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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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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正夜亥時,紅玉街。

“到了。”

殷笑收起油紙傘,抖了抖上面的水滴,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

今上治國很有一番手段,這些年來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堪稱難得的盛世,身為國都的金陵更是繁華得不似人間,盡管夜裏細雨霏霏,紅玉街上依然滿是撐著傘來往的行人,門口的紅燈彩與綃綢閃著浮華的色澤,將地面未幹的水坑也映出了暖光。

除了商戶雲集的朱雀街,這裏是金陵最繁華的地界,每一入夜,秦樓楚館開門迎賓,紅玉街上下便都是這樣的景色。與前朝相比,大齊民風開放不少,就連紅玉街都有“百花齊放”之勢,專供女子玩樂的銷金窟一日多過一日。

不過,眼前這座樓的門庭,似乎比其他的都要華麗一些。殷笑擡起眼,看見門頭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南風苑”三個大字,氣勢恢弘,根本不像青樓的門牌。

殷笑:“……”

這不是宣平侯的字跡嗎?

阮學本從太傅之位退下後,便在太學擔任祭酒一職,偶也會給學生們講上幾課。能臨下阮祭酒的字跡,給紅玉街的南風苑題字……也不知道是哪位同硯膽大包天,能做出這樣的事。

她一邊想著,一邊不露形色地收回目光,邁開一步。

紅綃制的門簾被人猶豫著掀起,窩在門口摸著算盤的鴇母眼皮一掀,沒動彈。

後背被人拿胳膊肘捅了一捅,崔既明半張臉被遮在面具之下,小聲道:“進去啊如是!”

殷笑才剛掀起綃簾,沒來得及踏進另外半只腳,被他這樣一催,神情愈發不情願了。

另一旁阮鈺面覆白紗,聞言皺起眉睨了他一眼,手腕擡起,折扇在崔既明胳膊上一敲。

崔既明扭頭瞪著他。

阮鈺若無其事道:“二公子看我做什麽?”

“不是你說來南風苑的嗎?”崔既明聞著裏頭撲鼻的熏香,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拿扇子打我做什麽?”

阮鈺道:“二公子,低調。通常沒有男人會來這裏的。”

殷笑:“……”

兩個現世報。

是了,依照先前的說法,二殿下本該在府中“思過”,到底沒忍住,還是翻了墻,溜到寧王府和殷笑通了氣,本還想去羽林營署調派人手,又怕再刺激到皇帝,只得…拖家帶口來了南風苑。

嚴格來說,“撂倒錦衣衛並互通信息後,立刻去紅玉街喝花酒以作偽裝”,聽起來的確是個實用且不易被懷疑的思路,但殷笑也確確實實無法理解這兩位到底為什麽要來全是男人的南風苑,而且還得捎上自己。

從常理上講,如果一名正常婚嫁的男子要裝出“夜間外出前往銷金窟”的模樣,他首先就不會來南風苑,其次,如果一個人出去喝花酒一定要帶人,他絕對不會同時帶一男一女。

……所以為什麽啊?!

“是了,我為什麽要聽他們的一起來啊。”她木然地看著眼前這座秦樓裏酣歌醉舞的模樣,又想起那仿著阮學本字跡寫出的牌匾,面無表情地想,“反正還沒進去,不如直接回府好了。”

不料她這念頭甫一冒出,百無聊賴撥著算盤的鴇母卻忽然好像註意到什麽似的,眼前倏地一亮。

就這麽一時半刻的工夫,她不知想起了什麽,一改方才無所事事的模樣,腳下生風地沖過來,在殷笑做出反應之前,已掛起熱情洋溢的笑容,一把攬過她的胳膊:“啊呀這位娘子,站在門邊做什麽呢?外頭剛下了雨,裏頭暖和,快進來暖暖!”

