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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決策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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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決策的岔路口

“你是說,淩辰他計劃趁這次克拉肯的動亂反擊約克他們?”

與狼頭在基地三層偶遇後,經過簡短的交流,我得到了一個令人略感詫異的消息。

之所以只讓我微微吃驚,是因為經過紅毛他們埋下的伏筆和對這位隊長個人的了解,我大概能猜到他不可能一直甘願縮在避難基地裏,遲早會動手反擊,但屬實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快,已經下定決心在這個時候開展行動。知道他已經有考慮,我不由得松了口氣,“那就好,現在的狀況很不妙……好在你們有動作了。”

根據狼頭言簡意賅的消息轉述,現在這個時候,行動隊的武裝人員已經在行動中了。克拉肯襲擊的意外甫一發生,狼頭就按照計劃偷偷離隊,將三層武器庫的殘存武器轉移,之後在這裏守著通道口等待,以防約克背後陰人——結果他們沒來人,卻碰見了我。

行動隊餘下的人,包括祁靈和淩辰,此刻正在約克眼皮子底下策劃對克拉肯的策略。據他所說,約克那頭的人此時一片混亂,因此不論約克是否準備借他們的力量,他們都將優先對付克拉肯,之後再借此機會去倉庫房救人,從而擺脫被控制的局面。

說完這些後,狼頭——切爾尼維茨,我現在終於能念順他的名字了——他兩手抱臂,半靠著三層樓梯間冰涼的墻壁,長槍支棱著立在地上,與我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微微轉了一下頭,半邊臉的狼頭紋身閃過,疏離地瞥了我一眼,“淩隊長很早就在策劃反擊,之前一直沒等到機會。但就算今天沒有那怪物,近幾日內我們也會籌劃離開這裏。”

“他打算怎麽辦?”

“硬闖。”切爾尼維茨答。

“已經有這個把握了?”我吃了一驚。

切爾尼維茨卻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道:“等不下去了。”頓了頓,他接著道:“如果一周內無法脫出,我們將不惜代價闖出去。是淩隊長的決定。”語畢,他便別過了頭,重陷入沈默,看上去不打算繼續解釋下去。

“……”

我擡起手,緩緩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挺想追問他一句“這是開玩笑嗎”,但切爾尼維茨顯然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說笑的人,於是作罷。他所轉述的淩辰的決定,一如既往充滿孤註一擲的味道,我能想到這大概與他在莫頓行動的另一個“目的”和同伴亞裏斯的失蹤脫不開關系,只是身在這種計劃中,我無法不感到狐疑。

“切爾尼維茨,”我斟酌了片刻,欲向惜字如金的青年問些更詳細的情報,“你過來的時候,約克他們……”

正在這時,腳下的地面忽然一震。我原地趔趄了一下,很快扶墻站穩,餘光瞥見切爾尼維茨也重心不穩地晃蕩了幾下,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然而,我的手剛剛碰到他,後者便渾身一顫,像是觸電般猛地揮開了我的手,“——別碰我!”

數秒過後,克拉肯沖擊帶來的震顫停歇。切爾尼維茨勉強站定,迅速向旁邊退開幾步,立刻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呃,抱歉?”

我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既是尷尬又是迷惑地道。切爾尼維茨沒有接茬,只是猛地側過臉,目不轉睛地看著被我碰到的地方,眉頭可怕地擰起,過了片刻,他擡起手,像是拂去灰塵汙垢般用力撣了撣衣袖。從我的角度看,切爾尼維茨半邊臉的奔狼紋身蓄勢待發,仿佛活了過來,正齜牙瞪視著我。

奇怪,我哪裏得罪過他嗎?

相對無言。考慮到即便這個沈默寡言的青年也未必會得到回答,我咳了一聲,選擇性忽略了他來之古怪的排斥,跳過方才發生的事繼續問道:“……剛剛沒說完,我想打聽一件事,你知道約克他們現在在哪嗎?”

狼紋身的青年拾起震動間掉落在地的槍管,將它緊緊握在掌中,這才略略掃了我一眼,語氣沈沈辨不出喜怒:“一部分去了地下室避難。”他朝頭頂望了一眼,淡淡地道,“剩下的和淩隊長他們在上面。”

“上面?”我有些意外,“瞭望間那裏?”

