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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你不準比我先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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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你不準比我先放棄……

隆冬的風霜如利刃。

不止刮在人臉上生疼, 還將天地間剩餘的紅黃翠色一層層刮去,只剩下蒼茫茫的灰白。

蕭索時分,城外的荒地卻生了一抹異色。

成百根毛竹搭起的骨架覆上了厚實草苫和桐油紙, 像一只安靜蟄伏, 會呼吸的巨獸。村民們稀罕地來瞧熱鬧,“怪老頭說的菜棚子, 竟真做出來了。”

根叔蹲在地上檢查土質, 沒好氣地翻白眼,“少見多怪。”

虞嫣和柳思慧站在根叔住的棚屋下。

“阿嫣,你真讓趙承業來幫忙?我擔憂他壞了你的事。”

“棚子那麽大, 村裏村外都知道了。他要有心打聽, 瞞不住的。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兩人說話間, 趙承業提著一把沾滿濕泥的鐵耙,含笑朝她們走來。

趙承業確實生了一副好皮囊。

即便為了下地, 刻意換了一身粗布短褐,也是一副讀書人的周正儒雅, 在鄉間聘請來的幫工堆裏, 顯得鶴立雞群。

他一雙眼只瞧柳思慧,言語一如既往溫和, “風這麽大, 你在屋裏等就是了。”

“怕你幹活太投入, 忘了時辰。”

柳思慧當著虞嫣的面,毫不避忌地牽了他的手進屋。

戲臺子搭好了, 戲總要唱下去。

簡陋的木桌上擺著幾樣地道的農家菜:一缽煨得奶白的雞蛋蘿蔔絲湯, 一碟紅燒青魚尾,還有一盤油潤的冬筍炒臘肉,都是她親手烹制的。

柳思慧給他夾了一筷子冬筍炒臘肉, 聽見趙承業狀似無意地問。

“虞娘子呢?她不進來?”

“她吃過了,跟阿燦去找根叔商量後頭,是直接移栽老根,還是截莖扡插。”

“既是試驗,何不一半一半,端看看看哪樣更好?有把握了再大量投入。”

柳思慧看了他一眼。

“我說錯了?慧娘為何如此看我。”

她搖搖頭,“承業說得很有道理。”

趙承業失笑,“我總是想著你和虞娘子好的,當然不能亂說。”

是啊,說謊話最高明的,不是滴水不漏。

是真話七分,假話三分,混在一起說。就像趙承業待她好,寶藥堂的針灸和膏藥貼是真心的,給虞嫣這暖棚提的意見是真心的,剩下假的三分不知藏在哪裏,隨時等待著露出獠牙。

“我昨日,收到阿娘托人給我寫的信了。”

柳思慧靜了靜,“老夫人都說什麽了?她同意我們的婚事了?”

“你這麽好,阿娘當然同意。只是我老家的婚俗,但凡體面人家,男子頭一樣要置辦的就是田產,我手頭現銀……你知道,都拿去買貨了,要買田還差一些火候。阿娘已相中了好幾畝頂頂難得的水田,價格也合適,不快些下手就要被別人買了去。”

“你買那些水田,還差多少銀錢?我這些年同我阿娘省吃儉用,還攢了一些。”

“我哪裏能用你的嫁妝?”

趙承業看著她,目光誠懇得甚至有些灼人。

“慧娘,我跟錢莊商量好了,找有本地有名氣的商號擔保一二,這銀子便能立時放下來。我交給信得過的夥計,讓他先捎回澄州給我阿娘,把田產置辦了作為聘禮。可惜我菜行的同鄉,他為進貨,自己就在銀號背了一筆大債,銀號消息都是互通的,已失了擔保資格。”

“那……你還能找到別的相熟商家嗎?”

“我在帝城熟人不多。不若這樣,年底正是盤賬、續租續約時,虞娘子現下最緊要暖棚,必然讓你幫忙去談這些瑣事,你把豐樂居的商印拿過來,在擔保契書上幫忙蓋個印,不必驚動她。只要擔保了,把銀子貸下來,我等年關把貨拉回澄州一轉手,這賬目都能平了。”

“不告訴阿嫣,我豈非等於在騙她?”