她真心誠意地好像在請殷笑嘗嘗家裏新摘的玉米棒子。

隨後,這位鴇母又笑容滿面地將目光投向了她身後的兩位…年輕公子,笑容一滯,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娘子是帶…呃、家人,您是帶家人一起來玩的哈?”她維持著笑容,“也不是不行,我們這兒的郎君都還挺好說話的,哈哈。”

從剛才的表現來看,這鴇母顯然不是對每個客人都如此熱情,以至於她一上前迎接,周圍或閑或忙的小倌都暗暗把目光投過去,恨不得再開只天眼,能一眼把殷笑家底看個幹凈。

殷笑略有所察,聽到她重音落在“一起玩”上時,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

她微微偏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薄紗覆面若無其事的阮鈺,發現此人正以一種奇異的眼神觀察的四周……如果非要形容,有點像她年末參加宮宴,皇後那只油光水滑的長毛洋貓看見路邊野貓坐在路邊玩耗子時的表情。

總歸不是什麽悲天憫人的好心。

殷笑收回目光,淡淡地應道:“是,一起的。”

真是多虧了阮鈺的建議,二殿下聽完覺得大受啟發,也不管別的,隨便抓了套家丁的衣服便換上要走,殷笑被他一通催促,也沒來得及挑件樸素點的衣服,莫名其妙地就跟著進了南風苑大門。

……當然,還有特地重新梳了頭、滿含興致的阮微之自己。

寧王府缺權缺勢缺人,唯獨不缺錢,郡主自己不常外出,卻不妨礙她衣櫃裏都是禦賜的、大公主或二殿下送的名貴衣物,因此即使是隨手一抓,穿著也寒酸不到哪裏去。

那群沒活計的小倌覷過去,看見殷笑穿了一身縷金粉霞雲煙裙,發間的白玉簪上鑲著色澤上好的碧璽,差點眼睛都藍了,覺得這姑娘簡直是照著他們最喜歡的類型長的——臉蛋漂亮還有錢,從表情上看還不是常客,好騙。

只見那鴇母拉長語調“哦”了一聲,喜上眉梢的沖著南邊一個方向招了招手,喊了一聲:“劍蘭來!”

緊接著,一個身量不高的男孩子便眉開眼笑地跳起來,小鳥似的向這邊飛奔過來——沖著殷笑懷裏的。

“來了媽媽!貴客在哪裏呀,真是讓劍蘭好等!”

殷笑在太學裏待久了,見慣了男同硯含蓄委婉的風格,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奔放的架勢,被這只花枝亂顫的“小鳥”嚇了一跳,臉頓時更木了。

她剛想側步讓開,餘光裏卻看見阮鈺眼睛一瞇,反手展開折扇,畫著君子竹的白檀扇面遮住他半張臉。

只聽他悠悠評論道:“莽撞冒失,實在無禮。此等素質,不像'金陵第一苑'該有的水準。”

劍蘭:“……”

鴇母臉色也有些不大好。她打量了阮鈺一番,覺得此人身上布料也很不凡,想必是很受寵的面首,再看了眼殷笑,見她並無反駁之意,便以為這話也是她的意思。

老鴇扯開笑容,賠禮道:“娘子見怪,不知道您喜歡溫柔小意點的……無妨,我們這裏的郎君什麽樣都有,您再看看?”

隨後,她就像生怕殷笑反悔走人似的,拉起嗓子,又喚道:“水蘇!”

很快地,一個身形瘦高的男子從推杯換盞的人群裏擠出來。

此人大概對自己的認知有些許偏差,雖然膚色有些發黃,身上卻穿著一襲亮翠色的紗衣,整個人好像一只柔弱無骨的胡蘿蔔,軟綿綿地站在眾人面前。

這位水蘇兄雖然色澤上有些不盡人意,但臉長得還算不錯。仗著這點,他沖著殷笑欲說還休地拋了個媚眼,優柔道:“水蘇見過貴客。”

這一回,即便是殷笑也覺得眼睛發疼了。

只見阮鈺白檀扇一搖,不疾不徐地發出一道評論:“矯揉扭捏,略顯做作。”

水蘇的臉當即綠了,眼睛一眨,裏頭蓄滿了淚水,配著那身翠色紗衣,整個人綠成了一株迎風搖曳的油麥菜。

宣平侯世子可能是仗著自己遮住了臉,周圍沒人認得自己,也可能是被南風苑這群小倌的熱情給刺激到了,說出口的話真是不怎麽寬厚。

崔既明在一邊看著,聯想起此前他在殷笑臥室的行跡,簡直疑心這小子是看上了殷笑,在南風苑看到這麽多男人,起了危機感才會如此尖刻,然而轉念一想,來南風苑的建議也是他提的,於是又把這念頭按了下去。

他挪了下位置,擡手搗了搗阮鈺,小聲道:“餵,你不是說要低調的嗎?”

