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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別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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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別躲著我。”

花船內部。

緋紅紗幔層層垂落, 香風裹著酒氣漫溢而出,暗處人影依偎,暧昧撲面而來——“郎君莫急, 奴家先敬你一杯。”

“姐姐可曾聽過一句話, 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阿燦窘得走路都快要左腳絆右腳。

虞嫣與他找到荷珠的廂房,叫他鎮定了一會兒, 才推門進去。

甜膩脂粉香和熏爐的果皮清香纏繞在一起。

屏風一側, 女郎在妝臺前懶懶梳妝,案上散落螺鈿胭脂盒與珍珠釵環,聽見動靜也沒有回頭。

虞嫣能從銅鏡處看到荷珠的相貌。

她生了一雙桃花眼, 眼尾刻意掃了胭脂, 一抹薄醉似的粉霞。妝點完畢後, 柔荑抽出一只金步搖斜插鬢邊,指尖的蔻丹鮮亮, 撫著步搖金輝,整個好似一朵人間富貴花。

“荷珠娘子。”虞嫣輕聲喚。

荷珠回頭, 靜靜打量二人, 不消片刻,就瞧出了虞嫣女扮男裝的真身, 玩味地笑了一下。

“娘子膽兒真大啊, 來我這種地方, 不怕臟了你自個兒?”

“千行百業,都是生計。”

虞嫣兀自在桌邊坐下, “荷珠娘子既然知道我的目的, 那我就長話短說。”

阿燦聽她的吩咐,掏出一錠銀子,放到了荷珠的梳妝臺前。

“解陀是荷珠娘子的熟客。但他最近在找我食肆的麻煩, 娘子是他最親近的枕邊人,他有沒有同你提過,我豐樂居那點小生意,到底礙著了哪位大人物的眼了?”

荷珠彎唇,纖纖指頭,撥弄那錠銀子。

“娘子煞費苦心見我,就是為了問這個?你恐怕要失望了。”

“荷珠娘子是不知,還是不願意說?要是嫌棄我的誠意太少……”

荷珠噗嗤一聲笑出來,“娘子實在不適合這樣裝腔作勢,你也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吧?你也就比你的小夥計要好那麽一點。”她指尖掐出一小段,眼裏風情萬千,隨後放輕了聲兒。

“不論我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結果都一樣,你要失望而歸啦。”

“荷珠娘子既然不願意說,為何願意見我們?”

“見一面動動嘴皮子,不用張開腿就能得銀子,為何不見?”

荷珠說得直白,渾不在意,“男人嘛,來了又走,有時候要酒,有時候要我,都是為了找樂子。我不知道他為何找娘子的食肆麻煩,興許就是無聊了,瞧著娘子貌美動人,覺著好玩兒呢?”

“食肆是我的生計,解陀不是為了這個才找我麻煩。”

“那我這裏沒有娘子要的答案。娘子愛坐就坐,不坐就走咯。”

“解陀是他真名姓嗎?”

“不是。”

“真名姓是什麽?”

“我不知,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他從哪裏來?”

“娘子,他連真名姓都藏著掖著不說,哪裏會告訴我他是什麽底細?”

荷珠回眸,從虞嫣和阿燦身上轉了兩圈,千嬌百媚地打了個呵欠,“我困了,姑娘請回吧。”

阿燦像是酷刑結束,松了一口氣。

虞嫣還是不想走,荷珠是思慧她們那麽艱難才查到的線索。

她目光逡巡這個屬於荷珠的,布置得精致綺麗的廂房,香珠簾子,碧紗燈罩,月白綾羅長裙搭在木施上,三足香幾上一個油紙包,已經打開了一半,露出臘幹赤色。

虞嫣的目光凝固在那兒。

她忍不住走過去,撚起了一塊散落出來的肉碎確認。

這是煙熏肉,像是野兔,在荷珠處處生香的閨房裏,顯得有過分粗陋樸素,鄉野得不合時宜。

她的指頭有特殊的楓香樹味道。

“荷珠娘子,這是用楓香樹葉熏制的野兔肉嗎?”

荷珠撫摸發髻的動作一頓,沒有接話。

虞嫣看著那包熏肉:“豐樂居剛開店時,每日清晨來收泔水的婆子,給過我們一包。婆子說村裏做這個,不用尋常松柏,用山林野生的楓香樹,點燃後煙霧極大,但有一種獨特的樹脂清香。”

荷珠把臉轉回去,不再看虞嫣。

“我沒興趣聽娘子的食經,這是灑掃丫鬟留下的,你想吃,就帶走,當是我送的。”

虞嫣盯著她的背影:“那婆子還同我說,楓灣村的人很窮,很排外,但都很有骨氣,來到帝城討生活了會相互照拂。”

荷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站起來,撫了撫裙擺褶皺,拎起那錠銀子。

“娘子說夠了沒有?銀子還給你,你走吧。”

虞嫣不理會她的驅趕,依然在看她的眼睛: “荷珠娘子這麽護著他,既想知道我們為何要打探他,又不願意洩露他的秘密,是因為……解陀也是楓灣村的人,對嗎?”

