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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把那扇重若千鈞的面具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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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把那扇重若千鈞的面具掀……

一道悶雷, 在晴日炸響。

食肆裏零零散散的食客驟然一驚,轉眼就見窗邊,風起雲湧變了天。

“怕是要下雨了。”

“我家婆娘帶著娃娃上街了, 我得給她們送傘去, 先走了。”

……

虞嫣在食客們的碎聲議論中,不緊不慢地撥著算盤。

“六號桌的。”阿燦遞來的銀錢, 她熟稔地塞入錢櫃的抽屜裏, 阿燦還佇在她眼前不動。

“怎麽?”

“掌櫃的,人家只要了三道菜,等著您把碎銀子秤一秤, 算一算呢。”

虞嫣回神, 摸出那顆碎銀子, 重新給客人算了帳,做完這些, 垂眸看見刻意被她壓在了鎮紙下的,一張蹭了些黑灰的紙張, 陸延仲昨夜給她的。

這是一份《城防工事修繕閱視》的陳奏。

因某處有墨跡臟汙, 被蓋章作廢,需得重新勾簽, 只作存檔之用。

公文用了虞嫣熟悉的工部紙張, 上頭是陸延仲的字跡, “工部員外郎陸延仲謹奏……”

蠅頭小楷的陳奏一大片,最末留了一列, 給幾個花押簽字。

第一排, 主驗收官那裏,徐行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排,才是監察禦史、兵部職方司郎中、戶部度支使……這些不論品階高低, 陸延仲平日裏都得敬著讓著,以防差事交收不順當的名字。

悶雷再響。

虞嫣的手停在算珠上,擡眸見狂風吹入,把大堂上高懸的防風燈籠吹得相互碰響。

晴日秋陽轉眼散去,食肆內昏暗了許多。

“阿燦,把燈點上。”

阿燦應聲,劃亮火折子,豆大的橘色火光在食肆裏亮起,顫巍巍的,仿佛隨時會被窗外的風撲滅。

虞嫣凝視著那點躍動的火光。

“為何總盯著這盞燈看?”

皇城深處的養心殿,藥味濃重,數十盞嬰兒手臂粗的蠟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內四角各掛了一盞巨型宮燈,宮廷畫師用了最精致的墨線,在上頭勾勒大好的錦繡河山。

徐行一身面聖的羅衣公服,比往日正式隆重許多。

此刻他靜立在禦案前,對上天子漫不經心的審視,“燈上山川廣博,一時看出神了。”

“你往日啊,從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皇帝搖頭笑,意有所指,隨手將一份奏折扔在徐行面前,奏折落地,在寂靜大殿裏“啪”的一響,“巡防營上報過,上月演練時就曾遺失一箱箭矢,此事,到此為止吧。”

他話落,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身旁伺候的內監趕緊來奉茶,給他撫著背心順氣。

徐行沒走。

啟航宴的官船遇襲,水匪焚船滅跡,他和明州水師查到了射入船舷深處的斷箭。箭頭乃是精鋼所鑄,雖然箭桿焦黑,標記已被抹去,不難看出是神臂弓的專用箭矢。

他從明州回來,即刻上報了樞密院,卻遲遲不見動靜。

這幾日,便一直與魏長青在暗中調閱兵部與軍器監的陳年舊檔,尋找神臂弓箭矢的出庫記錄,以及未經塗改的原始領用名冊,直到把握了確切證據,發現瑞王牽涉其中,才來到禦前對峙。

昨夜進宮枯等一夜,到現下才被陛下召見。

奏疏詳盡列了所有證據,但陛下一句“上報遺失”就輕輕揭過了。

“專用箭矢離營,現身水匪手中,意圖截毀震天雷,此乃通敵叛國之舉,懇請陛下徹查。”

徐行一撩公服下擺,跪了下去。

早生霜發的皇帝面色憔悴,久久無聲,驀地靠回了椅背上,枯瘦手指摩挲著那枚斷箭,語氣輕輕,隱含威怒卻聽得身旁大內監的心快跳了幾分。

“徐行,朕晾了你一夜,你沒道理不明白。”

“既明白了,還堅持,是想同他一樣,也來逼迫朕嗎?”

