血,倒也沒那麽難忍。聞言,維克托轉過頭來,“我這裏倒是有些水源,你需要嗎?”

“水?這太浪費了,不必了。”我略一楞怔,拒絕了他。維克托不以為然,聳聳肩,“一些混了臟汙的水而已,但洗你身上的血我想足夠了。”他朝遠處比了個手勢,“樓外有個水罐,如果你需要,請自便吧。”

“噢……多謝你,”我說,“但還是算了。”

維克托哦了一聲,“如果你還能忍受,那就罷了。”

有那麽幾秒,我認真地考慮了他的提議。隨後,我接收到了維克托催促的眼神。和我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飄忽不定,只有讓我離開的那幾秒顯得十分真摯,很顯然,這是一個希望我離開的信號。語畢,他的眼神緩緩移動,回到了虞堯身上。

“……”

是我的錯覺嗎?

我靠在身後的墻壁上,沈思地望著他。出於個人感到的古怪,我不打算一個人走開。不知道為什麽,維克托……這個男人在面對我和林的時候表現得十分正常,還有些疏離,但他落在虞堯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餓久了的人盯著一塊奶油,幾乎要從眼珠子裏流下口水。

“繼續來說說你們的同伴吧,”維克托微微笑道,“到天亮前還有些時間,不是嗎?”

他狀似熟絡地屈起手臂,又搭上了虞堯的肩膀,這次還沒碰到,後者就錯開了他的手,彬彬有禮地說:“我們好像沒有這麽熟吧。”

“噢,我忘了,抱歉。”維克托說,“我太久沒見到人了,況且是還像個人樣的……”他湊近了,端詳著虞堯的臉,“你有一雙純黑的眼睛,可真少見。”

“——啊,”我說,“有老鼠。”

話音未落,我隨手抄起地上一個空罐朝維克托的方向砸去,“哐啷”一聲巨響,偌大的樓房內回音不絕,林倒抽了一口氣,狠狠打了個寒噤。寸頭男人僵在了原地,神情十分愕然,和我對視了幾秒,然後猛地轉過頭。

“啪嗒”一聲,一只碩大的變異鼠擦著他的肩膀從墻縫裏掉下來,半邊腦袋被砸得歪去一邊。

“嘰嘰嘰——”

幾乎一瞬間,角落和墻縫了呼啦一下竄過一群灰身體黃眼睛的小怪物。它們橫沖直撞,踩踏過同類的屍體,踢開沾了血漬的罐頭,短短幾秒間如灰色的浪潮般,在我們面前翻湧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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