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12章 這一刻,秦晉哽咽著,他死死……

關燈
第12章 第12章 這一刻,秦晉哽咽著,他死死……

斜陽夕照,漫天的金光染橙了這座黑瓦紅墻瑞獸鬥拱的宮殿,折射的陽光在這一刻刺眼到了極致。

秦晉一步步踏上每級一尺多高的漢白玉階梯,獵獵的風揚起他深紫王袍的外衣,未曾痊愈的傷處的隨著步伐一下一下疼痛,但更翻江倒海的卻是他的內心。

秦晉對這座長樂大殿是非常熟悉的。還記得他十三歲第一次出任務,去誅殺章州軍閥李念卿,一柄細長的繡春長刀,雪色刀光一閃,那名以武力聞名於世的勇將,終究被秦晉斬於他熟悉的那柄窄長如蛇的殺手刀下。

他負了傷,提著李念卿頭顱回歸,第一次殺人他心緒亂哄哄的,但隨著他回歸,他很快就被刀馬營統領白顏帶到了這座巍峨肅穆的長樂殿。

——皇帝要召見他。

那時候,秦晉還叫白晉,他是緊張的、忐忑的、期待的,那種第一次殺人的紛亂混沌感一下子就全消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種緊張的雜亂。他從小就知道甘王也就是後來的皇帝就是他的生父,秦晉從小拼命訓練力爭出眾,除了處境逼迫之外,何嘗沒有一點想讓父親看到他的奢望?

他終於見到他了。

當那個威嚴高大的英俊男人在書案後站起來,第一次將目光投到他的身上,面露微笑,讚許了他兩句,他整個人都暈眩了,幾乎是同手同腳退下來的。

那一次獲得賞賜的百兩黃金除了給一部分養母,他從來沒有花,直到現在都還被他珍藏在王府。

但今時今日,他遇上的變故實在太大了,進南都的路上他忐忑緊張,還夾雜的一絲隱晦期盼,都悉數被剛才下馬威給兜頭淋熄滅了,澆得他透心冰涼。

暖暖的春陽照著,他卻連腳心手心都是冷的,一陣陣過電般的戰栗滾過他的心。

現在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的究竟是什麽感覺,情緒混沌翻滾著。

但毫無疑問,這座大殿的主人、殿內的那個男人,猶如一個燒紅烙鐵般深深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個烙印。

秦晉低頭進了大殿的時候,皇帝秦北燕已經自內殿出來了。

秦晉按規矩上前,垂首,俯身恭敬見禮。皇帝倚在高臺上的皇座,沒有了對靜妃時的情緒起伏的神態,只淡淡地、帶著冷冷的審視、面無表情盯著底下高大青年的烏黑發頂和後背。

秦晉如今的傷勢未曾痊愈,他其實不適宜做出這樣的跪地動作的,這會拉扯著他身上才剛剛結痂不久的傷口,鉆心般的疼痛。

但可能秦晉受過的傷太多了,他也受過疼痛訓練,雖難受,但他已經習慣了。

皇帝神色晦暗莫測,他不怎麽愉悅,靜妃這一出打亂了他的部署。

上首冷冷磁性帶微沈的男性嗓音,正是皇帝秦北燕,他冷冷道:“靜妃既為你求情,朕給靜妃一個面子,乾州永郡、荊安州泰陰郡,還有夷州邾郡,你選一個吧!”

皇帝說這話,太容易讓他聯想起之前的變故,皇帝霍地站起來,在高臺上踱了幾步,他驀轉身,居高臨下對秦晉厲聲道:“你就不該為張永這些人導致你的失敗!”