徐行神色一凜,擡頭欲語。

皇帝疲憊地揮手打斷,“朕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尚幼,還不是時候,你退下吧。”他沒有留給徐行再分辨的時機,吩咐身邊的大內監將他送出養心殿。

半截箭矢擱在案上,還有焦灰。

皇帝註視片刻後,招來個小太監。

“瑞王生辰快到了,從朕庫房裏挑一件禮物,連著這箭頭,今日一起給他送過去。”

“陛下可有什麽話要一並帶去?”

“就這麽送。”

雷聲愈響,皇城內,太監宮娥行走匆匆,忙著掌燈,落簾,擋雨。

徐行只讓內監送到殿門口,獨自行走在宮道上,遠遠地,看見鐘太醫提著個醫藥箱在等,是聽聞他進宮的消息特意趕來的。

兩人就近,找宮人借了一間還算清凈的廂房。

鐘太醫端詳過他面上,皺了皺眉,“老夫的醫囑不是軍令,但將軍也不能將它當耳旁風吧。”

徐行默然片刻,“去腐最快要多久?”

“將軍最初說要治療,老夫便說過,此療法耗時頗長。”

鐘太醫在瓷碗裏倒出紅粉色藥膏,用刷子蘸取,替他重新塗上:

“去腐三四十日,期間面目紅腫疼痛;生肌近百日,每日厚敷不可斷;最耗時是針灸與內服湯藥,需褪去火毒紅氣,使新長出的皮膚顏色與其餘部分無異,故而想要徹底大好,非經年累月之功不可。”

藥膏重新抹上,百蟻啃噬的痛癢,密密麻麻刺上來。

徐行的眼皮有幾分灼熱,心頭說不出的焦躁。

魏長青昨夜給他遞消息,虞嫣外婆不見了,他拘在宮裏等待召喚,只讓負責巡邏的手下去找,最後得知人找到了,卻聽聞陸延仲又去了蓬萊巷。

“好了,”鐘太醫端詳兩遍,凈手,合攏了醫箱。

一轉身,看見徐行起身,大掌從懷裏掏出了半扇面具。

“徐將軍!”

鐘太醫氣得胡子抖動。

青年武將立在門檻處回頭,肩背寬廣平厚,像是能挑起千斤重擔,神情卻罕見地寂寂然,他慢慢把那扇面具戴在臉上,“只這一個時辰,這日過後,我遵照醫囑,再不違背。”

紫電劃過青空,雷聲滾落,憋了大半日的暴雨傾落下來。

徐行抓過宮人遞來的蓑衣,披在身上,大步踏入了雨幕裏。

*

“這雨下得,好像要把天都捅穿了。”

豐樂居裏,妙珍和柳思慧一人一半烤橘子,塞在嘴裏一邊咀,一邊嘟囔。

雨勢瓢潑,持續了快一個時辰都沒有停止。

盛安街上空落落的,還不到晚鐘敲響的時辰,天已黑得像是一更時分。

虞嫣將豐樂居的門掩上,只留一條小縫。

阿燦問她:“要不要掛個打烊牌子?這麽大雨,沒有客人來了,那位軍爺應該也不來了吧?”

