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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鏤空金酒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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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鏤空金酒樽

木門推開,熟悉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

吉水村正是清晨,太陽剛出來,暖暖地照著。

“陸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正在村口老槐樹下編筐的趙大爺一眼看見他,高興地站起來,“正要找人給您捎信呢!”

秦謙快步走過去:“趙大爺,什麽事?”

“好事,好事!”趙大爺笑呵呵的,“後山那片野栗子今年結得特別好,大夥兒商量著,趁這兩天天氣好,趕緊收了。您去年不是說要收這些山貨麽?就等您回來拿個章程!”

秦謙心裏一松,笑了:“這是好事。走,去看看。”

走在村裏,不斷有村民跟他打招呼。

“陸公子回來啦!”

“陸公子,嘗嘗我家新做的棗糕!”

“陸公子,我家小子說您上次教他那套拳,他練會了,非要等您回來打給您看!”

秦謙一一應著,臉上的笑容真切而放松。

在這裏,他不是皇子,不是將軍,只是陸公子 。

這種簡單的關系,讓他覺得格外踏實。

他跟著趙大爺去後山轉了轉,果然看到不少栗子樹掛滿了刺球。

跟幾個有經驗的老農商量了采收時間、人工安排,又定了收購的價格。

吉水村的村民實在,知道這是陸公子照顧大家,都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最好的挑出來。

忙完這些,太陽已經到正中間。

秦謙沒急著回去,而是在村裏慢慢走著。

經過小秋和四喜家時,聽到裏面傳來孩子的啼哭,他們的孩子剛滿月不久,正是鬧騰的時候。

經過擴建後的罐頭工坊,聽到裏面婦人們一邊聊天的笑聲,一邊往家走去。工坊到了中午休息的時間。

經過祠堂改建的學堂,聽到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

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模樣。

“陸大哥?”小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少年又長高了些,臉上線條也硬朗了許多。剛從平安縣鋪子回來,手裏提著些東西。

“小然。”秦謙轉身,笑著拍拍他的肩,“縣裏鋪子怎麽樣?”

“都好。小桃讓我帶了些新到的花樣樣子回來,說給小秋姐的孩子做衣裳。”小然說著,眼睛亮晶晶的,“陸大哥,江姐姐……她還好嗎?”

“她很好,煙花廠最近接了個大單子,她忙得很。對了,你們成婚要用的好些東西,她也在那邊留心張羅著。”秦謙說著,語氣不自覺地溫柔起來。

小然和小桃的婚期定在下個月,兩人都已經十七了。

兜兜轉轉總算又走到了一起。

小桃有主意,會經商,除了她為了逃出泥潭算計別人的事,其他的事她都坦坦蕩蕩,正大光明。

喜歡小然這個事也大方承認,雖然村裏有些長舌婦忍不住私下議論,但她從不扭捏作態,站在那聽她們講,那幾個長舌婦反而不敢談論了。

她拿出了多年的積蓄,跟小然一起在鎮上買了一所房子,本來打算接小然爹娘一起過去長住,是小然爹娘放不下村裏的地,只偶爾過去住住。

她在白楊村的爹娘兄弟也被她治的服服帖帖,雖偶爾接濟,但他們也不敢再亂來。

這性格正是做長房媳婦的標準,小然的爹娘都很滿意。

秦謙在雜貨鋪簡單吃了點東西,就策馬去了平安縣的鳳凰酒樓。

掌櫃的早候在門口,見他到來,立馬迎了出來,說有貴客到訪,已經等候許久了。

“哦,貴客?”秦謙稍一思索,便知道來人是誰了。

立馬上了二樓。

推門而入,對著裏面端坐飲茶的中年男子恭敬行禮:“叔叔。”

來人正是先皇的弟弟,秦謙的叔叔。陸鈺,真實姓名秦鈺。

這大概是皇室之中,除卻已故母妃,對他尚有幾分真情實意的親人了。

雖然其中或許也摻雜著權衡與利用,可是秦謙在他身上確實感受到了親情。

這也是他還願意與之保持聯系的原因。

秦鈺擱下茶盞,擡眼看他,褪去華服,穿著一件看似簡單卻用料不凡的藏青色衣衫,倒顯得格外低調。眉眼間已經找不到從前的殺伐與戾氣,只是與生俱來的貴氣倒是不減。

“你如今倒是逍遙自在。”

秦謙笑著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茶:“叔叔身體別來無恙?上次給的藥還有嗎?若是沒了,我再給您送一批。”

秦鈺的頭疾已經十幾年了,每次一發作就腦袋脹痛、身體沒力氣、心跳加快、耳朵嗡嗡響。

江靈給他診斷過,是高血壓的癥狀。

其實他身體不只有高血壓,秦謙好幾次想把他迷暈,帶到現代去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

又怕用料太多傷了他的身體,又怕他中途醒來,看見醫院不好解釋。

秦鈺自然也知道了他跟江靈在一起的事,如果他還是皇子,自己肯定會反對,可如今他已經是庶人,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能得來歷不凡的江姑娘傾心相伴,也是多少人都修不來的福氣。