皇帝異常冷酷和客觀地評價,他語氣中的惱怒毫不掩飾。

本來瞿淑妃所出皇子江王秦廉、寇賢妃所出皇子渠王秦穎及閔昭儀所出皇子昭王秦映因為這幾年激烈的爭鬥或直接逝世或導致殘疾於郭氏和秦越之手,寇氏等世家本已絕無與郭氏聯手合盟的可能。

都是因為白川之戰。

秦晉對張永秦正等人的一再力保和相信,又對別人如秋風掃落葉般冷酷無情的態度,最終引起局勢的劇變,郭琇出動了他那條三寸不爛之舌,最後竟又成功把皇帝好不容易分化的瞿氏閔氏寇氏再度聯合在一起。

皇帝非常惱怒,提及前事,他依然恨得咬牙切齒,“嘭—”一聲他重重將手邊的博山爐掃了下來。

鎏金博山爐啪啪啪滾下玉階,重重摔在秦晉面前,香爐摔開了,裏面的燃燒的香料成了粉碎,火星子噴了出來。

秦晉狼狽地,慌忙用手去按熄地毯上的火星子,火星子灼痛了他的手,灼痛了他的心。

他跪下來不及說話,劈頭蓋臉,一下子他頭暈目眩,所有的期盼緊張渴望在這一刻被碾成粉粹。

——他,他原本以為,就算父皇不在意張永等人,那秦正呢?秦正是正經封王並有排行的,是真皇子來著。如今百裏伊等人傳訊,說已在亂葬崗一帶找到秦正等人屍身並縫補接好,正趕回南都的路上了。

父皇必定是知道的。

可他竟沒有一絲的憐惜悲傷,連一點點也沒有。

他甚至極度惱怒秦晉因為張永秦正等人阻礙當初布局行動。

如五雷轟頂,秦晉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直到窒息炸疼的肺腑讓他清醒過來。

皇帝惱怒斥罵過後,收斂怒容,回到皇座上坐下,他的神色變得幽暗起來,聲音聽不出喜怒:“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三個地方,你選一個吧。”

生平第一次,秦晉痛恨自己的聰敏。

從小到大,他最擅長察言觀色並對上位者做出最恰當的反應,因此也曾經多次獲得父皇的滿意的褒賞。

他曾經多麽的高興於此。

這一刻就有多麽地痛恨。

因為只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父皇說的這三個封地是怎麽來的。

一個乾州永郡,那是皇帝實控的腹心之地區域內的一個富饒的郡。好處就是從此無憂,但也再翻不起浪花,以後就老老實實做一個太平的王爺,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而荊安州泰陰郡,則是位於南朝國境的西南邊陲。那裏毗鄰西南多族夷民,該州可以擁一定數量的兵。由此,雖不在皇帝昔日甘王的腹心之地,卻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他日若皇太子秦越真的登基稱帝,泰陰郡三江交匯,自成天險,若最後真的不好了,他還可以遁入西南山中當土族族首。西南礦產富饒,以秦晉的能力,給他一些年時間,必定會布置好這些東西的。

——毫無疑問,秦晉一聽,就知道前面這兩個封地是靜妃給他費心揀選的。

那麽,由此可推,最後一個封地夷州邾郡,才是皇帝原來為他準備的!

夷州邾郡,那是一個什麽地方?

那是目前皇帝和郭琇之間、兩黨爭搶鬥爭最激烈的地方!皇帝和郭琇都在搶率先進攻海元島的優先權,也就是北伐第一步的優先權。

——雖說都是南朝兵馬,可誰麾下的親部搶得北征優先權,誰就占據了天然的優勢。還能把海元島這個南朝北征的唯一踏腳石收攏在手裏。

秦晉雖被囚禁兩月多,但他出來已經五六天,他未被囚禁前也是知道局勢的。

夷州邾郡,那是一處風險地。皇帝把他推上去,是因為他這次被追殺郭氏理虧,涉及秦晉,郭琇就不得不退一步,不然程南等人恐怕要暴起了。

郭琇也想北征,這是他和秦北燕最重視的第一要務的。

郭琇必然會退一步。

可是,皇帝把秦晉推出去了。

他是真心給秦晉一個好封地的嗎?

當然不是了!