虞嫣猶豫了會兒,“不用,就是有路人想到檐下躲躲雨,還能招呼他們進來喝杯茶。”

“說得很對,就是為了路人,都不能打烊。”

思慧笑得賊兮兮,虞嫣沒接話,心裏隱隱不安寧。

她是想等徐行來,才能當面問清楚。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力道沈實。

阿燦趕去把門拉開,聲音熱情起來:“官爺可是要來躲雨?來吃一盞茶……”

話音未落,就被推搡開了。

一隊皂衣執杖的京兆府衙差闖進來,霎時圍攏了整個大堂。

為首捕頭一雙虎豹眼,精光四射,目光掃過檐下的燈籠。

“奉京兆府鈞令,象居書肆私藏禁書,妖言惑眾,涉嫌傳遞密文,有通敵叛國的嫌疑。豐樂居與其勾連,懸掛其話本燈籠為暗號,一並查抄!所有人等盡數帶走!”

廚娘妙珍年紀最小,嚇得臉色煞白,手裏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案上。

柳思慧與阿燦聞言,都變了臉色。

虞嫣先一步,擋在了捕頭身前:“官差大哥,豐樂居本分營生,與象居書肆是普通生意合作,我們懸掛話本燈籠,書肆在店內宣傳食肆菜單,燈籠上頭的詩文都是清清楚楚,能夠查閱的。”

捕頭眼皮都未擡,大手一揮。

“府尹有令,凡是與書肆相關者,盡數帶回查問!帶走!沒空同你啰嗦!”

衙差們上前,枷鎖的碰撞,聲聲刺耳。

虞嫣扶起快軟在地上坐不住的妙珍,示意阿燦給捕頭塞銀子,“食肆除了一個夥計,都是女娘,並沒有什麽反抗的本領。我們配合官爺回京兆府調查,相信清者自清,鎖鏈就不必用了。”

“鎖鏈可免,手還是得綁上。”

捕頭收了銀子,命人拿麻繩把豐樂居眾人都捆起來,押送出去。

四人被關在同一個牢房裏,都在路上淋成了落湯雞。

牢房濕冷,混雜黴味與腐臭血腥氣,嗆得人鼻腔發緊。

思慧和妙珍都靠著斑駁土墻,縮在了一塊,阿燦倒是生出了幾分男子漢的氣概,撿出還算幹凈的草絮,給她們鋪在一起,“那些潮濕的不要了,墊著這些。”

鐵窗高而狹小,透出昏昏然的天幕,看不出什麽時辰了。

虞嫣額頭有些發燙,等了不知多久,最先被獄卒提去了訊問室,“豐樂居的東家是哪個?跟我來。”她順著廊道,去到最盡頭訊問室,霎時被燈籠火把的光晃得閉了閉眼。

兩個負責審問的官員坐在長條案後。

盤問如連珠,不知休止,一連串射來。

“你與書肆東家何時相識?”

“燈籠是誰提議懸掛的?”

“可有見過可疑之人與他往來?”

虞嫣反覆解釋,反覆回答。

審問官得不出有用的東西,語氣愈發嚴厲:“虞娘子,你前日給書肆夥計送過飯菜,真的只是尋常合作嗎?再不老實交待,休怪我們動刑!”

“我所知道的,已經全部交待。案情還未明晰,大人如此相逼,莫非早已認定我是有罪之人?”

“刑訊之地,豈是容你放肆的地方!我數三聲,你再不交待,我只能用刑。”

虞嫣昨夜在街頭找阿婆吹了風,晨起已覺得疲憊,此刻更是頭暈目眩,有點站不住。

她抿著唇,不發一語,兩相對峙的死寂間,有步履聲聲。

一道火光自遠處而來,是獄卒舉著火把在引路。

暖光穿過窗柵,在壁上投下影子,隨著步伐晃動,像一頭安靜蟄伏的野獸,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

虞嫣眼前發花,看著那道剪影,嵌入掌心的手指忽然松了。

訊問室的門被拉開,火光湧入,照見來人模樣。

男人眉目深寒,身穿三品紫羅公服,衣料在火光下暗芒流動,腰間一條沈甸甸的玉銙帶,束得腰線愈發窄緊,上頭綴了一塊黃銅虎頭牌。他兩肩被雨水打濕,半扇面具的邊緣還掛著清冽雨珠。

獄中氣息依然渾濁,嗆人口鼻。

虞嫣卻嗅到了一絲熟悉的藥味——那日她想掀開徐行面具,指頭沾到的藥味。

男人頓足在門前一瞬,徑直踏進來,一把奪過獄卒手中用作威嚇的鞭子扔在地上。

魏長青慢一步進來,解開了虞嫣被反綁在木樁上的手腕。

“徐指揮使!”

