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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十六章 人亡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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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十六章 人亡物在

再度回到晉陽,一見到劉琨,劉雋原先心內的不忿、糾結全都煙消雲散。

劉琨蒼老了不少,兩鬢已然生出星星點點的白發,面色亦是憔悴,顯然劉藩、郭氏的死,讓他深受打擊。

“不孝子叩見阿父。”劉雋翻身下馬,趨步上前跪下。

劉琨將他扶起,哽咽不成聲,“你可算回來了……你如今成了一州刺史,也做了父親,只可惜,你祖父、祖母未能得見!”

緊接著上下打量他,見他康健方嘆了聲,“回頭去看看你阿娘,她終日惦念你,幾乎未有一日好眠。去年起,常久臥病榻,得空你也去盡幾日孝心罷。”

若無十萬火急之事,劉雋根本不會拋下剛安定的梁州,悄悄趕赴並州,其實二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說些綿軟的家常話人,讓這父慈子孝添上些許溫情罷了。

劉雋點頭,“今夜我便去侍奉阿娘。”

他環顧劉琨左右,不無悲涼地發覺,當年跟著他們經營並州的家將,不少都已不在了。

“阿父,”劉雋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兒以為石勒不可信,不日必將攻打並州,還請阿父多加防備。”

劉琨面上霎時有些不自然,早在五六年前,他與劉雋就王浚之事便有過爭執,如今看來,劉雋看法仍未改變。

“唇亡齒寒,”果然劉雋開口了,“不過王浚已然身死,多說亦是無益。不瞞阿父,來前我曾往長安面聖,也拜見了姨兄(溫嶠)、安眾男(劉喬)、酒泉郡公(賈疋)。”

“諸公皆以為石勒將攻並州?”劉琨蹙眉。

劉雋點頭,“不僅如此,他攻並州之日,便是劉聰攻回平陽之時。”

“我亦有所感,故而近來屯營紮寨、修葺城墻,更是日日忙於練兵。”劉琨愁道,“只是先前並州方遭大劫,元氣大傷,石勒兵強馬壯又剛吃下王浚,如何能夠抵擋?”

劉雋正色,“事在人為,所謂哀兵必勝,如今並州上下疲敝,但士卒哀憤、皆想一雪前恥,只要好生籌謀,以弱勝強、以少勝多,並非癡人說夢。”

見兒子沈毅臉孔,劉琨心也定了下來,仿佛回到了數年前父子同心同德、毫無嫌隙的時光。

“不知從兄劉演現在何處?”劉雋的冷靜克制,又將劉琨拉回兵荒馬亂的現實。

“自從丟了鄴城,便招募流民於廩丘,仍在苦苦支撐。”

“當年從兄占據銅雀、金虎、冰井三臺固守,逼得石勒放棄鄴城,轉而進據襄國,實屬不易。”劉雋把玩著腰間飛景劍,沈吟道,“只可惜,晉陽失陷後,石虎趁機攻下鄴城,才讓石勒在冀州立下根基。”

劉琨對著輿圖,聽得專註,劉雋不斷在心中推演,說得極慢,“王浚敗亡,石勒正在與鮮卑爭奪幽州,但此時平陽重新為晉室光覆,漢主劉聰奔逃,石勒不得不有所表示,興許會出兵平陽……圍魏救趙固然老套,可當下看來,不失為一個出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劉聰、石勒會攻打平陽、並州,而我們還要分兵去鄴城?”劉琨明顯有些遲疑。

不知不覺,已金烏西沈,劉雋起身,親自秉燭踱步到輿圖前,“如今安眾男正駐紮在平陽,而先前我也與酒泉郡公約定,不論是胡寇來犯,還是收覆失地,他都會全力配合。更何況,他對漢國勝績頗多,定能守住平陽。至於晉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又有阿父坐鎮,定讓石勒無功而返。”

“你不會要親自率軍攻打鄴城吧?”劉琨五味雜陳。

劉雋一手秉燭,一手在輿圖上指指點點,“嗯。阿父從前不是還想將冀州從王浚手中奪過來麽?如今他不在了,咱們也不必再顧忌了。”

見劉琨仍有疑慮,他耐心道:“此計最優,石勒未能回援,不費太多死傷攻下鄴城,以鄴城為據點,慢慢蠶食冀州、幽州;其中,短暫攻下鄴城,但因石勒回援而未守住,那也能盡可能擄走鄴城人丁,奪其糧倉,威懾羯胡;最下,石勒不曾回兵,也未能攻下鄴城,但能解廩丘之圍,將從兄接回,共圖大計。怎麽看,都是利大於弊。”

“可如今兵馬不多,你若是有了閃失……”劉琨明顯意動,拍案道,“髦頭,你守晉陽,阿父親自領軍!”

劉雋眉頭狂跳,立馬放下蠟燭,單膝跪地道:“阿父戎馬半生、一身傷病,前些日子又哀毀過度,此番兒特意離梁州來此,便是想為阿父分憂,也請阿父全了兒這番孝心罷!”

先前劉藩、郭氏殞命,劉琨確實大病一場,又和拓跋猗盧幾番大戰奪回並州,一直有些精力不濟,聽聞劉雋之言,倒也並未堅持,只悵然道:“阿父老了,彎弓飲羽,搴旗虜將,如今都看你了。”

劉雋沈聲道:“居中坐鎮、穩定人心、號令天下,九州之內,有誰能比得上阿父?”

他擡眼,黝黑的瞳仁映著燭光,滿是孺慕,“阿父苦心經營十年,方讓並州成為天、朝與胡虜屏障,若無阿父,恐怕長安都已落入敵手,晉祚早已灰飛煙滅。能托身為阿父之子,更能在阿父麾下效命,對兒而言,如天之福。”

劉琨心中熨帖,拉著他又說了許久軍情,方道:“一路勞頓,你且先回府歇下。明日我設一席面,先前兄長(拓跋猗盧)贈予我的兩個謀士,你也見見。”

劉雋領命回府,舉步入內的那一瞬,頗有些近鄉情怯。最終仍是未去向崔氏請安,而是腳步一頓,去了祖父母那院。

先前胡虜劫掠,並州財力有限,只將劉琨、崔氏各自院落修葺一二,其餘的仍是一片狼藉。

劉琨應當已經整理過他們的遺物,但劉雋仍是細細地再清理了一番,不出意外地一無所獲。

他呆坐在屋內許久,忽而在一破爛的漆木隱幾下,找到一破破爛爛的竹棍,那竹棍除去光滑外,頗為尋常。

可劉雋還是留意到上面鐫刻的小字“人生如寄,多憂何為”,正是自己幼時所刻。

這竹馬不過孩提玩物,想不到卻被老人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陪伴他們一直到最後。

他捂著臉,緩緩跌坐下來。

原來,我也不配這個孝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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