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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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忍不住。

*

時念沒能留住林星澤。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 就安安靜靜等著了。

沒有威脅,沒有逼迫。仿佛早就料定她會退縮一樣,只象征性等了兩分鐘, 便轉身。

“林星澤。”她在後頭叫住他:“我做的到。”

他短暫停了停, 沒回頭:“但我不信你了。”

“時念,口說無憑。”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

烏壓壓的雲沈在頭頂。

四周靜寥,無聲漫起水霧。

時念聽見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嗓音磁沈, 像跋山涉水獨自渡了萬關的旅人, 歷經風霜,終於望見路途的盡頭。

“我不想聽你廢話。”他說:“我要你實實在在做出來。自己處理完事情以後再回來,找我。”

……

飛機起降。

時念拖著行李箱坐上返校的出租時, 已是淩晨3:50。機場到南禮大學,路程不算近,跨區26公裏,走高速,也得一個半小時。

百無聊賴劃著手機玩。

忽然, 瞥見免打擾消息裏面的線上會議。

時念看了眼,手伸進包裏掏出耳機戴好,動指點進去。

“好,既然提案通過,那我們現在討論一下後續的具體任務安排……”不茍言笑的女聲順著電流向外溢,陡然轉厲:“時念?”

時念淡淡出聲:“姚師姐。”

“你怎麽會進來?”她像是不可思議。

相比於她的一驚一乍, 時念整個人就顯得非常平靜,聞言,似是輕笑了下。

“瞧您這話說的,這個故事原本就是我的idea, 我當然得來聽聽不是。”

話落。電話那頭當即陷入一片死寂。

像是沒人想到時念會公然撕下這層遮羞布,會議當場被人掐斷。

緊接著,耳邊的手機嗡嗡震響。

時念拿下來放到眼皮底看了眼,接聽。

“陳老師。”她仍是恭恭敬敬喚對方一聲老師,態度謙卑,給足了面子。

“時念!”可顯然,人家並不願意領情:“你今天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剛剛那個會議,參會人可不止組內,還有敏姜傳媒的領導,搞清楚,我們是一個team,你整這一出爭名奪利的戲碼,害得還不是大家?你不想畢業了?!”

“這件事本質和我畢業有關系嗎?”

時念聲很淡。

“你……”那邊大抵沒想到她會突然反駁,噎了下:“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陳老師。”時念長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疾駛而過的枯枝殘影:“按理說,我早就達到畢業要求了不是嗎?”

“是您硬壓著不讓我走。”

“你那是還沒到規定年限,我在歷練你。”

“好,那為什麽我寫的實踐劇本會出現在師姐這次的匯報ppt裏?”

“……”對方不說話,應該是存了心眼:“你現在人在哪兒?馬上給我滾過來!”

吼完就撂斷電話,沒給時念抓把柄的機會。

時念眨了眨眼。

垂眸,聽完耳側那一串忙音。

忽然感覺。

有點累。

-

林星澤今天回店裏回得意外早。

大概四點多。

燈甫一拉開,沙發中央窩著的那人立刻彈起。

“我去,”徐義半撐著身子坐起,無語看他一眼,又直直栽倒:“你別老這麽嚇人成不?”

“嘖。”

林星澤不爽:“你怎麽又來我這兒睡?”

“……”

徐義困到眼皮打架,懶得和他講廢話。

林星澤手抄兜走過去,徑直到冰箱拿了兩罐啤酒打開,悠哉悠哉往他面前磕了一杯:“別睡了,起來聊會兒?”

“……”徐義理都不理。

林星澤挑眉,坐到他對面,也不吭聲,揚手就點到微信播了通語音出去,開得免提。

女聲清脆,問他:“澤哥?”

徐義他媽一下子就清醒了。

惡狠狠地瞪他,眼神警告他別亂說話。

林星澤嗤笑,瞥他一眼,沒搭理。

啊,我剛剛看見你昨天給我發消息找你師傅呢是吧……”

徐義眼疾手快俯身過去把他手機奪了,掛斷。

“你有病啊。”

“……”林星澤瞇了瞇眼。

行。

惹不起。

徐義耐著性子和他講道理:“你不是追人追去江川了嗎?閑得回來管我這破事幹嘛?”

林星澤視線沈沈往下掃,徐義識趣,自覺把手機摁滅還給他:“但是咱先說好,無論等會打電話或發消息說什麽,你都不準告訴她我在你這兒,懂?”

“話說,你為什麽要躲著她?”林星澤不緊不慢收眼,喉結滾動,仰面喝了口啤酒,似好奇,又似隨口一問:“我看人也挺喜歡你的。”

“喜歡有個屁用啊。”徐義說:“毛丫頭一個,小姑娘不懂事罷了,我當師傅的,再不及時止損管著點,那不畜牲嗎?”

林星澤看他一眼:“你道德感還挺高?”