切爾尼維茨微微頷首,默認了我的說辭。他像一管牙膏,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說。於是我只得又問:“為什麽啊?這裏的信號應該已經傳不出去了。”

“因為自律型炮臺的主幹停止運作了。”他說,“現在基地內沒有任何自動式進攻武器能夠抵禦它們,只能靠人力使用發射器對那東西進行攔截。頂層的瞭望間是最佳位置。”

“你們該不會——”我一怔。

“淩隊長和祁隊長拆了瞭望間頂層的內部防禦設施,它現在是空的。”

“……好的,不愧是他們。”

我仰起頭向天花板望了一眼。避難基地的層與層之間相隔很大,隔音很好,即便我站在三樓的通道口,也幾乎完全聽不見頂上的動靜,因此也全然沒想到,正說話間頭頂上還在上演一場艱難的抵禦戰。我看見基地內的電子地圖時,攔截兵器尚在正常運行,而此刻卻已到了不惜拆卸內部防禦也要出動人力的程度……基地的防護系統究竟損毀了多少?

“我來這裏之前看過地圖……”我說,“當時顯示進攻的只有兩只克拉肯。”

“我離開之前,還是兩只。”切爾尼維茨說。

“兩只,突破了一座基地幾乎所有的防禦,”我低聲道,“……這不正常。”

就在此刻,腳下的地面又是一陣劇烈震動。這震感相較之前幾次強了許多。我一手緊緊扶著墻壁,心中不詳的預感瘋狂滋長,在不間斷地震顫中大聲問狼紋身青年道:“切爾尼維茨!如果在解決那東西之前防禦就被突破了,隊長有之後的打算麽?我之前在一樓看見防護罩的功率已經很低了,一旦它被突破,我們……”

話音未落,伴著最後一陣震顫,三層通道的能源燈光閃爍了兩下,驟然熄滅。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我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陷入了短暫的失明,旋即意識到:安全通道的燈光是共享的,這意味著燈光俱滅的不只是三層,而是整座基地!震顫中,我擡眼看見墻壁上的能源燈光環變成了淡淡的紅色,脫口而出:“誰啟動了特殊應急程序——”

話音未落,我馬上反應過來了。切爾尼維茨與我對上視線,很快移開目光,眼中泛著冷意。

……糟了。

最後一層防禦罩的功率低於百分之二十後,避難基地會自動啟動特殊應急程序。屆時基地內部所有能源斷絕其他供給,改為支撐防護系統的運作。這種緊急模式將持續到威脅解除,或是基地毀滅為止。在此之前,基地將完全關閉。

這是個一次性程序。特殊應急程序下,避難基地平均能堅持一小時三十分鐘左右。

但那兩只克拉肯的威力顯然並不“平均”,因此很難算出我們所處的基地能撐多久。我在黑暗中看了切爾尼維茨一眼,心中有些崩潰,“……現在除了基地指定人員外無人能夠外出,我們也一樣。隊長他們知道嗎?”

他沒有接話,等到震動結束後從兜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終端,輕輕一點點亮了它。終端投影出避難基地的精密3D影像,“大家都知道,”他說,“那群人讓林先生維護系統時給的,他關了定位功能,偷偷帶出來了。”

“用這個做什麽?”

“基地如果崩毀,我們將立即采取逃離方案。”切爾尼維茨淡淡道,“我的任務是在通道口等待。”他說著,擡手按滅了終端的投影儀,又看了我一眼,“這裏沒有你的任務。你應該現在回去,祁隊長之後會前去一層帶走所有人。”

“下面也有人看守,”我想起倉庫房附近徘徊的幾人,“是約克讓他們在那裏看守的。”

切爾尼維茨皺了一下眉,他對我在廁所的經歷始終毫無興趣,也並不好奇我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聞言沈思片刻,道:“你去拿我之前留存的武器防身,那裏殘餘很多。之後回這裏,和我一起等隊長他們。”

“也好,”我想了想,之前我來這裏也是為了防身武器,“怎麽走?”

