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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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外面下起小雨,淅淅瀝瀝,天空在低泣。

南枝許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中,任由細雨打濕褲腿。

她在難過。

也在沈默中失控。

她想。

真的不可以嗎?

異地真的不可以嗎?

不結束真的不可以嗎?

去見紀阿姨真的不可以嗎?

她拽回失控的思緒,閉上眼。

不可以。

她可以接受偶爾的分離,但無法接受長久的異地。

她的事業註定無法支持她長久的待在這個與城市脫節的小鎮,她需要進棚,未來還會出席各種活動。

即使她可以一有時間就趕來小鎮,也可以偶爾讓紀述前往S市,但她憑什麽讓人家等呢?

等她有時間,等她去到她身邊,短暫相擁,又分離。

所以——不可以。

她們只能結束。

不可以。

她沒有資格。

細雨綿延。

紀述在墳頭插上花枝,收起傘,任由細雨打濕發,打濕衣服。

“我又可以,笑了,媽媽。”

但對著鏡子的時候卻笑不出來。

她想在墳前朝媽媽笑,也做不到。

“等可以那天,我來看你。”

“我在往前走。”

“還會,走很遠。”

靠著你的愛,帶著你的愛。

達不到熱烈,但不至於枯萎。

我做了錯事,我不該放棄自己。

現在沒事了,即使並不燦爛,也無法盛開,但我不會主動枯敗。

她終會痊愈的。

她可以。

佛寺、果園、照片,她都可以了。

“我想,我可以,面對你了。”

我想面對你。

紀述將燭點燃,跪在潤濕的地面,朝碑三下磕頭。

起身,她拿起傘,離開。

她要打開那扇門。

南枝許抱著長生輕揉,思緒斷續,連不成線。

長生突然激動,試圖掙脫,她蹙眉:“地面很濕,很臟,別亂跑。”

“枝枝。”

南枝許猛地擡起頭,穿著她的白色毛衣的女人發絲濕潤,站在細雨中溫柔註視她。

她立即起身將長生丟進廚房,走到紀述身前摟住她:“怎麽不打傘?”

“先回房洗個澡好嗎,述述?”

“好。”

南枝許摟著紀述回房,浴室水聲淅瀝,她坐在沙發上出神。

她以為她會待一整天。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是不是又難過了?

她捂著臉呼出一口氣。

“哢嚓”。

浴室門打開,紀述擦著頭發走出。

“述述,來,我替你吹。”

南枝許拿起吹風走到沙發背後,拍拍沙發:“坐,述述。”

紀述順從坐下,吹風機的聲音嗡鳴,溫暖熱風撫上發絲。

她的頭發長了些,披散在頸後,碎發毛茸茸的,很可愛。

吹幹,等南枝許放好吹風機,紀述牽起她的手走到那和客廳布置格格不入的書櫃前。

“枝枝。”

“我在。”南枝許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她感受到一抹鄭重,輕拍她手背,緊握她的手,給她力量。

紀述深吸一口氣,松開手,抓住書櫃拖開。

書櫃擋著的墻面貼著一層厚厚的墻紙,有一塊位置凸起。

紀述閉了閉眼,伸手撕下墻紙,露出後面緊閉的房門。

南枝許瞳孔一顫,瞬間猜到這扇門後面是誰的房間。

怪不得,那位老婆婆曾說紀述可以將她媽媽的房間也收拾出來出租,可她住了這麽久都沒有看到那間房。

原來是被“封存”了。

墻紙被丟在地面,紀述閉眼深呼吸,握上門把。

南枝許立即上前一步,覆上她的手,和她一起按下門把。

門開了。

屋內的一切家具都被塑料布蓋住,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灰塵,蜘蛛網掛在墻角。

那些舊時光隨著揚起的灰塵撲向紀述,她呼吸一滯,眼眶瞬間泛紅。

南枝許握緊她的手:“我會陪著你的,述述。”

不論這次進不進入這個門,她都會陪著她。

“我可以的,枝枝。”紀述回握她,睜開眼,鄭重邁開步子。

她走進了房間。

那些記憶如潮水向她湧來。

“乖乖,這一段可以念出來嗎?”

“真棒!”

“乖乖,你不會受傷,不要怕,媽媽在這裏。”

“長生和霸道是不是又胖啦,你不要給它們吃那麽多小零食,乖乖。”

“哎呀,乖乖成小花貓啦。”

“……”

“乖乖……媽媽沒有走,媽媽一直在。”

“在你流動的血液中,在你迎接陽光時。”

“媽媽會在你感受到的每一縷風中,擁抱你。”

“向前走吧,我的寶貝。”

“媽媽愛你。”

紀述站在房間中,感受潮水吞沒身心,眼眶濕潤。

南枝許自她身後將她擁入懷裏,艱難呼吸,眼眶通紅。

“述述,我在這裏。”

“枝枝。”

“我在。”