“……”徐義笑了聲:“這跟道德感沒關系,她跟我幹九年多了,來的時候還是個未成年,就跟現在小優一樣大,好歹一把手養大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林星澤不做聲,又抿了口酒。

“我說你……”徐義聊精神了,奇怪道:“怎麽又變得這麽失魂落魄,我妹妹人呢?”

“走了。”手機屏幕亮起一瞬,他捏了捏易拉罐的罐身,傾身撈起,單手回消息:“還有,以後能別叫這個詞嗎?”

“哪個?”

“妹妹。”林星澤打完字發送,慢悠悠擡眼:“人家有哥哥。”

“呦。”徐義看他那一臉倒黴樣就知道肯定不是親的:“那你這競爭有點大。”

“……”

林星澤喝酒動作一頓。

“青梅竹馬、近水樓臺、兩小……”徐義和他黑沈無底的目光撞上,笑得不行,作死道:“那你還不趕緊看緊咯。”

林星澤聽煩了:“我看什麽?”

“腿長在她身上,愛找誰找誰。”

徐義拆穿他:“死鴨子嘴硬。”

林星澤哼了聲。

“所以,你剛幹嘛去了。”徐義問。

林星澤:“機場。”

“嗯?你去那兒做什麽?”

林星澤眼神像看白癡。

“送她啊。”

“昂。”

酒喝完了,林星澤又掏出手機。

“那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

“你和時念。”徐義雙手叉起,上半身往前支,八卦道:“專門趕去江川折騰一圈兒,沒和人好好談談心?”

“有什麽好談。”

林星澤指尖戳在置頂那人的頭像上。

徐義哽了下,氣笑:“白勸半天是吧?”

“……”林星澤盯著那道灰杠出神:“總歸還不是要走。”

徐義見不得他這矯情勁兒:“我說你也真夠怪的,怎麽就她長腿,你沒長是嗎?你要是個爺們,想追就大大方方去追,非得人姑娘遷就你幹嘛。”

“不一樣。”林星澤把空了的酒罐丟進垃圾桶。

徐義不明白:“哪不一樣?”

“我……”林星澤仍然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你覺得她不愛你?”

“……”

林星澤沒吭聲,這便算是默認。

徐義實在不懂他們之間的彎彎繞繞:“愛不愛的,有那麽重要嗎?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圖個開心舒服。”

“那你待一起不舒服?”

“怎麽又扯我這兒了。”徐義好笑:“我倆之間那是有一層人倫的鴻溝在的,和你哪能一樣。”

“差不多。”林星澤漫不經心扯扯唇角:“我如今這個情況也不知道能活幾天呢。”

“呸呸呸呸!”徐義氣得冒火:“你怎麽回事,三天兩頭擱這兒悲觀個什麽勁!你要閑的沒事,抓緊時間把你那破本寫完,省得下回別的客人又投訴。”

“……”

“他媽磨磨嘰嘰,九年多沒見個結局。”他忍不住吐槽。

“這不,”林星澤還是笑:“還沒結束。”

“……”

徐義懵了下,反應過來:“臥槽。”

“你不是吧。”他貌似感覺不可置信:“真是藝術來源於生活啊?”

林星澤垂下眼。

半晌,他如呢喃般出聲:“其實,我也不是嫌她不愛我。”

“我只是……怕她後悔。”

夜色靜謐,徐義心莫名被他這話揪得緊了那麽一下。不重,很細微的疼。

對面,林星澤依舊沒骨頭似地懶散坐著,後背陷在沙發裏,仰頭,後腦勺抵著椅背,定定望著天花板。神色瞧上去倒沒有什麽變化。

但徐義就是覺得難過。

這樣子的林星澤,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至少,他認識的林星澤。

不該是畏手畏腳、仿佛脆弱到一擊即碎的。

他明明。

本該擁有最熱烈肆意的一生。

九年多過去了。

少年長成了男人,眉眼間的鋒利不減當年,他從沒見他哭過,哪怕病情再嚴重,治療再痛苦的時候,他也沒有流過一滴淚。他對生死看得淡,唯一放心不下,不過一個叫時念的女孩。

活著就想靠近。

但又強忍著不想打擾。

日覆一日地折磨著自己。

生不如死。

卻舍不得死。

多麽無能為力。

“那……”徐義沒辦法再勸他:“你之後打算和她怎麽辦?”

“不知道。”林星澤說:“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跟她說我會再等她半年。”

“你忍得住?”

