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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二十章 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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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二十章 不可限量

劉雋還朝的那日,幾乎整個長安的百姓都蜂擁而至,從外城到小城,從落索門到端門,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簞食壺漿迎候大軍的臣民。

劉雋照例將大軍留在城外,自己只帶了一千親兵入城,好不容易穿過擁擠人潮,還想快馬加鞭進宮覲見之後,便回幕府休整,卻遠遠地卻見東掖門處帝王的儀仗。

這段時日忙於軍務,又因戰事而關山阻隔,極難得到朝廷的音信,就算僥幸收到,整日浸淫在血氣、刀劍和兵法中,也無多少心力去讀更不必說去回一封書信。

可司馬鄴仍不氣餒,但凡是關中來使,幾乎人人都會雙手奉上一雙魚木匣,鄭重其事地口傳聖言,只是他們不知,那明黃的細絹裏也不過是細細碎碎的開解叮嚀。

劉雋思緒仍舊紛亂,卻已下意識地下馬、趨步、跪伏、行禮一氣呵成,“臣卑不足道,未有尺寸之功,如何敢勞動天子親迎?臣……”

不料他卻被快步走下玉階的司馬鄴一把拽了起來,隨即就見司馬鄴拉著他的袖子掩面而泣,“卿竟清減如斯!”

劉雋下意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只摸到嶙峋的瘦骨,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只低頭看著司馬鄴的旒冕在眼前搖搖晃晃。

司馬鄴這麽一哭,眾臣許是都想起劉琨來,一時間人人垂淚,抽噎、嚎啕之聲此起彼伏,不知道還以為劉雋不知何時在朝中有了如此多的世伯故交。

倒也有真傷心的,比如溫嶠雖不曾如其他人一般痛哭流涕,可他渾身顫抖,目光一直死死地鎖在劉雋腰間另一把劍上,那正是劉琨至死腰間都懸著的佩劍。

司馬鄴的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臂膀,聲音極低,“怎麽會如此兇險?我光是看戰報,都覺得要魂飛魄散了……以及你不在時,長安也不太好,好幾次我都怕索綝會不會又和之前一樣偷偷降了,我也要像懷帝一樣……”

劉雋雖長年在外,卻也從幕府傳去的邸報知道當時長安情形有多艱險,也有些後怕,便在他耳邊低聲道:“我來遲了,日後不會了。”

因司馬鄴比他矮上不少,如今劉雋幾乎是蹲著讓他靠著,實在是有些不成體統,故而司馬鄴盡管不舍,也未流連太久,先起身整了整衣冠,“朕擺了素席,為卿洗塵。”

劉雋奪回鄴城,安定並州,驅走石勒,自是大功一件,故而即使皆知仍在孝期,前來敬酒恭賀之人依舊絡繹不絕,終於在某郎中笑吟吟地端著酒尊迎上來時,劉雋終究忍不住淡淡道:“我竟不知喪父喪兄,原來還是件可喜可賀之事,能讓諸公如此開懷。”

不論那郎中是如何無地自容,整場飲宴劉雋倒是清閑了不少,得以和索綝、麯允等敘舊寒暄。

“不瞞彥士,”索綝輕咳了一聲,看著頗有些憔悴,“去歲犬子逝後,我愈發感到身子不濟,已打算回鄉歸隱了。”

這些年劉雋、杜耽和索綝三人相互制衡,彼此間也不似當年那般針鋒相對,特別是劉雋和索綝,除去政事,還能一同品評書畫,頗有幾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故而聞言,劉雋先是一楞,看了看索綝花白的頭發,也有幾分悵然,“索公這些年支撐朝局殊為不易,也是時候含飴弄孫了。這些年我也時常想回一次中山,不瞞索公,自我呱呱墜地,還從未回過鄉裏一次。”

索綝想起劉琨來,忍不住嘆息道:“你如今雖還不是閥主,但如今中山劉氏以你馬首是瞻,確實很該回去主持大局。”

“我算得什麽閥主,”劉雋笑著搖頭,“中山劉氏也不是正兒八經的門閥,不過是破落戶罷了。”

索綝心想就你伯父和阿父年輕時候的做派,若當真破落了,都不用等到八王之亂,早就跟著石崇、潘岳一起身首異處了,可他如今急流勇退,也懶得揭穿他矯情自飾,“白發人送黑發人,其間苦痛難以言喻,現下我也算是看淡生死名利,別無所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那女兒。”

他不說還好,一提及索後,劉雋便有些不自在,司馬鄴本就對後宮冷淡,而據他留在宮內的暗探密報,自從與他有了些茍且,更是一次都未再去過了。

可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也,劉雋飲了口酒,“怎麽,難道杜貴嬪又對殿下不敬了?”

索綝慘然一笑,“當年我便不該將她送入後宮,尋個如司空這般品貌雙全的俊彥嫁了,也好過在這宮中日日奏那長門怨不是?”

劉雋勉強寬慰道:“不論如何,只要她安守本分,中宮之位都是安若泰山……”

“前朝甄後出自河北巨族,又育有嫡長,還不是被郭後取而代之?”索綝索然道,“彥士高飛遠舉、不可限量,又和陛下是心腹之交,我只求彥士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多加照拂,只求我兒能保全性命。”

他不說,劉雋也不會輕易讓司馬鄴廢後,當下便道:“索公安心,雋心中有數,定會勸諫陛下,絕不會讓他為美色所惑。”

索綝點頭,將杯中酒飲盡,長嘆道:“梁州祖士稚聽聞尊侯兇信,聽聞大病一場,熬不了多少時日了。”

自從離開梁州後,劉雋便再未見過祖逖,可書信往來卻從未斷過,又有劉啟等人留在梁州,對他的情況自是一清二楚,“這些年他除去經營梁州之外,還得和司馬睿、李雄周旋,如此勞心費力……”

“又有多少伏櫪老驥尚可志在千裏呢?”索綝看著眼前頭角崢嶸的劉雋,“洛中奕奕,慶孫、越石已成黃土,聞雞起舞的祖生亦將雕零,我老了,能做的都已做了。”

他轉身緩步離去,“阿兄在敦煌久候三十載,我也該回去了。”

想起劉遵,劉雋心裏堵得說不出話,咬了咬牙才將淚意忍住。

“司空。”畢恭在一旁出聲提醒。

劉雋一擡頭,就見高堂之上已增設了一席,與麹允、杜耽平起平坐,可又仿佛離天子更近一些。

他看了看九重玉階上的司馬鄴,雖面目模糊但卻身子前傾,毫不掩飾的張望。

劉雋低頭笑了笑,舉步向上走去。

第六卷 慨當以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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