“虞娘子為了暖棚和金玉堂已經夠煩了。慧娘就做這一次,過年回頭,賬目填上了,她自己都不會知道有這一遭。再說了,你跟我一道去澄州,還怕我卷了銀子跑麽?”

柳思慧垂眸,眼底裏有些無力。

趙承業在暖棚裏幹完活,指頭還是溫熱的,手背沾了泥點沒洗幹凈。

她佯裝思慮半晌了才松口,“這事不難。”

“阿嫣正有打算讓我學著管豐樂居的賬。眼下暖棚剛起,地熱和暖泉導過來,阿嫣心裏頭七上八下的,沒心思想續租續約的事。你若真急著用錢,不若出些力氣,幫她把這樁事推一推。”

趙承業一口應下。

接下來幾日,他完全拋下了趙記菜行的生意,一心紮在暖棚裏頭。

柳思慧沒半分客氣,從搬運腥臭難聞的底肥到砍伐加固北面風口的毛竹,但凡虞嫣有需要的,都讓趙承業去跑,男人端得是任勞任怨,仿佛真是一個一心為未婚妻分憂的好情郎。

直到這日,根叔皺了眉頭,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最近這陣風大,桐油紙的縫隙還是會滲風進來,我得去挖兩把青泥來。”

“根叔,青泥是什麽?黃泥不行嗎?”

“黃泥幹了就裂,青泥發粘不透氣,會吸收氣候裏的水霧,大多藏在深潭草澤裏頭。”

根叔一把老骨頭了,柳思慧正想雇人去。

趙承業自告奮勇,“別費那銀子了,我去。”

“你認得嗎?”

“認得,我老家也用這種泥來補漏。”

根叔點頭,“是這個用途,但你別往深去,陷進去了難出來,就在邊上挖。”

根叔描述的地方,在一片廢河灘。

冬日的河灘死寂,叢叢蘆葦枯黃,底下是大片大片發青黑的淤泥,散發著腐草腥氣。柳思慧不放心讓他一人來,怕趙承業又暗地裏做什麽手腳。

“慧娘就站邊上看,別弄臟了你的裙擺。”

男人背著個背簍,試探著深淺,從灘邊翻了一塊破木板墊上,小心翼翼踩著往草澤處走。他靠近了泥潭邊,蹲下來,用小鏟挖了一大坨,甩入背簍裏。

柳思慧面無表情看,還在想趙承業在棚屋裏勸她的那些話。

若是阿嫣沒發現他的古怪,若是她對趙承業情根深種……這個局,說不定真要一頭栽進去。

她想得入神,站得腳跟有些發酸,隨意走動了幾步。

再回頭一看,心頭猛地跳了一下,趙承業不知何時陷入了泥潭裏。他踩的木板翻了,整個人快速下沈,灘塗底下的軟淤如流沙,像是要把他吞沒。

趙承業待意識到底下仿佛深不見底,他根本站不住時,才想起來呼救。

“慧娘!慧娘,拉我一把。”

柳思慧跑過去,拉住了趙承業,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與她相抗衡的力道。

她只是減緩了淤泥把趙承業往下拉的速度。

這一灘看起來很淺的淤泥,猶如深潭,在她眼前,慢慢沒過趙承業的腰際,往胸腹上去。

怎麽會這樣?

根叔沒有說過會這麽危險。

毫無預兆的死亡恐懼,同時攫住了兩個人。

柳思慧沒能拉起他,還有被他拽著往泥潭裏陷的跡象,她嘗試大聲呼救,附近根本沒有人。

趙承業的臉因為極度驚懼而迅速變得青白,唇上失去了血色,從一開始死死拽著她,到漸漸冷靜頹然下來,“慧娘,”他的聲音有壓不住的顫抖,“你放開我,去喊人來,你拉不動我的。”

柳思慧的掌背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來不及的。”

若淤泥真的深到能把他吞沒,那她跑回棚屋這一來一回,趙承業早就一命嗚呼了。

說不定並沒有這麽深,說不定還能拉回來。

她的手指像是一把鎖,死死扣住趙承業的手腕。

死寂的角力中,她看著趙承業一點點下沈,極度疲憊裏,有冰冷的聲音作祟:松手吧。只要松手,這世上再沒有趙承業,也沒有那些徹夜難眠的謊言與算計。一場意外,誰也不能怪她。