這就是一個四戰之地,隨時都會撕破臉面兩黨激烈爭鬥起來的地方。

秦晉一時頭暈目眩,他大約前陣失血太多了,竟然無法控制自己,心臟像是嚴重缺血,讓他不得不伏在厚厚的大紅描金蟠龍地毯上,雙手撐地。

他眼眶發熱,眼淚不受控制一滴滴往下滴。

他難受得快要死去一般,為自己今晨的小心翼翼期盼;為慘死未曾下葬的秦正、張永等;為那個被父親無情薄待的自己。

秦晉拼命忍住哽咽,他淚水斷線珠子般往下無聲滴下,一連七八滴,那雙修長又虎口滿是老繭的手在寬大的袖口下死死攢成拳。

指甲刺痛了掌心,他的心臟也炸裂窒息一般的疼痛。

但秦晉這個人,他終究都不是逆來順受的!否則他當初就不會萌生念頭,他今時今日就不會是一個南朝皇子,還被受封簡王了。

伴隨著這種極致痛楚的,衍生出來的是一種恨。

他從來都沒有恨過他的父親。

他一向都是仰望,期盼著對方的,希冀成為對方名正言順的兒子。盼著能得到對方看重,言聽行從,盼著能得到對方的獎賞。

他一直都是這般渴求著的。

可這次死的人對秦晉太重要了,顛覆了他的一生,他抱著僅有的自己、帶著極多的忐忑緊張期待而進宮的。

這一刻,秦晉哽咽著,他死死抓拳咬緊牙關,極致的愛轉化迸濺出難以言喻的恨意來。

他恨,他真的很恨這個無情的男人!

大殿內無聲寂靜下來,忍了良久,秦晉終於感覺自己的聲音和神態恢覆了。

他慢慢直起身,垂下眼睫,他聽見自己如昔日一般暗啞地說道:“父皇,兒臣想好了。”

“兒臣選夷州邾郡。”

恨到戰抖,頭腦卻異常地清晰,秦晉要從此退出歷史舞臺,最多茍安在南朝西南的邊陲嗎?

不!

極度的情緒在翻湧,切齒的恨意之下,秦晉清晰地知道,他不!

絕對不可能。

他還要給張永他們覆仇!

他不可能放過秦越和郭琇!!

這一剎那,他甚至想,他的父皇會不會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肯給靜妃讓一步?

秦晉緊緊咬著牙關,他慢慢擡起眼睫,不敢流露出恨意,他一點點,將那個男人收入視野的邊緣。

高高的黃金臺上,前朝留下的髹金九龍大椅上,坐著高大威嚴的英俊男人,夕陽折射在他的身上,他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主宰自己的一生。

秦晉緊緊捏著拳頭,用垂下的衣袖遮掩住。

皇帝秦北燕果然龍顏大悅,他勾了勾唇角,一下子就站起來:“好!你果然不是個沒志氣的。”

秦晉的牙關都要咬碎了。

……

長樂殿外。

沈青棲也不能上去,只能在蓮花臺下焦急地等著。

大景前朝營造宮殿,集一國之力登峰造極,她站在偌大的廣場前、巍峨肅穆的長樂殿下,不禁讓人生出謹小慎微之感。

她不敢多說話,就安靜站著等著。

終於,系統提示的聲音“滴滴”響起,她趕緊借著動作將它拉出來。

【得封地】已經徹底變橙色了。

沈青棲不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麽,但應該是遂了秦晉心意吧,因為任務完成了。

就是不知道,這個封地在哪裏呢?

她有點雀躍,開始想東想西的時候,卻聽見上首的描金殿門“咿呀”一聲打開了。

沈青棲等人趕緊擡頭望去,一望,她楞了一下。

朱紅描金大殿殿門洞開,秦晉舉步出來,夕陽刺眼和有些距離的原因,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他身上,沈甸甸的,仿佛他身後整個偌大的黑瓦紅墻長樂殿都覆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竟走出一種孤絕的味道。

這是怎麽了?

作者有話說:

----------------------

量變引起質變吧,人長大了,經歷太多事情,愛和恨轉變就一瞬間。

和靜妃比起來,皇帝秦北燕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渣爹。

心心發射!明天見啦寶寶們~[愛心眼][愛心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