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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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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憑風很熟悉這條路嗎?”都不需要驅使。

紀述斂眉,淡聲道:“之前,每周都會,和媽媽去,騎著憑風。”

南枝許長睫一顫,牽起嘴角:“你騎術好,還是媽媽?”

“媽媽。”

媽媽好像無所不能。

她們會在清晨騎著憑風奔跑,春、夏、秋、冬的風各有不同,但都會撩動媽媽頭上的針織帽。

因為治療,媽媽剃掉了頭發。

但她並不苦惱,總是熱切、熱烈地笑著,好像對生活有莫大的熱情。

偶爾她會自己騎上憑風偷跑,在晨風中大笑,大聲催促她。

“乖乖,跑快些!”

憑風跑得並不快,她追在後面,卻也氣喘籲籲。

更多的時候她會坐在後面攬住她,帶著她驅使憑風,教她吹出響亮的口哨,帶她乘風。

她是那樣自由,那樣的愛這世界。

又是那樣的愛她。

“乖乖,難過時就哭,大哭,嚎叫地,胡鬧地,媽媽都會抱住你。”

“乖乖,看媽媽。”她熱烈地笑:“像媽媽一樣,大笑吧。”

“看這花多漂亮,你也該這樣盛開。”

“靠什麽?”

“靠陽光,靠愛,媽媽愛你啊,我的乖乖。”

她也愛這一方土地,愛自己的家鄉。

因此在S市工作多年後,義無反顧回到家鄉建設。

那個人的問題從一開始就暴露,只是在離婚前裝得很好。

他看不上小鎮,不允許媽媽回來,更不願意跟著媽媽回來。

於是離婚後他靠著自己的家產背景,奮力奪得她的撫養權。

以為這樣媽媽就會回到身邊。

但媽媽沒有,她回到家鄉,和親朋好友建設小鎮。

媽媽本來快成功了,卻因為她……

紀述閉了閉眼,壓下思緒。

“述述,你願意……”南枝許抿唇,猶豫。

紀述卻明白她止住的話語,安撫地吻她臉頰:“媽媽,很好。”

“像……春朝。”

帶著春日特有的溫柔,如朝陽般溫暖,也不失太陽的滾燙、熱烈。

是光。

會大笑著揉亂她的發,會在她難過時將她摟入懷裏,喚她“乖乖”,輕聲細語的安撫她。

她策馬奔騰在晨光中,拋下病痛,拋下苦難,只朝著陽光奔跑,仰面迎接光落下。

牢獄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負面影響,她依舊充滿熱情,熱愛這個世界。

是極致盛開的向陽花。

是極致盛開時就雕零的花。

紀述時常會想,她身上是否被人施加了詛咒。

愛她的,她愛的都離她而去。

她恨不能將自己的生命分給她。

她是枯萎的花,而她正在盛開,卻太快雕零。

扣在腰間的手輕晃,珠串碰撞,喚回思緒。

“我很久,沒來了。”

媽媽離開後她只來過一次,再不敢踏足。

南枝許眉眼輕顫,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太疼了。

比她更疼的人卻低頭安撫她,吻她。

南枝許閉了閉眼,“述述,你想去嗎?”

手再顫,珠串碰撞聲清脆。

紀述垂眸瞥了眼左手手腕,“想去。”

她該去,去面對。

南枝許偏頭吻她唇:“好,我陪你。”

山頂,紅墻瓦頂的寺廟矗立。

山崖邊立著一塊刻滿梵文的碑石。

紀述下馬,將南枝許抱下來,憑風熟稔地走到一棵樹下,低頭啃一口掛滿水珠的青草。

寺廟大門緊閉。

紀述牽著南枝許走到碑石旁,擡頭。

視野開闊,正正好。

她忽然轉身看向紅木大門,左手微微一顫。

“等開寺了,進去嗎?”

南枝許看著她:“你想去嗎述述?”

紀述收緊手:“嗯。”

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麽總愛來寺廟,也不知道她在佛前虔誠地求什麽。

但可見佛祖也救不了世人。

這樣虔誠的人依舊無法避免的雕零。

她恨過、遷怒過,又釋然。

只是,她合該去大殿外,合掌致歉。

為她染紅了蒲團,為她放棄自我的行為。

碑石旁有一塊大石頭,紀述拿出兜裏的紙巾,擦幹上面的水,鋪上兩層紙巾,牽著南枝許坐靠上去。

南枝許手一勾將人抱進懷裏,手電已經關掉,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風聲、蟲鳴。

春日水汽打濕她們的發絲,也打濕她們的心。

紀述喉結滾動,在這個地方,突然想說些什麽。

“兩年前,寺廟,有一段時間,在修繕。”

“我獨自,來過一次。”

“來參拜嗎?”