紀述呼吸顫抖,握住腰上的手,許久,退出懷抱,扯下書桌上的塑料布。

倒扣的三個相框並排在桌面。

紀述將它們一一立起。

第一個。

她十四歲,瘦弱,飽受折磨,笑容溫柔的女人將她摟在懷裏,五指撩起她遮住眉眼的劉海,笑著掐她的臉頰,她灰暗的眸是如此依戀渴望地望著她。

第二個。

她十八歲那年,剛上大學,媽媽出獄當天,她們站在寄住的警察叔叔家門口,緊擁著看向鏡頭。

略顯瘦削的女人笑容依舊熾熱,滿懷愛意,她也在笑,臉頰上酒窩深深。

第三個。

大學畢業,媽媽查出癌癥,她們回到了家鄉,那時治療已有一個療程,她剃光了發,戴著針織帽坐在馬背上,手腕上戴著水綠的珠串,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仰面迎接清晨的陽光,眉眼都展開,恣意大笑。

紀述眷戀的撫摸相片,轉身將床上的塑料布也扯下。

床頭櫃上擺著一疊證件,和一個褪色的紅色針織帽。

書桌和床頭的抽屜裏堆滿了她為之忙碌的文件。

紀述拉開下面的櫃子,裏面放著一個節拍器,落滿灰塵。

取出,擺到書桌上,摸到後面的發條,扭動。

“嗒”。

“嗒”。

指針擺動。

“乖乖,來,跟著這個節奏,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就好。”

“不要怕,媽媽陪你。”

“乖乖真棒!”

紀述撐在桌面,呼吸急促。

她再次感受到了窒息。

呼吸不過來。

南枝許立即自後擁住她,手掌捂住她口鼻,柔聲安撫:“別急,述述,別怕,慢慢呼吸,你不會窒息的,別怕。”

短暫的窒息感在一呼一吸中散去,她抓住捂住口鼻的手,五指扣緊。

南枝許摟住她的腰,安撫輕拍。

緩過來,紀述走到床邊,緩緩坐下,眸光渙散,陷入回憶。

當她難受時,她只能趴在床邊,紅著眼,媽媽總會輕笑著揉亂她的發。

“媽媽不痛,乖乖。”

“媽媽不會碎的,你不想抱抱媽媽嗎,乖乖?”

“明天騎著憑風去佛寺,好不好?”

“想吃橙子嗎乖乖?我們去果園‘偷’一個,悄悄的。”

“這樣不行哦乖乖,節拍器的節奏不可以這麽快,你不要著急,媽媽在的。”

“今晚叫上唐阿姨,和陳阿姨他們一起吃火鍋怎麽樣呀?”

“為什麽?為了慶祝我們乖乖今天笑了三次吧。”

不論多難受,她總是笑著的,眼眸永遠明亮。

她是那樣真切地、拼盡全力地愛著她。

她體內奔騰的血液,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有她的愛。

南枝許不願打擾她,靠在書桌,拿起最近的相框。

照片中的紀述尚年幼,十三四歲的模樣,瘦弱、死氣沈沈,那雙望著笑意溫柔女人的眼眸卻明亮無比。

她盯著對方因劉海被撩起而露出的細長雙眼,莫名的熟悉感攀上心頭。

手指無意識摩挲,碰掉了相框後面的扣子,後蓋松動,隨著她松手打開,照片掉落出來。

她拿起打算裝回去,突然瞥見相片背後有字。

翻轉,筆觸有力、筆鋒狷狂的文字躍入眸中。

她顫抖著放下相片,捂住陣痛的心臟。

“述述……照片……”

畫面被打散,紀述閉上眼深呼吸,起身走到她身邊,看向照片,盯著那一行文字,瞳孔震顫。

‘我恨我無能,看不到女兒藏於話語、眼眸、身體中的痛楚’。

紀述呼吸急促,顫抖著拿起第二個相框,手不穩,怎麽都打不開,南枝許紅著眼拿過,打開後蓋,取出裏面的照片。

紀述幾乎是奪過那張照片,翻轉。

‘三年牢獄是值得的,我愛我的寶貝笑時深深的酒窩,她該笑著,一直笑著’。

打開第三個相框。

紀述顫抖著翻轉照片。

‘我的寶貝,媽媽從未離開’。

‘陽光、風、雨,這片大地,我在到處之間,愛你’。

紀述將照片壓在心口,泣不成聲,近乎哀嚎。

南枝許哽咽落淚,將人摟進懷裏,想將人壓進骨血裏,又怕太用力會使她破碎。

她已經破碎。

紀述壓緊照片,單手摟住南枝許,靠在她肩上,幾乎是哭嚎。

哭聲是那樣痛苦,滾燙的淚水裏是無法紓解的思念、哀戚,如傾盆大雨,要將這個世界淋濕,拉入苦痛的洪水中。

她將自己剖開、撕碎,將那從未愈合的傷痕裸露在暴雨下,血與淚都被沖刷。

呼吸都是痛的。

她哭到無力,南枝許摟著她跪坐在地板上,將人壓進懷裏,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什麽都太輕了。

她只能抱住這個破碎的人兒,捧著她,使她不至於摔到地上,無法拼合。

南枝許揚起脖頸,淚水滑落,她不斷眨眼,呼吸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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