荷珠“哈”一聲冷笑:“我護著他?娘子你是不是以為我們是什麽話本裏的苦命鴛鴦?我是個頭牌,不缺他這麽個窮鬼恩客,只是他這人愛惹麻煩,我怕惹事上身,才看看是誰想要打探他。”

她正要揚聲,請外頭守著的小丫鬟送客。

有人來急急拍門,是老鴇。

“荷珠,要死啊,解陀在樓下嚷嚷,看起來是輸錢了,底下人要攔不住,你趕緊準備一下。”

荷珠臉色突變。

解陀最近手氣闊綽,花了大價錢包了她一個月,只說是賭錢贏的,不準她接其他客人。她是真的怕這冤家做了什麽殺人越貨的事,不肯對她說,才願意來見一見虞嫣。

荷珠:“你們快藏起來,不能讓他發現你們在這。”

阿燦本就緊張,聽了更是慌亂,腳步一退,撞到了那扇屏風。

屏風歪斜,“哐當”一聲,把梳妝臺的東西碰得稀裏嘩啦地響。

解陀的叫嚷聲更激動了:

“我都聽見動靜了!還騙我?不舒服早早休息了?我倒要看看,跟哪個男人睡得這麽大陣仗?”

阿燦臉色一白,往屋門跑。

荷珠搶先一步攔住他,“他到樓上來了,你從這裏出,立刻就會撞上。”她環顧一圈,拉開一座八仙八寶櫃的櫃門,一跺腳,“你倆給我躲進去,快些呀!”

虞嫣猜得不錯,她是和解陀有那麽點戲假情真的情意。

她寧願被聽墻角,都不想被解陀發現,她偷偷見了豐樂居的東家娘子。

阿燦一貓腰,立刻鉆入櫃子裏。

虞嫣正猶豫。

窗軸轉動,吱呀一聲,她們所在廂房的花窗突然被掀開了。

外河道燦燦然的聲色犬馬,裹著清冷無邊的月色,撲了進來。

戴銀色面具的男人憑空出現,長眉深眸在燈火下格外炙熱,朝她伸出一只手來:“過來。”

荷珠吃驚,她是頭牌,住在頂層船艙,四樓!

這人怎麽爬上來不被發現的?還藝高人膽大要撈個姑娘走。

解陀噔噔噔地上樓,腳步一下重過一下,好像鼓點催促。

“荷珠你個浪貨,就這麽離不了男人,少看一時三刻鐘都要變著法子接客?!”

虞嫣觸上徐行的手掌,荷珠甩上八仙八寶櫃的門。

徐行抱她出了窗框,“摟緊了。”

女郎雙臂如藤蔓,緊緊纏上他。

解陀一腳踹開了廂房門。

只見窗扉晃動,堪堪落下,青色瀾袍的一角在夜色裏一閃而過。

“今夜不打牌了?”荷珠擋在他面前。

解陀一把推開她,三步並兩步,探頭去看。

窗外燈影碎月,什麽也沒有,他手指虛虛一點荷珠,氣極反笑,“你最好別給我抓到他。”

樓下船艙是酒水雅間,要付大價錢才能開,不是姑娘們住的地方。

荷珠廂房下對著的那一間,恰好空座。

虞嫣雙腳踏上地板時,心還怦怦跳。

她不知道徐行是怎麽帶著她翻進來的,只覺得抱了一截結實柔韌的腰,足下懸空一瞬,視線晃了片刻,人就去到了三樓花窗。

屋內沒點燈,雕花門映出外頭廊道朦朧的光。

虞嫣神魂初定,松開攬著徐行的手,正要推門,被他拉住了。

“不走嗎?”

“走不了了。”

徐行把她拽回來,長臂一伸,就著膝邊一張羅漢榻,把她整個人抱坐到了腿上。

虞嫣覺得有什麽輕飄飄落在臉頰邊。

頭皮一陣微微酥麻,才察覺是徐行抽出了她發冠簪子,把她的男子發髻拆散。有力五指從她後頸的發縫插入,指腹順著發根一梳,把她長發梳得更松散,爾後慢慢探進來,指尖輕攏。

虞嫣有一種頭皮穴位被揉按的感覺。

熱血都往徐行手指觸碰的地方湧,說不出的……松快,明明正是緊張關頭。

“碎金飯為何不收銀錢?”

“……”

現在好像……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虞嫣蹙眉,她腰上的另一只將她箍得更近了。

廊道上傳來擾攘之聲,是解陀在一間間推門確認,到底是誰膽大包天,從荷珠窗前逃跑。

徐行說得對,她走不了。

虞嫣唇間發幹,無意識攥著徐行肩頭的衣衫,縮在他懷裏,等著解陀過來。

屋中昏昏然,月色給一切都披上了皎潔輕紗。

男人微啞的聲息,就在方寸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你還沒回答。”

“我讓阿燦說過的……是感謝你在明州照拂我。”

“那為何躲著我?”

“食肆裏,我已經換了男裝。”

“要沒換呢?”

虞嫣說不出答案,說了會出來,就是在騙他。

她緊貼的硬實胸腔震了一下,是徐行笑了,語氣卻像自嘲:

“你就這麽怕欠了我的?”