切爾尼維茨忽然伸過手,忽然將那只精巧的掌上終端朝我拋來,“拿著。”

我微微一怔,揚手接過。他繼續道:“這是主控室配備的高級終端,這座基地的任何訊息和影像都能查詢到。隊長藏武器的路線我存在裏面,在二層,你應該知道這裏有暗道。”

“我知道。但是……”我下意識握緊了終端,“為什麽要把這麽重要的終端給我?你應該更需要它。”

“我已經記住了這裏的布局,用不著它。”切爾尼維茨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沈悶地道:“而且,我不想欠人情。”

“人情?”我疑惑地問。

“問你的……兒子去。”

他停頓了一下說,能聽出來相當不適應這個稱謂,:“他之前救了我一次。他說無關緊要,但是我不這麽想,我討厭欠人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你們……”

說到這兒,他忽然突兀地停頓了一下,少頃,昏暗的光線下冷冰冰地斜睨了我一眼,“總之,這個人情我現在還給你。不論你願不願意,我都不會要回這個終端。”

直到抵達存放武器的暗道,我仍然對拒不回答的切爾尼維茨所說的那番話感到一頭霧水。

他口中的“兒子”指的應該是宣黎,而宣黎之前同樣從未和我提起過相關的事情(他看上去毫不關心其他事),因此我對此二丈摸不著頭腦,毫無頭緒。

“算了……以後再問吧。”

我嘀咕了一句,蹲下身在暗道存放武器的角落挑選片刻,背了把最普通的發射器就轉身離開。我走了最近的一面暗門,悄悄繞回了二層的緊急通道,動身回三層去找切爾尼維茨。

此時避難基地燈光具暗,能源燈微弱的光線發紅,襯得氣氛十分詭異。我的雙眼已經適應了黯淡的光線,卻並未適應這種氛圍,不免有些緊張,隨時提防著下一秒基地的防護罩徹底損毀,名為克拉肯的天災出現在眼前。

心懷忐忑地走了半晌後,我擡起頭,忽然在樓梯口的拐角處看見了一團模糊的人影。在我望去的同時,影子也停下腳步,身形一頓向我轉來。

霎時間,兩邊人俱是一楞,然後同時跳了起來。那團黑影忽然間分成了兩半,原來是兩個人!我第一時間連連後退,下意識按亮了手裏的終端。下一秒,終端的光源照亮了昏暗的走道,也照亮了來者的臉,我一楞,“艾希莉亞!”

伴著慘淡的白光,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艾希莉亞醫生久別未見,眼下的青黑又厚重了一層,看上去十分憔悴,因方才的驚嚇繃緊了身體,她身旁的年輕女孩則很快反應過來,頓時睜圓了漂亮的眼睛,“連晟?怎麽是你?”

“特蕾莎?”我看向她,吃了一驚,“你也在?”

對前不久我提出的、尋找暗門逃離的計劃提出強烈反對的有兩個人:特蕾莎和艾登。當時為此鬧得不太愉快,我第一次看見她那麽生氣的模樣。格蕾的“失蹤”讓特蕾莎變得陰晴不定,但最終她還是服從了多數意見,但也從此回避了和我的交流,成日一言不發地在墻角坐著,想來大概是非常不滿。直到那天計劃失敗,我回來之後,她的態度方才好轉。

如今看來,她當時的意見才是更合理的。

每每瞧見她和格蕾相似的臉龐——尤其是那雙酷肖的眼睛,我就會無法控制地回想起和虞堯在行動隊遇襲的廢墟內發現的那截血淋淋的斷臂。我不知如何對她開口講那件事,直到此刻依然保持了沈默。與她對上視線後,我不覺放軟了語氣,“……說來話長了。”

我向她們簡單講述了一番前因後果,末了問:“倒是你們,怎麽會在這兒?特蕾莎——”我看了眼她腦袋上的一圈繃帶,“你受傷了,發生了什麽?”

艾希莉亞抿了抿嘴,輕輕嘆了口氣。特蕾莎面露無奈地擡起手,在裹著繃帶的腦袋上敲了一敲,我註意到她的胳膊上也貼了膠布,“如你所見,因為這個。那東西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不久前我想出門去,打聽打聽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麽,那時候和門外看守……嗯,發生了點爭執,摔在地上撞到了。不過,他們目前還沒打算弄死我,所以罵罵咧咧地帶我上去見醫生了。”她聳了聳肩道。

“這群家夥,真是……”我眉頭一跳,“沒人跟著你們,你們也是逃出來的?”

