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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三十三章 渙爾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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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三十三章 渙爾冰開

“你不該來。”

劉雋風塵仆仆抵達時,司馬鄴已然將要就寢,聽聞他來都來不及正衣冠。

“那我該去何處?”劉雋踱步至他身後,悠然看著司馬鄴身後的宮婢為他梳理長發。

司馬鄴輕聲道:“去東宮看看太子,抑或者去獄中看看皇長子。”

“那是朝事,是明日的事。”劉雋淡淡道,神情近乎冷酷,“君父君父,當我成了天下的君,我就無法再做他們的父。”

司馬鄴擡眼看他,眼裏竟有幾分憐憫,“攻伐勞苦,不如先沐浴解乏。”

劉雋不曾反對,而當他洗去一身征塵,在榻上挑開司馬鄴的衣襟時,司馬鄴也不曾反對。

自上次歡好,不知不覺已近年餘,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盡管二人中橫貫著滅國之仇、蕭墻之禍,可偏偏仍是魚水相歡、琴瑟和鳴。

待到雲散雨歇,二人覆又收拾停當,早已夜色闌珊,月華如霜如雪,透過門穿過窗灑在二人發上面上。

劉雋早已發絲散亂,司馬鄴幹脆將他冠扯下,本想揶揄一句月色白頭,可定睛看了看,不由心內酸澀。

“都已做了祖父,有幾根白發,再尋常不過。”劉雋輕聲道,“木奴,你知道麽?我翻閱史籍,能活到知天命之年的皇帝寥寥無幾。而我自小廝殺在沙場、在朝堂,比起那些養於宮中、養尊處優的皇帝,又如何呢?興許,我也沒有幾年好活了。”

司馬鄴終究忍不住落下淚來,他沒有再問諸如“你就非當這個皇帝不可麽”這般的傻話,而是“所以你才決意盡快立儲?”

劉雋並未否認,“儲位不定,恐怕永遠會有人想入非非。而新立太子,十年乃至於十五年之內絕無威脅,這些年對我而言也夠了。”

他輕柔地撫過司馬鄴的發,“下一任天子與你素無冤仇,你又曾幫過他,依舊會保你一世榮寵。司馬氏六歲以下的宗室我都帶來了,你挑個純孝聰慧的養在身邊,日後承你宗嗣。”

司馬鄴眼圈紅了,“然後呢?”

“然後?”劉雋笑笑,“長命百歲,悠然終老。”

司馬鄴咬他肩膀,恨不得咬下血肉來,“何苦做此不祥之語?我自有記憶來,便在你身側,你若不在,我又如何茍活?”

劉雋悶哼一聲,將他頭摁在自己頸窩,“我也想千秋萬歲,為所欲為,可這世上哪有什麽事事如意?始皇帝橫掃六合,最終還不是落得一個‘辒車開道,鮑魚附之’的下場?我怕我走後,沒人護得住你,怕你吃苦……”

司馬鄴終於忍不住心中悲苦,嚎啕大哭,“長命無絕衰!”

劉雋輕聲撫慰,也禁不住哽咽,“我身子康健,方才所說不過未雨綢繆,離那一步遠著呢。放心,二三十年內,絕不會讓你守寡。”

二人相擁著流了會淚,過了半晌,互相看看,又忍不住同時笑起來。

“你當真不去見劉梁了麽?”司馬鄴低聲道。

劉雋沈默無語,緩緩道:“我知道作為父親,我對不住他,去了也是怨望憤恨,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賜自盡也便罷了。”

司馬鄴回想起兄弟三人幼時乖巧模樣,又想起自己曾利用他們傳話,追悔道:“若不是我將他們卷進來,也不至於到今日。”

“既有登龍之志,生了貪念,沒有你也有旁人。”劉雋眉眼冷然,“做了我的兒子,就註定一生與平安喜樂、父慈子孝無緣。要怪什麽人,先怪我為父不慈,再怪他們命不好,怎麽也怪不到你頭上去。”

司馬鄴怔怔地看著他,苦笑道:“君心似鐵,難怪我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劉雋一語雙關,見司馬鄴已有些睡意,輕聲道,“早些歇下罷。”

第二日朝會,剛剛一統天下的劉雋並未如眾人所想一般急於論功行賞,而是在天下頒行度田令和度戶令,命盔甲上血跡未幹的將士充當度田官和度戶官,嚴禁世家大族隱匿田產和人丁。也許是餘威仍在,倒是未曾如光武帝那般引發南方豪強叛亂,不過查出杜氏犯下賄賂度田官吏的罪行。

殺雞儆猴,劉雋嚴刑峻法鎮壓杜氏,杜氏狗急跳墻,竟然直接想聯合涼州張氏、平原郭氏起兵,好在張氏乖覺,極早上奏實情,倒是免去了一場殺身之禍。郭氏為罪人劉梁母家,又知情不報,雖由於是劉雋祖母娘家,免得抄家滅族,但又是申斥又是下獄,仍是弄得元氣大傷。

首惡杜氏從前就和劉雋一直不對付,後來又陽奉陰違,如今又犯下謀逆大罪,自是被殺得人頭滾滾,除去立有軍功的杜氏子弟被允許離家分產,唯有陳留王原先的嬪妃杜麗華幸免於難。

塵埃落定前,杜麗華求見司馬鄴數次不果,最後幹脆長跪在金谷園外,方被人請入園內。

司馬鄴手持念珠,沈默不語地看她,淡淡道:“我早已跳出塵寰,不問世事,請回罷。”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為何對我等如此絕情?”杜麗華雖早已料到他會有這般言論,但仍是禁不住齒冷。

司馬鄴淡淡道:“你當時蒙塵,是我麾下軍隊相救,後來你在長安,亦是我收留,再之後,也是我擡舉杜氏與索氏、劉雋相持,敢問我哪裏對不住你?”

“難道你陛下對妾就沒有絲毫憐惜?”杜麗華淚盈於睫。

“如今連我都仰仗天子憐惜茍且,我的憐惜又有何用?”司馬鄴溫聲道,“你堅韌不拔,野心勃勃,本非池中之物,只可惜當時做了我的妃嬪,一身抱負無法施展。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收手罷。”

杜麗華恨恨道:“可他如此行事,各個世家均是損失慘重,九品中正以來,我們何曾受過此等屈辱?若是束手待斃,日後又能有何作為?還不如趁著實力尚存,諸姓同心協力,改換新天,就如同從前那般,不好麽?”

當年魏武帝文韜武略,從而得以重用寒門,打壓士族,可惜魏文卻無此等氣魄本事,只能與高門妥協,最終讓河東司馬氏趁虛而入,可以說,從洛陽到長安再到建康,晉皆非司馬氏一家之晉,而是諸姓之晉。

司馬鄴只付之一笑,“唔,改換新天?天下被糟踐成先前的模樣,如今好不容易有人出來收拾殘局,我又如何會為一家之私利,給他拖後腿?”

他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中是徹骨的冰冷,“今日之言我只當不曾聽過,日後也不必再見了,看在我的面上,天子會保你一命,從此好自為之。”

“否則,天子不動手,我也容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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