負責訊問的官員正是京兆府少尹,指著虞嫣道:“此婦人乃商籍平民,所犯之事為象居書肆私藏禁書,京兆府依律勘問,指揮使此時強行提人,亂了文武法度,怕是難堵禦史臺的悠悠眾口。”

徐行目光如刀,刮過滿室刑具,“京兆府抓人時,扣的是涉嫌暗傳密文的罪名,關乎邊防軍機,皆歸皇城司與龍衛軍專斷,我不記得,京兆府何時有了審理軍國重案的權柄?”

“如今案情未明,本官例行初審,即便將來要移交,也需等口供詳實、畫押歸檔之後。指揮使大人如此急切,連審都不讓審,莫非是要徇私枉法,強闖公堂搶奪人犯?”

“既涉密文,便是最高機密,窺探軍機乃是重罪死罪,大人若覺得項上人頭夠硬,不妨留下一道。”

徐行的黃銅虎頭牌摘下來,丟在了案上。

少尹臉色數變,帶著手下獄卒和官員,倉惶退了出去。

魏長青左右看看,“唉”了一聲,“我去外頭守著。”

說罷也退了出去。

狹小訊問室只剩下二人,靜得燈芯劈啪都能聽得清楚。

虞嫣坐在長凳上,等那陣眩暈的勁頭慢慢消散,半濕的厚襖貼在身上,止不住微微打顫。男人在她身前,單膝跪下,帶著繭子的暖熱手掌裹住她冰涼的手,快速揉搓幾下,要把熱意都渡過來。

“我要怎麽稱呼你?”

她擡眸,聲音沒有力氣,輕飄飄的,還帶了點甕甕的鼻音,“徐指揮使?還是徐將軍?”

“我說過了,喊徐行。”

“徐行,騙我好玩嗎?京兆府懸賞逃犯的百八十兩賞金,你看得上嗎?”

女郎抽出了手,掌心撐回到凳面上。

她一雙冷澈的明眸幽幽,像是浸泡了秋雨,在訊問室裏,剔透得分辨不清楚神情。

徐行掌中空落,擡去她頰邊,想要借著壁火,看清楚她是哀還是怒。

可虞嫣臉一轉,躲過了。

平日軟和好說話的溫柔女郎,倔強起來,打不倒,折不斷,千百次都要按自己心意再重來。

徐行喉頭滾了滾,聲音幹澀。

“你想要和離,一個從五品的陸延仲,就叫你累得脫一層皮。”

“我不隱瞞身份,向你示好,你只會以十倍、百倍的警惕躲開我。”

他再一次觸上了她的手。

這一次,帶了不容置喙的力道,死死扣住了不放。

徐行垂下頭顱,低斂眉目,牽引她微涼的指頭,一寸一寸觸摸上了自己冰涼的面具。

如果虞嫣討厭的是欺瞞。

那除此以外,他別無勝算,沒有任何捷徑,去換取意中人的心軟。

刀山火海,千裏行軍,徐行能承受任何艱難嚴酷的折磨。

除了虞嫣的拒絕。

徐行攥著她,感覺渾身血流在往心頭湧。

他在自己五指也變得冰涼之前,把那扇重若千鈞的面具掀了下來。

他恐懼的,他渴望的,此時此地,都沐浴在虞嫣的註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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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 關鍵章我總是忍不住反覆修,小紅包!慶祝扒下徐將軍的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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