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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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媽媽離開S市的一年後,她說不出話了。

班上的本地小孩住在附近,堵在小巷口,推攘她。

“外地來的鄉巴佬!”

“不會說話的小啞巴!”

她麻木的承受著,夕陽照不進小巷,也照不亮她。

“你們在幹什麽!林釗!又是你!”

班主任的聲音從拐角傳來,幾個人頓時驚惶。

“我靠,老班怎麽又來了!”

“快跑!”

幾人慌不擇路逃離。

她跌坐在墻邊,擡頭的力氣都沒有。

“哼,小屁孩兒。”

清亮、張揚、明媚的聲音。

不是……班主任。

她擡起頭。

腰間綁著校服外套的高挑女生從拐角走出,單肩包隨意掛在肩上,叼著棒棒糖,眉眼艷麗,單手插兜,笑著朝她走來。

夕陽照不到這裏。

朝陽可以。

她像春日裏的第一抹朝陽,溫暖、溫柔。

也像公園裏開得極艷的花,熱烈、燦爛、濃烈。

“怎麽不反抗呢,小朋友?”

聲音,好聽。

她恍惚眨眼,視線移不開。

女生蹲下來,疑惑歪頭:“打到腦袋了?”

回過神,她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啊……”她小聲嘀咕:“真的不會說話?”

小朋友擡手,指了指女生的喉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她躲藏的拐角。

她又那樣燦爛的笑起來:“我見過那幾個小屁孩好多次,也見過他們班主任,聽過聲音。”

“剛才,我學的,像嗎?”

小朋友用力點頭,厚厚劉海遮蓋下的雙眸亮晶晶。

女生笑了一聲,許是被那抹光亮吸引,伸手捋上她的劉海,盯著她細長的眼:“這麽漂亮的眼睛,就不要遮住啦。”

女生站起身將她拉起來,擺擺手:“下次記得反抗,小朋友。”

她的身影邁入夕陽,像老電影的終幕。

不知道為什麽,她跟了上去。

走在街上,路邊的店鋪放著流行歌,喇叭循環播放著“清倉大甩賣”,聲音嘈雜。

她卻什麽都聽不見似的,只望著面前的身影,寸步不離。

女生走進一家小賣部,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店家坐在櫃臺後面,盯著墻上的電視目不轉睛。

一顆棒棒糖被丟進懷裏,她手忙腳亂的抓住,女生笑著走到她面前:“跟著我做什麽?”

“我要回家了,請你吃糖,別跟著了,你也該回家了。”

她有些做壞事被抓住的慌亂,羞怯的擡眼看她,又指了指對方的喉嚨,細瘦手指繞著自己的耳朵轉了一圈。

女生噗嗤一聲笑了:“我看不懂手語啊,小朋友。”

這也不是手語。

小朋友將厚重的書包摘下來,拉開,拿出筆和草稿本,快速寫字,將本子翻轉。

‘聲音,好聽,很像,好厲害’。

女生笑聲也張揚:“那是,天分。”

她突然壓低聲音,變得冷、氣勢十足:“朕就是天下!”

“誒,這個電視劇我也看過,裏面的女主很漂亮是不是?”

下一秒又軟下來,清脆、稚嫩,像極了初中生。

隨後她又換了好幾個音色。

小朋友聽得瞪大眼,死氣沈沈的眼睛灑滿光,她害羞抿唇,又寫。

‘聲音裏,有人’。

女生沒理解,她伸手指街上的人,又指電視屏幕裏漂亮的女主角,埋頭寫字。

‘有人,有故事,有世界’。

她害怕發聲後,變得喜歡聽各種聲音,不同的風聲代表不同的天氣,草木生長也有它獨特的聲音。

人聲更覆雜,好像能從裏面的氣口、轉折,聽出對方未言的故事。

女生笑意一頓,有些錯楞,忽而又露出張揚的笑:“我這麽厲害啊?”

小朋友又指電視屏幕裏的女主角,寫。

‘像演員’。

她笑:“我是長得美,但不會演戲。”

小朋友指她的喉嚨,寫。

‘聲音的演員’。

女生盯著本子上的字,楞然,眨眼,伸手揉亂小朋友的短發:“我可沒有這麽厲害。”

“快回家吧。”

她走了。

之後,她每天放學都會去那條街閑逛,經常會遇到她。

她每次都會去小賣部買一顆棒棒糖給她,笑著讓她快回家。

她們走在夕陽下,喧囂聲中,她聽她說一些離她很遠的話語——高考。

她馬上要高考了。

之後,她很難遇到她。

一直到高考前一天,她在初遇的小巷又遇見她。

她笑著走向她,說:“怎麽又在這裏啊,小朋友?”

她們又結伴走上熟悉的街道,她聽她抱怨最近父母總是做好吃的,長胖了不少,抱怨朋友又捉弄她。

卻從未聽她抱怨過學習。

放松得不像是高考生。

分別前,她將棒棒糖塞進她手裏,笑說:“考完我要去旅游,去上大學,不住這邊了,別來了,小朋友。”

她轉過身,突然有些猶豫,又轉回身,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朋友咬著唇,拿出那個熟悉的本子,寫下一個“趙”,又用力劃掉,珍重地寫下一個“紀”。

“紀、述。”女生笑起來:“姓氏的‘紀’是不是不念‘記’的音?”

“但你這個名字念‘記’的音更好聽。”

“紀述,記述,像在記錄故事,不是嗎?”

女生拿過對方手裏的本子和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南枝許’。

小朋友將這幾個字嚼碎了,咽下去,在旁邊寫下——

枝枝。

花枝,托起燦爛艷麗的花。

女生笑著揉她腦袋:“你該叫我姐姐,我可比你大五歲呢。”

她轉身,擡手揮了揮:“再見。”

細長的眼泛紅,不舍令她沖動的邁開腿,又停下,她捂著喉嚨,恐懼的顫,喉結滾了又滾。

女生已經走到路口,要向右。

她張了張嘴,許久沒有開口,聲音嘶啞,她克制著恐懼,大聲喊:“枝、枝!”

女生頭也不回,轉身向右,遠去。

她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其實細若蚊吟。

她沒有聽到,她也喊不出第二聲。

她渾身顫抖,冒汗,蜷縮著蹲下,眼角濕潤。

十三歲的少女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緒,也不知情愛,這也不是愛。

她只是舍不得灰暗世界中過於絢麗的那抹光。

舍不得,也抓不住。

而這一聲“再見”,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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