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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六章 置家險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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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六章 置家險厄

劉雋並未歇息許久,徐潤事後不過十日,他方能跨上馬去,就被劉琨召入幕府。

“大人。”劉雋思慮再三,選了這麽個亦可公亦可私的稱呼。

劉琨依舊無甚好臉色,“前些日子,東宮長史溫嶠快馬送來一封表章,其中提及三策,我以為頗為可行,今日請諸公一同商議。”

他如此稱呼,看來司馬鄴儲位已定。

劉雋垂眸靜坐,先前他和溫嶠共同擬出這麽個章程,也曾呈司馬鄴閱覽,自以為三策皆有其可取之處,只是不知如今自己和劉琨關系微妙,是否會影響定策。

劉琨看向身旁的幕僚,點了點頭,那幕僚取出卷軸,逐字逐句開始念。

溫嶠文藻華美,但說白了也就是三層意思——其一,遣使與王浚求和,重金予他換取馬匹;其二,遣小股兵馬往益州、荊州、漢中打探;其三,繼續離間劉聰與石勒,聯絡關中豪族以為內應。

話音未落,眾人議論紛紛,但大多均持反對之意,原因無他,並州並就勢弱,也就是這些年屯田、募兵稍壯大些許,對抗匈奴都時常需鮮卑突騎相助,假若再分兵,極有可能既未收覆失地,又丟了晉陽,得不償失。

“離間雜胡之事,我一直在做,只是收效甚微,”劉琨蹙眉,“至於關中豪族,韋氏、杜氏我都無甚交情。”

“杜預之子杜尹為弘農太守,永嘉之後,又占據一塢堡,只是被魏該設計殺害,塢堡亦被奪去。”劉雋恭敬道,“太尉荀藩任魏該為武威將軍,統塢西雍、涼流人,先前大人征辟的雍州刺史郭默和魏該有些交情。此外,杜預另一子杜耽奔了涼州。”

神州陸沈之後,士人最多的三個去處便是南建業、中並州、北涼州,涼州張氏經營日久,如今已有了些占地為王的架勢。

劉琨緩緩點頭,“確實需尋一可靠之人前去聯絡。王浚那邊,我已修書劉遵,他自會處置。至於第二策……”

這也是眾人覺得最無稽的一策,想不到劉琨仍然決意采納,更匪夷所思又耐人尋味的是,劉琨的目光逡巡再三,最終穩穩地落在劉雋身上。

劉耽等和劉雋交好之人心內均是一驚,老辣如諸葛銓卻重重嘆了一聲。

劉雋卻絲毫不感意外,甚至心內一松,他前世受夠了做籠中鳥,比起坐困並州,他寧願鋌而走險。

他重傷初愈,嘴唇仍有些發白,卻姿儀端方,挺直如松,眼神更是沈靜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情緒。

“劉雋,”劉琨從未直呼愛子名姓,只覺這兩個字宛如其面容一般,竟是說不出的陌生,“此計艱險,非智勇雙全之人不能成事。你先前曾幾十騎往洛陽,如今給你五百精兵,你可敢往?”

劉雋起身,岸然道,“男兒效死為國,有何不敢!”

劉琨看著眼前這英挺俊朗的少年郎,“好!並州之兵、幕府之士,你可任選。”

“唯!”

雖然此行生死未蔔,但這些年他在軍中經營到底沒有白費,除去劉勇、尹小成這些家將,不少將士都願跟隨,特別是他從寧平城到洛陽收攏的軍士,幾乎全部都跪求隨他西行。

這麽一算,五百根本打不住。

除此之外,劉耽自不必說,諸葛銓竟也願同去,讓劉雋既驚喜,又感念。

清點完畢,劉雋一下子便有了五百並州兵,再加上劉耽的百餘豫州兵,乍一看也有些唬人。

他將開拔之日定在五日之後,命所有兵士盡量帶足糧草兵器,自己也回府打點行裝。

“世子,”陸經迎上來,面上竟還帶著幾分同情,“老夫人、夫人已然知曉,此刻正在堂內等你請安。你……自求多福吧。”

劉雋笑笑,“他們只會心疼我,該自求多福的另有其人,你多慮了。”

可惜他仍是錯估了形勢,甫一進門,他就被郭氏和崔氏二人圍住,一人摟著他大叫“髦頭,你帶著阿娘去吧,跟著你這沒良心的阿父,還不如為你擋刀擋劍,也算全了你我母子情分!”,一人抱著他痛哭“孽障啊!我教子不嚴,生出這麽一個是非不分、中奸不明的混賬,卻連累我的好乖孫!”

劉雋還未死於沙場,卻差點被她們活活勒死,忙看向一旁的劉藩求救。

卻不料劉藩亦是老淚縱橫,湊過來凝視著他的面龐,像是要牢牢記住,“我與你祖母都已上了春秋,你這一去千難萬險,興許便是最後一面了!”

劉雋先前只想著脫離並州、建功立業,尚未想到此行艱險,是否還能在年邁的祖父母,孤獨的母親身邊盡孝,如今想來,實在是有些不孝。

於是他極費力地將自己從他們身邊剝開,又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雋不孝,令諸位尊長擔憂了!此去只為探路,雋會格外小心,勿要為雋憂慮。”

想到天下情勢和並州危局,劉雋遲疑道:“此番,未經父命,便擅殺晉陽令,是雋有錯在先,受罰也是應該的,祖父祖母勿要再怪責他了。”

他到底未喊出那聲“阿父”,顯然此番是為劉琨解圍,但實則自己都餘怒未消,讓郭氏禁不住嘆息。

“祖父祖母身子硬朗,定與松柏同壽,”劉雋溫聲道,“待孫兒從梁州回來,還要祖父為孫兒加冠起字呢。”

崔氏的眼睛哭得通紅,但仍是振作精神,一同寬慰舅姑,“是啊,之後髦頭也要操持婚事了,阿姑眼光毒辣,相看名門貴女,如何能少了阿姑掌眼?”

郭氏一聽此言,立時上下打量起劉雋來。

劉雋哪裏不知道她心思,趕忙道:“再過五日,孫兒便動身了……”

是有些倉促,郭氏不得不按下心思,搖頭道:“竟還害起羞來,平日看著老成,到底仍是個小兒。”

劉雋心道自己前世後妃與皇子皆全,如何還會羞赧?但仍就勢抿唇一笑。

“過來,”崔氏將他拉到身邊,含淚道,“先前你從關中回來,我便知道留你不住,這段時日和婢子們做了不少輕便衣裳,你別嫌麻煩,且都帶上。”

心中酸楚,劉雋哽噎難言,半晌才道:“多謝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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