“可曾後悔?”秦鈺沒有回答他,反而提問。

秦謙搖頭,笑容平靜而滿足:“未曾。如今這般,晨起勞作,日落歸家,憑本事吃飯,與心愛之人相守,方覺自己是個真真切切、踏踏實實活著的人。”

秦鈺默然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我不日便要返回封地,下次再來,不知是何年月了。如今朝堂已無我用武之地,他既選擇放你生路,想必也不會再為難於你。往後歲月,你好自珍重。”

秦謙默了片刻,站起身,恭敬的給這位曾在昏暗歲月裏給自己帶來溫暖的親人,行了一禮。

送別秦鈺,秦謙獨坐片刻,窗臺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咕”聲。

他起身走過去,捉住那只熟悉的信鴿,從其腳環中取出一小卷密信。

他雖然不再是皇子,可仍舊是大宇朝的子民,有自己的情報網。一直密切關註著另外兩國的消息。

自從大宇朝與大盛朝用火藥和水泥互換,換來了幾年的和平,雖仍有邊軍鬧事,卻也都是些小事,不足為慮。

這信鴿來自更西邊的大夏朝,潛伏在那裏的暗樁傳回消息,竟發現了方世傑的蹤跡。

信中交代大盛朝的炎陽商隊在大夏朝為亂,其中斷臂的首領就是方世傑。

秦謙想起那日他帶兵去營救江靈,方世傑對他窮追不舍,沒想到他一介書生,竟也練就了些拳腳功夫。

加之他們人數眾多,一時竟讓秦謙難以突破重圍,無法靠近江靈所在的地方。

眼看著江靈中箭倒地,秦謙再也按耐不住,掏出懷裏的手槍對準方世傑擊中了他兩槍。

他們才因此反敗為勝。

本以為這一擊能讓方世傑就此喪命,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穿了防彈衣。

大宇朝軍中有可抵禦刀槍的軟甲,叫防彈衣。

這點方世傑早就調查清楚了,為此還不惜舍了兩名副將和十幾名士兵,才殺了秦謙身邊的一個親信,從他手裏奪了一副軟甲。

雖然防彈衣有幸的擋住了要害的一槍,可是還有一槍也打中了手臂。

那枚來自現代的子彈造成的創傷,對於大盛朝的軍醫而言聞所未聞,他們只看到傷口有個洞,一味的止血,卻不見成效。

雖然不是在要害部位,可也因此錯過了施救時間,導致傷口潰爛。

劇痛和高燒幾乎奪去方世傑的性命。

彌留之際,大盛朝太子只好叫人把方世傑的右手砍下來。

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得了殘疾。

待他掙紮著從鬼門關爬回,戰事已近尾聲。

朝堂之上,他成了徹底的笑話與罪人。

若不是他還找來水泥的配方,或許他此刻早就是死人了。

大盛朝太子覺得他已無利用價值,一紙輕飄飄的調令,將他發還原處,炎陽商隊。

一個殘廢的前司馬,一個失敗的謀劃者,只配在商賈銅臭中茍延殘喘。

待他休養生息後,便將他派到大夏朝繼續當臥底,為大盛朝收集情報。

讓這樣一個驕傲的人殘缺地活著,或許比死更痛苦。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秦謙轉過身,江靈笑吟吟的面容已近在眼前。

他順手把紙條遞了過去。

江靈一眼掃完。

只嘆息一聲,沒說別的。

秦謙拉她在身旁坐下:“怎麽這時過來了?那邊的事忙完了?”

“我有一個小時,過來陪陪你。”

秦謙算了算時辰,那邊正是中午,“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麽,我讓他們做。”

江靈想了想,搖搖頭:“不想吃這些了,我想吃城東的桂花米糕,你陪我去買吧。”

“好。”

城東的老街熱鬧卻不喧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

那家傳聞中的桂花米糕鋪子很好找,尚未走近,一股桂花香氣便隨著蒸騰的熱氣飄散開來。

江靈心滿意足地捧著油紙包,咬了一小口,米糕松軟微燙,清甜的桂花蜜滲進米香裏,熨帖得很。

秦謙走在她身側,手裏也拿著兩塊,卻沒急著吃,只含笑看著她。

“還是剛出爐的好吃。”江靈嘆道,唇角還沾著一點細碎的桂花。

秦謙自然地擡手,用指腹輕輕替她拭去:“喜歡的話,明日再來。”

兩人正說著,路過旁邊一家當鋪,櫃臺上的某個物體驟然反射出的銳利金光,刺入江靈的眼睛。

江靈下意識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鏤空鑲嵌寶石的金酒樽赫然立在櫃臺上!

鏤空金酒樽!

她找了這麽久,甚至還留意了大盛朝,沒想到這東西竟然就在身邊!