阮鈺這才扭過頭,笑吟吟地看了眼他。

崔既明被他看得頭皮一麻,沒待再問,就聽見他輕聲回道:“在下方才說的是'二公子低調'啊,畢竟只有您被限制了出行。”

崔既明:“……”

這混小子!難怪殷笑討厭他!

眼看著另一邊鴇母又要叫人,阮鈺已經擺出一副預備挑剔的模樣,二殿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憤然想:“宣平侯家的混小子,遲早有一天要翻船。”

他一邊想,一邊還是氣不過,磨了磨牙,餘光裏忽然註意到一個端著酒壺的粉衣小倌走過去,幹脆伸手一指,冷不防開了腔:

“我看那個粉衣服的不錯,就他吧。”

周圍人的視線便都投向他。

那粉衣服先是一楞,隨後才若有所覺地轉過頭,看見他們三個人——具體地說,是殷笑那張了無遮掩的臉——手裏一哆嗦,酒壺“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個四分五裂。

那老鴇有些責怪地瞪了他一眼,對他比了個收拾,示意他自己處理,接著才堆起笑容:“您說阿禾麽?可以倒是可以,只不過那孩子身體有些問題,尋常客人都不願……”

她說的實在是極盡委婉,提醒得十分厚道了。

只可惜崔既明對此方面的堪稱一無所知,又因耐心耗盡,不打算再在門口折騰下去了,於是頗為豪橫地一揮手:“就他了!要是不行之後再加人便是了,哦,你這兒不缺人吧?”

那老鴇本還有些猶豫,聽到他後半句話,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道:“不缺、不缺!貴客這裏若是想加人,我們郎君肯定都候著——阿禾過來!”

粉衣服面色古怪、一步三回頭地挪了過來,扭扭捏捏地站定在鴇母身邊。

“貴客莫要見怪,這孩子才剛來兩天,雖然其他方面有些問題,但為人很是細心,長得也是我們這兒數一數二的漂亮,”鴇母眉開眼笑地拍了拍阿禾後背,頭一轉,垮下臉,低聲道,“叫人哪!”

阿禾這才扯開一個牽強浮誇的笑容:“郡……貴客好,貴客晚安,歡迎貴客!”

殷笑的眼角開始抽搐。

沒等她答上話,崔既明已經雙手環臂,打量起阿禾,接著,又仿佛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伸手摸向懷裏,一邊問鴇母:“可以,多少錢?”

鴇母張開五指。

“哦,五百兩啊,你拿去……”

“五千兩哈,”老鴇打斷了他的話,笑著指了指身邊的年輕人,“阿禾是新來的——幹凈漂亮,所以貴了點,您見諒哪!”

崔既明摸著胸口的手一僵。

隨後,他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問殷笑:“走得太匆忙了——如是,你帶了多少?”

鴇母的笑容淡了兩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殷笑看了眼阿禾,嘴唇一抿,從袖中摸出荷包。

崔既明數了數,眉頭一皺,牙疼似的“嘶”了一聲,沒說話,沈默著又把目光挪向了阮鈺。

阮鈺:“……”

二殿下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已經把壓力全都轉嫁到他身上來了。阮鈺簡直快要無話可說,然而老鴇的面色已然有些難看,他只能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神色,默不作聲地從取下腰間的玉佩,緩緩遞過去。

與此同時,他那雙多情柔和的桃花眼斜斜乜了一眼粉衣服的“阿禾”,目光化作一把溫柔的利刀,把他刮得快要維持不住笑容了。

終於在阿禾垮下臉之前,宣平侯世子移開了視線。

“原本帶她來南風苑只是想試探試探,”他沈默著、幾乎有些困惑地想,“怎麽就真的點上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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