“怕到……寧願自己來這種地方。”

“虞嫣。”

這一聲沙啞粗糲,似乎還有隱隱壓著的某種情緒。

虞嫣等不到他的下文,剛和緩的心跳又亂了。

廊道上,解陀鬧出來的動靜,由遠及近,已然到了隔壁廂房。

男人的臉低垂,呼吸噴薄在她頸窩,與銀白面具的涼意是冰火兩重天。

虞嫣說不出話,手腳發軟,連唇都有些顫,感覺被他身上戎服和冷鐵的凜冽氣息淹沒。

徐行挺拔的鼻峰觸到了她頸邊脈搏。

他雙掌將她更用力,更肆無忌憚地揉入懷裏。

“後悔也太晚了,你只能繼續欠著。”

屋門推開,廊道的光流淌進來。

解陀在怒氣中,瞧見了一片青色的瀾袍衣角,他大步走近。

半明半暗中,陌生男人的眼神把他釘在了原地。

那眼神落點不在他面上,在他喉間。

目光仿佛是猛獸會噬人的利齒,隨時會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撕咬開一個洞。

男人懷裏摟著的,正是青色瀾袍的主人。

對方烏發散落,頸子自領間露出一點白膩,顯然是個女子。

解陀瞧見了擱在羅漢榻邊的軍刀,他慢慢退出去,連腳步聲都不敢發出一點兒。

虞嫣聽不見動靜。

她想回頭看解陀走了沒有,又看不了。

過了好久,只好用顫巍巍的指尖,在徐行肩頭劃了一個“走”字。

深秋了,她都要穿夾棉衣,徐行戎服還是薄的,指尖游走在上面,能觸到他肩骨與肌肉走向。

徐行把她的手攥起來,放到自己頸後,“先不走。”

他的臉重新埋進去,竊取她頸窩的溫熱,一種幹凈的,屬於虞嫣肌膚的馨香攀到了他鼻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息,她今夜才給他親手炒了一碗飯。

她太幹凈了。

她不該出現在這種滿是脂粉客的地方。

徐行面具下的疤痕開始發癢。

他之所以被生父叫野種,因為他娘就是個花娘。阿娘得花柳病死了以後,相熟姐妹把繈褓一塞,將還是半大嬰兒的他留在鐵匠家門口,就不再管了。

鐵匠日日罵他野種,罵他娘浪蕩,還是管不住下半身,要往外河道跑。

有錢就去像這樣燈火煌煌的樓船,沒錢就去蓋綠紗簾的烏篷船。

是以徐行從來厭惡這種地方。

邊關十年,隨時直面生死,普通的巡邏任務都可能丟了性命。

多少同僚壓力大,過得朝生暮死,每逢休沐,就要往邊城的勾欄窯子跑。

徐行沒有去過一次。

但偏偏是這裏,讓他偷到了片刻溫存,讓他在極度自厭的時候,感到了一種迷戀。

“徐行。”

虞嫣維持著她原本的姿勢沒動。

她覺得解陀已經走了,但徐行好像需要她留下,“你怎麽了?”

徐行沈默了好一會兒。

直到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才終於回答。

“旁的事情,我不逼你,你離開陸家還沒多久。”

“只一條。”

虞嫣想挪開距離,好看看他的神情,徐行不讓。

“……什麽?”

“別躲著我。”

四個字好像點燃煙火的那根藥撚子。

她攬在他頸後的手指蜷縮起來,火點從她指尖,從她耳邊,從頭到腳,一路燒到她心口。

男人見她沒動靜,環繞她腰肢的那條臂膀,一寸寸收緊。

“說好。”

“……好。”

“說你不會躲著我。”

“我不……不躲你。”

虞嫣的聲音像夜風中簌簌搖動的枝葉。

細弱,柔軟,任憑夜風如何吹拂,都會在風聲靜止的第一刻,就恢覆原狀的堅韌。

解陀回了四樓。

頭頂天花響起了桌椅拖動的聲音。

男人略略擡了頭,薄唇還若有似無地摩挲,觸在她頰邊胎記的位置。

他今日定然沒喝多少水,唇上很幹,蹭在她軟嫩皮膚上,虞嫣受不住這樣的刺激。

她手指在徐行後背撓了一下,兩下,還試圖掐一把。

這人皮肉緊實,隔著戎服,掐不起來任何贅肉。

徐行悶笑了下,終於松開掣肘,手掌捧起她的臉頰,拇指在她眼尾搓了一下。

“發冠重新梳一梳,走了。”

兩人離開了花船。

冷風撲面,外河道的熱鬧,越入夜越鼎盛。

虞嫣後知後覺,“阿燦……還在裏頭,不知荷珠娘子有沒找到機會讓他出來。”

徐行默然擡頭,四樓花窗的燈光剛好熄滅。

快挨近子時,豐樂居留了燈,好幾人都在等。

阿燦魂不附體地飄回來,整張臉像是煮熟的蝦子,不過腦子還在,還惦記正事:“解陀就是楓灣村的人,我聽到他親、親口和荷珠娘子說的,那包野兔肉就是他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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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小紅包![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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