“這倒不是。去醫務室的路上燈全熄了,他們嚇破了膽,就把我丟在那裏不管了。一群沒出息的東西。”特蕾莎皺了皺鼻子,眼裏透出一絲厭惡,“沒跟著才好呢,現在也沒人管我們死活。”

“她來醫務室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艾希莉亞低聲說,“我正要送她回去,沒想到路上還能碰見你,連晟。特蕾莎才跟我說的你們那天晚上搞的事情……”她輕輕吸了口氣,看上去累得連嘆息都做不到了,“真高興你們還活著。但是,你們太大膽了,能活到現在真是命大。”

“你馬上要回去找切爾尼……什麽來著,我總是記不住他的名字。”特蕾莎抓了一下頭發,瞥了眼我背著的發射器,“哎,你要去找他嗎?但是那也很危險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倉庫那邊?反正看門的那些人都嚇跑了,隊長他們也有計劃了,再在外邊晃悠也不是個事。”

“我也這麽覺得,”艾希莉亞說,“我相信祁靈,我以前就認識她,她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

頓了頓,她又垂下頭去,語氣裏帶著自嘲,低聲道:“但其實,相信……相不相信是次要的。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能怎麽樣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這幾日的被困和諸事不順讓艾希莉亞眉間凝著的疲色愈加深重,作為隊裏唯一的醫生,她原本就睡得比別人少,壓力比別人更大,忙起來也絲毫不輸作戰人員。約克他們的各種行徑想必更給她增添了精神負擔。看她的面色,隨時暈倒也不奇怪。

我在她兩人的勸阻下沈思了片刻,心中有些動搖,問一旁特蕾莎道:“但是,你的傷也是被他們弄的……特蕾莎,你真的要回去嗎?”

“我要回去。”她毫不猶豫地說,輕輕撫了撫額頭的繃帶,苦笑了一下,“這群人再怎麽混蛋,再怎麽畜生,終究也是人類。但外面的那東西可不一樣,它們可是……它們是什麽呢?”她喃喃道,“天災般的怪物,魔物,比你我能想象的一切都更恐怖的東西。連晟,你是一個人在這座城裏待過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她擡眼看向我,輕聲道,“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沒有辦法的。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命全盤交給別人。但除此之外,我們這些人還能怎麽樣呢?”

“……確實如此。”我喃喃說。

特蕾莎神情倦怠,比往日漠然許多。她說了和艾希莉亞一樣的話,我能看出她在極力勸阻我。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能為了脫身做點什麽,所以才會在那晚去找暗門,又在離開廁所後主動去三層的武器庫。但特蕾莎的說法也是有道理的。我僅僅是一介普通民眾,往大了說,也不過是個和老師一樣沒有作戰能力的研究員,沒經過系統性的訓練,也不具備像淩辰,祁靈他們那樣與克拉肯抗衡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比起和切爾尼維茨在三層站崗,我也確實更想早點和紅毛他們匯合。

想到這裏,我感到心中明朗了一些,“你們說得對。”我說著,從口袋裏拿出掌上終端,打開了基地的區域影像,給她們展示基地外的狀況。如果這上面恰好拍到那東西的尊榮,我的勇氣或許會當場消失,立即逃回倉庫房安安靜靜地當個蘑菇蹲著。

“這是林先生找到的終端儀?”艾希莉亞驚訝道,“切爾尼維茨把它給你了?”

“嗯。他暫時把這個借我了。”

切爾尼維茨提及的“被宣黎救過”一事疑點重重,告訴其他人約莫也只會招來更多的疑惑,於是我一筆帶過,並未詳細告知她們。特蕾莎唔了一聲,瞇著眼打量起終端,“不愧是高級道具,連這些影像都能顯示啊。”

“通過它能了解基地的所有狀況,看起來很方便。”

我掃視著終端上呈現的全息投影說,心中逐漸決定了之後跟這兩人回倉庫房,“你們說得不錯,防護罩快堅持不住了,我就算過去可能也沒什麽能幫上的。雖然其實我覺得,那群人的威脅程度其實和克拉肯不相上下……”

正當此時,我忽然在若幹投影間看見了一個影子。

仿佛一桶冷水當頭潑下,我瞬間僵在了原地。未竟的話語卡在喉頭,上不去也下不來,先前該何去何從的猶豫剎那間化為烏有。

我張了張嘴,按滅了終端,轉身望向面露不解之色的兩人,幹笑一聲,艱難道:“……抱歉,我剛剛想了想,還是打算去找隊長他們一起行動。艾希莉亞,特蕾莎,你們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語畢,不顧艾希莉亞驚訝的疑問和特蕾莎的大聲阻止,我拔腿就朝樓上奔去。

巨大的迷惑和慌張在心中蔓延開來,我快步奔跑著,一邊調出終端的影像回放,拉到了之前看見的那一幕。如果不是終端儀上有一段時間內的存檔回放功能,我會認為那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

——基地外側,與克拉肯十分靠近的地方,其中的影像裏,居然出現了宣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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