紀述搖頭,指探入珠串與手腕的縫隙,壓在疤痕上,撫過。

南枝許註意到她的動作,心神一震,眼眶頓時紅了。

紀述牽起她的手,安撫地捏了捏。

那個時候,她的媽媽閉上了眼,永遠的。

她麻木的在幾位阿姨的引導下操辦葬禮,請掌臺師,選墳,買地。

很多事,很多從未接觸過的事。

她卻在這種時候,再一次說不出話了。

只麻木地聽從,渾渾噩噩,感受不到現實。

像在經歷一場世界崩塌的噩夢。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哭,擠不出一滴淚。

所有的負面情緒反撲上來,如泥沼將她一點點掩埋。

頭七過後的第二天,她帶上刀獨自來到寺廟。

寺廟在修繕,沒有誦經的僧人也沒有來參拜的信徒。

她從後門進入寺廟,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大殿,巨大的金佛矗立在眼前。

那雙略垂的金目帶著慈悲,註視世間。

她很平靜的走到蒲團上盤腿坐下,仰頭望著金佛。

她有些不敬的想:佛祖也並不能救誰。

如她的媽媽,如人間掙紮後依舊抱憾而逝的世人。

她恨,她遷怒,她無法釋懷。

她望著佛的雙目,拿起刀。

血淌下染紅膝頭,打濕座下蒲團。

矗立的金佛那對佛目,安靜註視著她,仿若悲憐。

她平靜閉上眼,感到一陣飄飄然的輕松。

——她要去見媽媽了。

然而世間事總有一些說不分明的巧合。

那日是開寺前一天,廟裏僧人都在後面的僧房休息,上午已經檢查過大殿,今日是不打算再去的。

但巧合的是,有位僧人的水杯在檢查大殿時落在了那裏。

年輕的僧人就這樣湊巧的再次前往大殿,看到了蒲團上躺在血泊中的她。

她睜開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氣味。

她還活著。

本不該有人到來的大殿,金佛前,來了不該來的人。

她坐起身拔掉手背的輸液針,掀開被子下床,平靜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春日的朝陽穿過窗戶落到她眼睫。

朝陽溫暖、溫柔。

像極了媽媽。

照亮她灰敗的雙瞳。

她就站在那裏,仰頭望著那抹春朝,望著朝陽下如常的人世間,胸腔堵著的東西突然消失了。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的滑出眼眶。

她哭得悄無聲息,卻淚流滿面。

一如現在。

春日的第一縷陽光劃破黑夜,灑向人間。

她站在寺廟前,碑石旁,身側是她愛的人。

她註視著那抹春朝,再一次淚流滿面。

莫名的,不知緣由的,淚流滿面。

沒有恐懼,沒有戰栗,只是無聲落淚。

她想。

雕零的花會變成什麽呢?

大地,水汽,還是太陽?

她在嗎?

在春日的朝陽中嗎?

南枝許看著紀述止不住的淚水,心痛得窒息,摟住她,哽咽,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述述……述述……”

紀述抱緊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她在。

在春風中,在春日的朝陽中,在大地。

她在。

她無處不在。

因為靠著她的愛努力生長的人就在這裏。

在大地上,在春風中,在春朝照耀下。

在人世間。

“枝枝……”紀述哽咽,不斷收緊手臂。

“我在,述述。”南枝許深吸一口氣,眼眶嫣紅,濕潤,她顫著唇貼上落淚的眼角:“哭吧,沒事,哭吧,我在這裏。”

“述述,我在這裏。”

紀述埋在她頸窩,無聲地哭。

許久,陽光鋪滿山林。

紀述直起身,捧起南枝許的臉,吻住她的唇。

熱切的吻。

滾燙,像要將她吻成水,揉進自己的血液中。

我深切的愛著你。

但你是不能被抓住的光。

你太過絢麗,也在極致盛開。

我不敢擁有你太久。

我怕你在我懷中雕零。

唇分,南枝許溫柔撫摸她臉頰,眸中滿含愛意。

“當——”

梵鐘長鳴。

林中飛鳥起。

寺門大開。

年輕僧人看著碑石旁滿臉淚痕的兩名女人,楞住,立掌行禮。

“二位施主可是來參拜的?”

紀述點頭,收起紙巾,牽著南枝許主動上前。

僧人帶領二人入寺前往大殿。

大殿外,紀述松開手:“你去吧,枝枝。”

南枝許沒有勸她,深吸一口氣邁入大殿。

她在僧人的指引下,點香,插/入香爐,跪在蒲團上,擡眼看向金佛慈悲雙目。

合掌閉眼。

我從不求神佛,我想要的,從來不必求神明施恩,我自會去取。

但——

若世間真有神佛,我只求您,給殿外的那人降下幾分慈悲。

願她餘生不再遭受苦難。

紀述看著女人虔誠的側臉,仰頭註視金佛雙目,合掌,鞠躬致歉。

我不知媽媽向您求了什麽。

或許不是健康。

亦曾遷怒於您。

我向您致歉,為遷怒的恨、為放棄自我。

若您慈悲,不必愛我,願您愛您面前虔誠的人。

願她永遠盛開,永不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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