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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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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六十八章

◎水深火熱。◎

盧薩卡,陽光明媚。

聞隱與沈岑洲出席宴會時,年歲已高的主辦方親自出面,旗幟鮮明地向這位寰宇在非洲的新任掌舵者,表達最高禮遇。

主辦方是盧薩卡赫赫有名的哈林頓家族,主人阿利斯泰爾與夫人埃莉諾來自英國,在讚比亞殖民期間便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八十餘歲高齡仍精神矍鑠,將家族安穩推進、掌握。

與聞隱聯系的便是熱情的埃莉諾夫人。

宴會並未選擇常見的室內晚宴,而是別出心裁設在家族莊園午後臨湖的廣闊草坪上。

與非洲大陸常有的粗獷野性截然不同,精心修剪的玫瑰園、爬滿九重葛的白色拱廊、以及維多利亞風格的主樓,在熠熠陽光下仿佛一個遺世獨立的歐洲夢境。

賓客林立,融貫政商兩界,無不在讚比亞聲名顯赫,盡被哈林頓家族邀來為聞隱的接風宴添光加彩。

埃利諾親昵牽著聞隱,將丈夫阿利斯泰爾與沈岑洲留在身後。

姿態得體,理由令人無法拒絕,“Yin,我特意準備了中式茶點,你會喜歡的。”

阿利斯泰爾蓄了胡須,笑盈盈撫著,“我夫人喜歡交朋友。”

沈岑洲面對兩位一心與他的妻子建立聯系的老人家,見聞隱樂在其中,唇角噙笑平和。

“我太太也很喜歡。”

埃利諾真摯熱絡,“Yin,你有沒有看到我安排的歡迎儀式,我非常期待與你見面,你最新發布的鹽湖星軌再一次震撼我的心臟,我的小孫女Clara見了驚嘆不已,她正在上中文課,不然她一定第一個跑過來。”

自然看到,聞隱與沈岑洲乘車甫入莊園時,便見車道兩側樂舞交織。身著傳統蘇格蘭裙裝的風笛手吹奏曲目悠揚,對面則是身著色彩鮮艷草裙的本地舞者,隨激越的非洲鼓點奮力跳躍旋轉。

聞隱承情道:“非常精彩的場面,埃利諾夫人。”

“Clara很有眼光。”她語氣揶揄,“有機會我一定帶小克拉拉一起攝影。”

埃利諾真情流露,“Clara要開心得跳起來。”

恰逢餐飲區入眼。巨大的白色遮陽傘下,琳瑯滿目。經典的英式下午茶點心塔散發著甜香;充滿非洲野性氣息的烤卡富埃河鱸魚、香料燉羚羊肉引人矚目;而最顯眼的一處,莫不過是特意為聞隱設置的中式茶點區。

特聘的中式面點師傅現場制作,一側是用頂級景德鎮瓷器沖泡的武夷山大紅袍,茶香裊娜。在一片西式與非洲風味中,獨樹一幟地昭示對這位中國女主賓的看重。

無論聞隱有無興趣,對方已是誠意滿滿。這樣根深蒂固的家族,對她這位新秀實在過分殷切。

至於原因,聞隱有所猜測,此時此刻,卻無意細想。

她在思忖遲嶼。

她選擇在哈林頓家族主辦的宴會上亮相,確實有出於其背景深厚便於造勢的考量,但赴宴的根本原因,是她需要一個合理盛大的場合,將沈岑洲限制在某個眾目睽睽的地方。

自來非洲,兩人形影不離,沈岑洲推掉工作,連會議都沒有,她的一舉一動幾乎無影遁形。她彼時再心滿意足,如今心懷叵測便只覺掣肘。

譬如現在,她要去見遲嶼。

遲嶼被沈岑洲隨手丟來盧薩卡礦區期間,偶然發現一處廢棄鈷礦。她安排他為她采來。

她脫身,才能交接礦石。宴會是她計劃中避開沈岑洲視線的地方。

思及此,她面上如何滴水不漏,心下不免生出躍躍欲試,似焦若灼。

與她心情不同,宴會平穩推進,作為她掌權後的首次出面,盛宴本就為她,活動設計恰如其分。

臨時展廊的義拍預覽,高尚又不乏品味;閑聊區的“迷你沙龍”,金融走向互通有無;小客人們也被看在眼底,溫和的pony小馬騎乘、傳統木偶劇表演,以及用草葉編織各種小動物的互動活動,確保孩子們也能盡興而歸。

慈善自然不可或缺,埃莉諾夫人引領賓客欣賞編織的奇坦格布料制成的時裝,而後自然與聞隱聯合宣布合作,其名下礦業公司將推出一個支持當地手工業者的公益項目。

非洲新入場的重量級人物如此有社會責任感,眾人無不交口稱讚。

宴會主要流程臨近尾聲,聞隱姿態閑適,與沈岑洲坐在藤編沙發上,同對面的阿利斯泰爾與埃莉諾笑談瑣事,話題自然進入更私人化的領域。

埃莉諾夫人甚至饒有興致問起兩人相識的經過,不及面不改色編織浪漫故事,一位侍從匆匆走來,在阿利斯泰爾耳邊低語幾句。

老先生的眉頭微微蹙起,轉向沈岑洲和聞隱,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剛收到的消息,城東那邊,靠近舊港區的一處廢棄鈷礦區,發生了小範圍的塌方。聽說有人員受傷,好像……還是以前泛非工業的人。”