是身體背叛了她的恨意。

柳思慧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覺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每一下都帶來難以忽視的疼痛。

她恨趙承業的欺騙,恨他的算計。

最恨的是,看到他身陷險境,她還是會覺得魂飛魄散。

趙承業以為回力無天,想甩開她的手,只被柳思慧更緊地攥著。

“趙承業,我還有我阿娘要養,跟著你倒下去之前,我一定會松手,所以……你不準比我先放棄。”柳思慧死死抵住腳下的石頭,滿臉漲得通紅,用盡全身力氣在把他往回拉。

胸口往下已是一片死一樣的寒涼了。

趙承業低了頭,恍惚地,想到前一陣他隨口發的誓——“這輩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負你。”未嘗不是一種報應。

他閉了閉眼,感覺到柳思慧的手掌在慢慢滑動,快要脫力。

驀地,那股巨大牽扯的力道消失了,他腳底的虛無在漸漸變得沈實。

趙承業不敢確定,試探了一下,爾後一陣狂喜,臉上的血色漸漸恢覆。

“慧娘,我好像,好像觸到底了。”

“真的?”

泥潭若並沒有二人預料的深,只沒到了他胸口,那只要趙承業站得住,就能保住性命。

柳思慧試著松了手,確定他沒有再往下陷,呼出一口氣,拔腿往根叔那裏跑。

趙承業最後是好幾人合力拖出來的。

一碗姜湯灌下去,他才覺得三魂七魄才歸了位,自己回到人間。

根叔沒好氣地念叨,“我都說了別往深裏去,偏要貪心求快,小命都差點交待了。”

灘塗邊都是枯蘆葦,他實在看不出哪裏深,哪裏淺。

他披著根叔的舊衣裳沒辯解,視線搜尋,見柳思慧也換了一身幹凈衣裳,掀簾進來,鵝蛋臉上既沒有逃過一劫的慶幸,也沒有別的情緒,只顯得憔悴疲憊,空茫茫的。

她安靜坐在燈影裏,毫無防備地將那枚代表著身家性命的商印推到他面前。

“我忘了說,昨日阿嫣把豐樂居的商印給我了,讓我代為處理酒莊續約的事。你說的銀號契約什麽時候能定?我等下跟你去菜行,把這事了結了。”

趙承業看著那枚小章。

屋內炭火劈啪作響,驅不散他指尖殘留的、那來自泥沼深處的寒意,若是在這裏停下來……

柳思慧柔聲催了催他,疲憊的眼眸裏燃氣了一抹光亮。

“承業?”

“契書都是備好了的,我們等下回去就籌備。”

“好。”

炭火爆開,柳思慧眼眸裏的光亮熄了去。

契約蓋印的過程,比趙承業預想的還要順利。

柳思慧草草看過一遍契約,就任由他整理。他在正契、副契底下再墊一份白契,看著她在挪出的紙頁一角上,蓋上了豐樂居的商印,紅泥印落下,鮮紅得刺目。

趙承業喉頭發澀,搜腸刮肚,說不出平日溫存體貼的話語。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阿燦來接我,不必了。”

柳思慧如釋重負般,一指街頭那架屬於豐樂居的驢車,在暮色中,慢慢回頭看了他一眼。

“承業,我走了。”

“好。”

趙承業沒有接那一眼的目光,再擡頭,驢車已經走遠了。幾張契書被他揣在懷裏,變成捆得他不能呼吸的繩索。本該直接去金玉堂後巷的腳步,憑空拐了個方向,去到慈幼局。

負責灑掃的老嫗慢慢探頭來看。

“是趙官人來了啊。”

“這回沒有米面飴糖了,別喊那群小的,我就來看看老人。”

老嫗側身讓他進去。

趙承業熟門熟路地走到最深處的一間昏暗小屋,嗅到了彌漫不散的藥味。

他推開門,望向榻上瘦得快脫了相的老婦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拉風箱般哮鳴。

趙承業在床邊輕輕跪了下來,“娘。”

他娘不在澄州,就在這慈幼局的小房間裏,靠他做這些喪良心的活來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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