“……”

又是如此紮心的問題。

林星澤忽地認栽般笑了下,起身扯過桌角的手機,摁亮,二話不說點開訂票軟件,買了最近一次飛南禮的航班,向外走。

“忍不住。”

果然。

夢裏的人是不能見面的。

一旦見了面。

思念這玩意就像刀割了裂口。

血流不止。

-

時念去了陳老師辦公室挨訓。

出門時,碰上和她同級的姚慧。

和高中保送一樣,時念是南禮保研直博,五年學制,而姚慧則是二戰考研碩轉博,一路磕磕絆絆升上來。

年齡擺在那兒,慣會拍馬屁,又仗著自己早一年進組,往常沒少在師弟師妹面前吆五喝六。

但奈何陳老師喜歡。

偏心,平常沒事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地打馬虎過去。

事實上,時念平時文章沒少帶她。

可惜人心不足。嫉妒終究占上風,姚慧總覺得她裝,三天兩頭常在老師同學面前閑話。

時念大學憑競賽讀的文科。

先前因為一些具體不清楚的小事兒和室友鬧了點摩擦。聽說,第二天南禮就傳遍,幾個人聯夥去導員那兒告狀,要換寢室。

最後搞得學校不得已出面,給時念安排了間單人宿舍才作罷。

也算因禍得福。

漢語言文學專業女生本就多,聊著聊著,小團體便自然地拉起幫派。

結果就是時念越無視,謠言傳得越兇。

三人成虎,都說時念是個壞的。

久而久之。

時念也變得更不愛說話。

是以面對姚慧三番五次的挑釁,她又恢覆成以前面對於婉時那樣,能忍則忍。

沒承想,裝乖扮拙之後,組裏人非但沒半分收斂,反而都只當她好欺負。

一個個地,天天盯著她那點寫好的稿子不放。

就想能趁機撈點油水。

趁她請假這幾天。

電腦數據被扒了個底朝天。

時念也是第一次地跟姚慧杠上,走過去,直接搶了她的筆記本,摔到地上。

“啪——”的一聲。

金屬碎片被摔得四分五裂。

嚇得一屋子人全部站了起來。

陳老師應該也是聽見動靜,步履匆忙追出來,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氣得渾身發抖。

“你……”

時念不避不讓地迎上:“陳老師,我尊稱您一聲老師,這幾年來,我沒有說功勞,苦絕對沒少吃,我理解您說的,同一個組要互幫互助,但我始終不認為,互幫互助前提會是建立在偷盜的基礎上。”

她話說得直白,沒再給任何人留面子:“今天姚慧和外界人士所談合作,已經涉及到我個人利益,所以我沒法再裝聾作啞退讓。”

“我的東西,署名本就該是我,哪怕我不要,也輪不到別人。”

陳老師冷哼:“什麽你的東西。”

“你有什麽本事來證明是你寫的。”

她惡狠狠凝著時念,眸中滿是不屑,像是在笑她不自量力。

“你以為,你砸了電腦這事就完了?”

“做夢。”

“既然你話說到這份上,那看來,我們這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自己去和教育處申請換導師吧。”

陳老師淺笑:“另外,你所造成的損失,均需要賠償,念在師徒關系一場,不如私了?”

算盤打得精。

一字一句捏準了時念命門。

賭她不敢鬧大。

時念垂在身側的手攥拳,抿唇,沒說話。

高低是閱歷擺在那兒,陳老師不動聲色地施壓讓背後那群看熱鬧的學生重新落座,趁機又湊到時念耳側,用只有在場三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了句什麽。

時念掌心的力道驟然松懈。

她恍然意識到。

自己做錯了。

她用如此激進不體面的方式,確實可以一時洩憤,但她的清白,卻隨著那臺電腦的落地而煙消雲散。此後再無伸冤之機。

“……”

全完了。

早上十點。

時念失魂落魄走出明遠樓。

一個人,垂著眼。

大腦一片空。

她剛去找過教育處,沒提具體原因,老師們卻踢皮球說換導這事兒得她自己聯系。

而且雙方導師也得彼此同意,還勸她畢業節骨眼不要意氣用事。

於是,時念點點頭,走了。

風刮得烈。

她埋頭向前,被揚起的散沙吹紅了眼。

時念甚至忘記哭,她腦子裏亂得要命,翻來覆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林星澤。

怎麽辦。

她無路可走了。

如果註定要延畢。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的承諾又一次要推倒作廢。可是……

時念慢慢停下來。

站在風口。

天邊傳來轟鳴的雷聲。

所有人都開始往宿舍、教學樓跑,期間有人想上前拉她,但很快被同伴拽走。

“你不認識她麽?別找事。”

“誰啊。”

“時念,那個勾引她室友男朋友的婊.子。”

“啊,原來是她。”

“今早還聽說,當眾鬧事,摔了她們組一個師姐的電腦,被陳老師要求換導師。”

“我的天。”

那人又回頭看幾眼:“瞧著不像……”

“心黑的人,你能看出來什麽。”

“……”

那些聲音走遠了。

時念指尖緩緩蜷縮。

可如果退學重來……

她還得走多遠才能再次走到他面前。

不止半年。

他早已功成名就,而她應該要多優秀,才能自信坦蕩站在他身邊。

她不怕吃苦。

卻怕他等不了。

時念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大顆大顆的雨順著她的頭發淌下來。

濺在地上。

冷空氣壓倒性地蓄積進胸腔。

連呼吸都是疼的。

不知過去多久。

時念終於遲鈍感知到周遭雨勢減小。

她麻木擡頭。

正對一雙晦暗不明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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