泛非工業,沈氏旗下,聞隱如今掌權。

她不及反應,心臟驀地一沈,這個時間,遲嶼該在那裏,且不說鈷礦富有毒性,即使無毒無害,礦區塌方,死傷難料。

聞隱舀著酥酪的手滯頓,她無意識放下瓷碗,面色不自知地泛白。

計劃並沒有這一步。

她好心情地想,也許是遲嶼在為她提供機會離宴,繼而尋他拿礦石。

怎麽可能。

他如何做到礦區坍塌。即使設計塌方,她也不會安排在今天。

他們悄無聲息還不夠,如何會大張旗鼓。

聞隱手指冰冷,沈岑洲抿了口茶,漫不經心放回桌面,牽過妻子的手,眼皮微動,從一側拿過溫熱毛巾為她暖手。

平和道:“不吃了?”

慢條斯理拂拭而過,才看向阿利斯泰爾,神色寡淡,像在為這則尋常的社會新聞感到可惜。

“是嗎?那真是遺憾。”

聞隱像聽不到聲音,腦海被無法接受的可怕念頭湧入。她強迫自己冷靜,她得親自去看,她要確保遲嶼的安全。

她本就是要見遲嶼的,無論是誰的手筆,這都是絕佳的機會。

她趁此名正言順離開,再好不過。

聞隱擡眼,神色是平常的敏銳和擔憂,“是不是編號K-7的舊礦?我看到過相關資料,據說深部可能存在高品位的鈷礦脈。如果發生塌方,後續處理和環境評估會很麻煩。”

她輕輕舒出一口氣,“我最近正在考慮那片礦區,是否有收購重整的價值,我需要去現場看看情況。”

聞隱表情勉強,無奈看向沈岑洲,“埃利諾夫人為我舉辦的宴會,你替我好好收尾,不許因為我的失陪留下隱患。”

埃利諾被逗笑,“Yin,我不是小氣的人。”

聞隱微微一笑,便要起身離開,甚至沒有關註沈岑洲的回覆。她的手未被松開,她忍著不耐回頭,外人面前,故作的繾綣如此明顯。

“岑洲,”她溫柔喚他,出聲竟有些恍惚,當然不是第一次這麽叫他,婚後每一次需要偽裝恩愛的時刻,她都是極為合格的沈太太。

而已經太久沒出現過這樣的時候,她連名帶姓喊得不亦樂乎,驟然親昵,她的心臟反而掙出久違的冷漠。

她目色溫情到極致,“放手。”

沈岑洲與她十指交握,面色平靜,神色平淡,註視著自己的妻子。他感到額頭滲出細密的水珠,該不會明顯,否則聞隱不會恍若未覺。

故而他嗓音疏淡,語句直白:“小隱,我頭很暈。”

“陽光是烈了些。”聞隱隨口敷衍:“岑洲,我叫醫生過來。”

哈林頓家族精心設計的宴會,如何會不考慮光線問題。沈岑洲眼瞼微耷,入目是她迫不及待掙開的手指,將其按到自己額頭。

恰逢埃利諾低呼出聲,“沈先生臉怎麽這麽蒼白,是不是生病了?”

聞隱手背一冷,一時怔住,這才隨話音仔細看去。

見沈岑洲不再是以往運籌帷幄的模樣。他額際濕潤,面上血色褪去,即使仍然沈靜,冷淡,她竟看出絕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虛弱。

她心臟微弱地跳了下,無意識坐回去,手背觸碰的溫度正常,喃喃道:“沒有發燒。”

聞隱不自知地反握住他的手,“沈岑洲,你怎麽了?”

沈岑洲莫名牽唇,實在不該,他眼視線微偏,看向桌面的茶。

阿利斯泰爾表情驚變,“有人敢在宴上動手?不可能,家裏該萬無一失才對。”

他已經安排醫生過來,誠懇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給出交待。”

沈岑洲置之不理,他眼底只有他的妻子,不惜公然暴露自己的處境,“小隱,我在非洲今不如昔,你在這裏,我才能安全。”

“小隱,陪著我。”

聞隱錯覺手有些痛,她眼睫撲朔,放置他額頭的掌心被他緊緊相扣,這樣奇異的畫面竟不奇怪,甚至感受到不甚真實的依賴。

丈夫不適,妻子陪在身側,順理成章。

無法察覺的一息,她恍惚有過茫然,險些答應他。

沈岑洲從未示弱,他傲慢又冷漠,聽他承認脆弱,難於登天。

她想法莫名惡劣,想他多言幾句對她的乞求。

但他並不是在乞求,她與他也不會相濡以沫。

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聞隱不看他,說服道:“保鏢會保護你的。”

沈岑洲唇角嘲弄,想說些什麽,驟然一暈,他單手扶額,朝後靠去。

他聲音很淡,入耳聽不出絲毫不適。

“小隱,什麽樣的人,需要你這個宴會的主角親自去。”

聞隱解釋:“保鏢剛被辭退就遭遇不測,若被有心人利用,股價不堪設想。”

沈岑洲無聲輕笑,“泛非只走過他一個員工麽。只言片語,你這麽確定是他?”

