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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章 犯顏極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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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章 犯顏極諫

在正式面見劉琨前,劉雋做了十足的準備,從幕僚到奴仆,將這段時日並州發生諸事了解了個大概,又端坐在案前仔細思忖了一兩個時辰,將腹稿打了千百遍,方才安心睡下。

誰知第二日,他兩世修得的好涵養還是在步入正堂時化作烏有。

劉琨座下,竟然還大喇喇坐著一油頭粉臉、舉止輕浮的小白臉,此時正斜倚著憑幾,端著茶盞飲茶,一副風流名士的派頭。想來是那徐潤無疑了。

劉雋故作不知,先對劉琨行了禮,又指著徐潤道:“不知這是哪位大人,竟如此曠達。”

劉琨笑道:“這是晉陽令,是阿父的知己。”

“晉陽令見了朝廷敕封的廣武侯世子,任命的散騎常侍,竟然也可泰然安坐,果然好風度,”劉雋此番得了個散騎常侍的虛銜,而司馬鄴允諾過他,待他承制,便直接授他建威將軍之職,彼時可有自己的幕府,如今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劉琨一時有些尷尬,那徐潤雖面色不虞,眼看就要拂袖而去,但不知想到了什麽,硬生生壓下了。

劉雋心知他是不放心自己和劉琨單獨詳談,怕自己擾了他的前程,世上有些佞臣太把自己當做一回事,可歸根結底,還不是被主上寬縱的?若無昏君,何來佞臣?

思及此處,劉雋哂然道:“更何況,阿父的知己是金谷園中的二十四友,就算有些不在了,可諸葛公人就在並州,阿父盡可與他歡聚;此外,還有先吾著鞭的祖公,足下有何大作,又有何功名?”

徐潤面色更加難看,劉琨神色也慢慢沈了下來,劉雋叩拜下去,“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吾與足下當相避於中原耳。阿父若思念祖公,兒可差人送信,請祖公與阿父共商大事。”

“不過當下,兒有軍情要事相商,還請阿父屏退左右。”

劉琨點頭,仆從幕僚盡數散去,可徐潤依舊動也不動。

劉雋又道:“兒要稟報之事,與晉陽令職司無涉,還請徐大人退下。”

徐潤不敢置信地擡眼看劉琨,仿佛在質疑為何劉雋對他竟輕慢至此,殊不知此時劉雋也是驚疑不定,畢竟徐潤既非世家大族、又非權臣之後,劉琨卻對他明顯的僭越視而不見,實在匪夷所思。

到底劉雋方立下大功回來,又是自己引以為傲的世子,劉琨溫聲對徐潤道:“郎君許是有些體己話要說,徐卿且回。”

徐潤忿忿而去,劉雋卻被那聲“徐卿”震得一激靈,幹巴巴道:“讓阿父為難了。”

劉琨打量他,嘆道:“出去走一遭,風餐露宿、邊走邊戰,我兒反而更見高壯,善!”

劉雋抿唇一笑,“確見了些世面,有些收獲。”

雖知極有可能旁人已經先行稟報,但劉雋還是將離晉陽之後發生諸事,寧平城救劉喬、諸葛銓,巧遇司馬鄴,後來如何湊巧從山賊和閻鼎手中救下司馬鄴、劉疇,當然還有荀氏兄弟的行臺如何傳檄天下,如何封官拜將,統統事無巨細的說了。

一樁樁一件件說完,花了大半個時辰。

見劉雋雖然疲憊,但雙眼發亮,劉琨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和祖逖在一起聞雞起舞,也曾是那麽意氣風發,那麽無所畏懼,自以為無所不能。

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後來自己是什麽時候變的?是周旋於諸王帳下屢屢受挫?是經營並州時舉步維艱?是前些日子試圖籠絡石勒卻不得其法?還是北邊王浚的目中無人、欺人太甚?

雖自以為堅毅剛強,可到底也是人,也會疲憊不堪,也會心灰意冷,午夜夢回也曾極其偶爾生出過不管不顧南渡的念頭,再想想北地軍民,又強自壓抑下去。

可隨時來犯的強敵,沒完沒了的戰事,如影隨形的死亡,都在磋磨著他的內心。

於是他只能飲酒作樂、沈迷聲色,仿佛這樣,他就仍是那個才藻艷逸的五陵少年,金谷園內,賓朋滿座,舊友仍在。

“阿父將石勒的親人送回,還許以高官厚祿,他什麽反應?”

他說的簡略,實際上劉琨那封書信,寫的並不特別客氣,說石勒“周流天下而無容足之地,百戰百勝而無尺寸之功者”,是因為“附逆則為賊眾”,至於給他許下的官職爵位,都難以兌現,他自己都只有並州之地,石勒如何能看上?

劉雋的話打斷了劉琨游離的思緒,楞了楞才道:“他派人送來了名馬、珠寶,謝絕了。”

這也不意外,劉雋緩緩點頭,“他本就是羯胡,其心必異。”

“對了,他送來的馬,有幾匹寶馬頗為難得,其中有一匹竟然通體燦金,阿父覺得你多半會喜歡,便留了給你。”劉琨從來大方,對自己最看重的兒子自也不會吝嗇。

劉雋笑笑,“確實難得,說是祥瑞也不為過。只是阿父也知,刀劍無眼,金色過於出挑,反而不美,此馬要麽留在府中,要麽送人為好。兒要選毛色不起眼,耐力佳,跑得快的。”

這道理劉琨哪裏不懂,也料到他會如此作答,心中暗罵了一句不識貨,也便作罷,“總之馬都在那裏,你回頭自去挑一匹喜歡的。對了,牙門將邢延獻了一塊碧石,你且收著,日後作送人之用。”

那碧石圓潤透綠,確實難得,劉雋便未再推辭,想著過兩日將馬獻給司馬鄴,這玉暫且留著,日後送誰都拿的出手。

劉雋擡眼看著富麗堂皇許多的正堂,緩緩道:“阿父,先前兒請教姨兄天下大勢,只覺他所言頗有見地,便請他撰了一文,請阿父過目。”

說罷,起身將一表章奉上,劉琨今日宴飲似乎有些醉了,將那表章收入懷中,笑道:“天色昏暗,待明早再拜讀。”

劉雋如鯁在喉,極想再說些什麽,可想到方才為了徐潤已經讓劉琨有些不快,操之過急反而不美,便壓下勸他縮衣嗇食的念頭,“兒已休整得差不多了,不知阿父有何差事交給兒子?否則屍位素餐,心中不安。”

“你既是世子,並州上下諸事,你皆可參與。”劉琨笑道。

劉雋拜謝,“既如此,兒還是做原先的老本行,先管著屯田吧。”

一出帳子,他便把尹小成留在帳外,“那徐潤定會再進讒言,你代我盯著,若有異動,及時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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