想起與莫家的淵源,江靈也顧不上吃東西了,徑直走進了當鋪。

“怎麽了?”秦謙見她神色有異,動作突然,立刻跟上。

當他的視線落在那金酒樽上時,眉頭也不由蹙起。

因為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宮裏的東西。

櫃臺後的老朝奉正低頭撥著算盤,見有人進來,擡起眼皮。“客官,贖當還是……”

江靈徑直停在金酒樽面前,確認了這跟她賣給莫家的那一只是一對兒。

直接指向那只金酒樽:“掌櫃,請問此物……”

老朝奉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眼:“哦,這位客人好眼光。這是今早剛收上的,正經前朝宮裏的老物件,工藝沒得說。客人若有興趣……”

“典當的人呢?”江靈打斷他,語氣有些急。

老朝奉被她問得一怔,打量了她和隨後跟進來的秦謙一眼,見二人氣度不凡,尤其是那男子,雖衣著樸素,但眉目間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便收了敷衍之色,答道:

“典當的是位年輕公子,姓莫,看著家境似是不濟,急等錢用。當了五十兩銀子,死當。”

莫?真的是莫家!

“他可留下住址?或是……說了什麽?”江靈急著詢問。

老朝奉搖頭:“典當規矩,不問來歷。那公子只說是家傳之物,不得已而為之,拿了銀錢便匆匆走了,像是急著抓藥。”

江靈心中疑慮更甚。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想去尋那莫姓公子。

秦謙卻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對她微微搖頭,隨即轉向老朝奉,“此物,我們贖了。按貴鋪規矩,贖回價該是多少?”

老朝奉眼睛一亮,忙道:“客人爽快!按規矩,死當之物贖回,需加三成利。連本帶利,六十五兩。”

秦謙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錠足色的銀子放在櫃上。“我們要了。”

老朝奉沒想到這麽快就做成了生意,小心地將金酒樽用軟布包好,遞給他們。

江靈接過那沈甸甸的布包,心中波瀾起伏。

出了當鋪,她急切地看向秦謙:“你也認得這酒樽?”

她確實跟秦謙說起過,自己是怎麽跟莫家相識的,可是對酒樽卻沒有過多的描述。

他應該沒見過才對,可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認得。

秦謙沈聲道,目光掃過熙攘的街道,“這是當年番邦進貢的貢品,我見過一次。本是一對,一只在父親手裏,另一只則送給了當時的臨淄王,也就是我的大伯。而臨淄王正妃,便出身廬陽莫氏。”

原來秦謙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這東西的來源。

先皇的皇位,並非順理成章繼承,而是經過了一番血腥清洗。

當年最有競爭力的幾位皇子,包括這位臨淄王,先皇登基後,幾乎都被尋了由頭或貶或囚,其黨羽親眷更是被清算得七零八落。

廬陽莫家作為臨淄王岳家,自然難逃牽連。

江靈清楚是因為有這個金酒樽她才能跟後世的莫家搭上聯系,所以這個金酒樽很重要,她必須找回莫家的人,把這個金酒樽還給他。

兩人也無心再逛,沿著來路返回。

江靈心中記掛,目光不斷在街邊巷口搜尋。

突然,走過兩條街,在一家藥鋪門前,她看到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的長相,竟然像極了莫琛!

江靈甚至沒有思考,便下了馬車。

秦謙會意,快步上前。

“這位公子,請留步。”

那公子聞聲停步,擡頭見是一對氣度不凡的陌生男女,眼中掠過一絲警惕與惶惑,下意識將藥包往懷裏攏了攏:“二位是……?”

江靈楞楞的看著他,心跳早已超出正常頻率:“敢問公子,可是姓莫?”

那公子臉色霎時變得更白,沒有回答,只是戒備地看著他們,身體微微後縮,仿佛隨時準備逃走。

秦謙上前半步,擋在他側前方,攔住了他逃跑的路。

“你們……你們是何人?想做什麽?我家已經落魄成這樣了,沒有什麽是你們可以搶的了!”他聲音發顫,緊緊抱著懷裏的藥。

江靈急忙道:“公子別怕,我們並非歹人,更無惡意。實不相瞞,公子與我認識的一個人長相極為相似......這人於我十分重要,我只是想確認心中猜測。”

莫公子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二人,見他們衣著華麗,氣度不凡,眼中並沒有惡意。又看了眼他們身後的馬車,想必不會做出當街搶劫的事情。

他整了整衣襟:“有什麽快點問,我還要回家熬藥。”

江靈也不再繞彎子,眼神看著他:“莫公子可是才剛去過恒昌當鋪?”

他沒有回答,只是投了一個眼神過來。

那驚訝的眼神,便等同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江靈此刻已是熱淚盈眶。

找了這麽久,終於找到了!

江靈沒有立即把金酒樽還給他,而是把身上的錢都給了他,還留下了西街店鋪的地址:

“以後你有什麽需要,就去這個鋪子找掌櫃趙然,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自會相助。”

那位莫公子拿著銀子和紙條,一頭霧水的離開了。

雖然不明白這個姑娘為何要幫助自己,但他心中隱隱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秦謙問:“那這個酒樽怎麽辦?”

江靈想了想:“不能帶回雜貨鋪,先送到小然那,讓他好好保管。等莫家不用再依靠典當祖物度日,再尋機還給他。”

原來命運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切,若不是在現代與莫琛相遇,便不會有今日的重逢與救贖。

那些跨越時空的羈絆,終究在歲月裏,寫下了完整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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