聞隱驀地擡頭。

沈岑洲親眼在妻子臉上,看到對別人的關心則亂。

他情緒翻滾,眼底冷漠,噙笑道:“一個保鏢,死了就死了。小隱,現在水深火熱的才是你的丈夫。”

他語氣不鹹不淡,語句不緊不慢,若不看他,幾乎以為一切正常。

聞隱盯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視線漸漸變得不聚焦,恍若真在水深火熱。

她錯覺對此未有零星波動。

繃緊的弦錚錚,遲嶼不能死。

聞隱起身,溫聲安慰:“你別擔心,只是小問題。哈林頓家族的醫療團隊很專業,你會平安無事的。”

她看向阿利斯泰爾和埃利諾,未想追查宴會意外,似乎真心:“拜托了。”

而後,額頭交織的掌心被牽下,垂落,她冷酷剝開沈岑洲的指腹,轉身離去。

她離開半開放的空間,穿過宴會所處的臨湖草坪,身影消失在玫瑰園拱門之後。

賓客詫異目睹未來或許權勢滔天的礦業話事人將與她同來的丈夫留在原地,身後為她奏響的風笛與非洲鼓,為她準備的茶香與盛宴,都不足以阻止她。

沈岑洲視野不再清晰,在藥物作用下模糊成白茫。

他感知身側溫度消失,無動於衷,沈沈閉眼。

阿利斯泰爾和埃利諾對視一眼,目色覆雜,將狀態不佳的丈夫拋下,去處理一個前保鏢的事情,於情於理,都顯得過於冷硬和不合時宜。

前來醫生沒有得到近身的機會,兩人好言相勸,對這份顯而易見的覆雜糾葛卻不好多言。

沈岑洲神色平靜,從西裝內測口袋取出極小的金屬瓶,打開,取藥,咽下,不急不緩,行雲流水。

蒼白虛弱如潮水般褪去,短暫的數分鐘,他沈靜睜眼,拎起桌上的茶盞丟棄,未盡的水流一同毀屍滅跡。

沈岑洲擡眼,他朝後靠著,雙腿交疊,恍若遺憾。噙笑淡道:“與太太的一點閑趣。”

哈林頓夫婦見多識廣,還有什麽不明白。這位沈先生……根本就是在演戲,解藥偏等太太離開才吃。

埃莉諾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她本就是為聞隱才留下陪同,見狀拍了拍丈夫的手,借口去查看茶點,起身離去。

阿利斯泰爾一時亦不知該說些什麽,恰逢他年僅十歲的小孫女克拉拉上完中文課,穿著精致小裙子蹦蹦跳 跳跑了過來,“Grandad,我來啦!我今天剛看到一個中文故事,講給你聽好不好?”

克拉拉中文發音標準,顯然有心在中國客人面前顯擺。阿利斯泰爾自覺被解救,當然不會阻止。

小姑娘獻寶似地講了起來:“有一個男主角和一個女主角,他們一起去參加一個很盛大的晚宴哦!但是呢,宴會上,男主角心裏想著他的白月光,就是像月亮一樣美好的人啦!那個白月光好像遇到麻煩了,男主角就毫不猶豫地,把女主角一個人丟在了宴會上,自己跑掉啦!女主角一個人在那裏,誰也不認識,好可憐好可憐哦……”

阿利斯泰爾:“……”

他聽著孫女繪聲繪色地描述,陡然頭皮發麻。他的中文雖然不如孫女流利,但“白月光”、“丟下”、“可憐”這些詞還是聽得懂的。這童言無忌簡直像一把精準的匕首,將場面變得愈發糟糕。

他連忙拉住小孫女的手,低聲阻止:“Clara, darling, that's not a suitable story for now. Hush, now.”(克拉拉,親愛的,現在講這個故事不合適。安靜點,拜托。)

小克拉拉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分享的有趣故事不被欣賞。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眼一定更能領悟她講解的東方面孔,發現對方像她故事裏描述得一般無二,看起來“很可憐”。

雖然這份可憐像是她的錯覺,但她懂事地、瞠目結舌地朝爺爺做了一個封口的動作。

阿利斯泰爾不敢和孫女對視,朝向沈岑洲,表情抱歉。沈岑洲恍若未聞童言稚語,微微扯動嘴角,他目光投向聞隱離開的方向,早已空無一人。

陽光炙烤草坪和遠處的湖面,胸腔一如泛起的粼粼波光,溢出密密麻麻的燥與刺。

良久,他沒什麽感情地牽眉。

她竟是選擇遲嶼。

在他遇險之時,甚至示弱挽留之後。

毫不猶豫。

【作者有話說】

是的,你老婆不要你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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