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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七章 寧平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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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七章 寧平不平

蒼莽曠野之上,田地幹裂如龜甲,白骨堆積如山丘。

從前還能看到結伴逃離的流民,如今放眼看去,了無人煙。偶見三三兩兩的殘兵,或是瘦骨嶙峋的婦孺,一個一個都目光渙散,腳步蹣跚,似乎根本不知要去何方,也不知活著的意義,不停地走走走,最終再也走不動,摔倒在地,被野狗禿鷲分食。

情勢緊急,劉雋日夜兼程,吃喝都在馬上完成,時不時還要和胡人、流民作戰,故而即使看了這般人間地獄般景象,也沒多少閑情逸致據鞍感慨。

直到有一日,劉雋一行人已經行進到了陳縣,卻聽聞有人在大聲疾呼,“世子!”

劉雋一回頭,“敬道?”

來人竟然是先前一面之緣的劉喬之孫劉耽,再看他一身戎裝,仿佛也在趕路。

劉耽縱馬上前,劉雋這才發現除了他之外,還有劉喬的長子劉祐、次子劉挺以及數百部從,心中暗忖,他們不陪在劉喬身邊,在此作甚?

果然劉耽解釋道:“去歲接到旨意,祖父官覆原職,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諸軍事,先前東海王傳檄各州拱衛京師,祖父也響應。率兵去了項縣。前幾日斥候探得項縣兵馬異動,我等擔心祖父,便出城接應。”

雖然曾經因政見不同,和祖父一起被劉喬所虜,但劉喬到底不是大奸大惡之人,甚至還算是個忠臣,劉雋自不會記仇,又想起當年眼前這幾位曾為自己說過話,便關切道:“那如今諸君可有眉目?”

此時劉氏剩餘幾人也已上前,劉祐翻身下馬,向他作了一揖,劉雋嚇得也跳下馬還禮。

“多謝世子進言。”劉祐言簡意賅,謝的便是劉雋對劉琨美言,最終敗軍之時,劉琨留了他一條命的往事。

劉雋正色道:“當年諸君對雋亦是多有照拂,投桃報李罷了,何必言謝?”

都是將門子弟,自不會矯情造作,寒暄了幾句,往事便也不再多提,劉祐道:“如今世家紛紛南渡,越石公仍打算死守晉陽?”

劉雋點頭:“他是朝廷的並州刺史,自當恪盡臣節。此番雋也是受父命往洛陽救駕,順便接祖父母回並州。”

“我們在許昌,都讀到了廣武侯的《扶風歌》,‘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可見當時窮厄到何等程度。”劉耽似乎頗為敬仰劉琨,對他的詩竟如數家珍,“現下並州屯田千畝、聚眾十萬,撥亂興治、平亂救民,都是尊侯父子二人的功績啊。”

劉佑輕咳一聲,提醒劉耽雙方都急於趕路,劉耽這才戀戀不舍揮別。

劉雋揚鞭疾馳,過了數十裏才找到一條幹凈些的小河飲馬,剛喝了沒幾口水,就見河對岸漂來一具屍首。

他靜靜地看著那腫脹發白的臉孔,平靜地翻身上馬,繼續趕路,半晌麻木的心內才感悲愴,滿腦子都是《扶風歌》的後幾句——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

又走了三四裏路,劉雋猛然頓住,回頭對陸經道:“方才那屍首,我怎麽覺得像是劉豹?我記得他當時無顏面回來,依舊是跟著劉喬?”

“是。”劉勇與劉豹曾同為家將,見當年同伴身死,頗為感傷。

劉雋陡然駐馬,“那就麻煩了!取圖來。”

現下他們正在苦縣,再有十餘裏便是寧平城。按理說石勒應是沖著洛陽去的,為何會出現在東面的苦縣?

劉雋想起先前劉耽的話,又想到司馬越已死的消息,瞬間領悟,氣道:“當真是袞袞諸公,一群蟲豸!”

陸經跟隨他日久,倒也有些長進,立時問道:“可要小的回頭去尋劉小將軍?”

“速去,此為我的憑證。”劉雋想了想,取出一片寫有自己名姓的簡牘,“追上他們後,讓他們不要輕易入城。”

說罷,他自己帶著剩下將士繼續往前突進,約莫半裏後,劉勇便頓住,“世子,有馬蹄聲,應是突騎。”

劉雋神色凝重,“聽聞石勒用兵,最喜縱騎圍而射之,我看那些王公怕是難了,外圍的那些百姓士卒,倒還可以救上一救。”

見天色已晚,他咬了咬牙,“再前進三裏。”

“唯!”雖然知道越往前,碰見羯胡騎兵的概率就越高,但所有家將均毫不猶豫地縱馬向前。

不一會前方大亮,一副人間煉獄的畫卷便在眼前徐徐展開。

羯胡騎兵們舉著火把,似乎弓弩手的箭已經快射光了,正舉刀四處劈砍,而他們刀鋒正對的,大多是毫無招架之力的大晉兵卒,還有不少高冠博帶的朝廷官吏,最多的還是手無寸鐵跟著東逃的百姓。

劉勇咬著牙,眼看就快沖過去,卻被劉雋按住,而後者冷聲道:“這時候咱們若貿然行事,不僅誰都救不了,自己也會折進去。”

他凝神遠眺,只見晉人屍橫遍野,還能動的也都在四散而逃,相互踩踏,而羯胡坐在馬上,狂笑著將包圍圈越縮越小,仿佛仍在草原上圍獵無助的羔羊。

“再過一會天便完全黑了,”劉雋壓低聲音,“往西五十步有一個豁口,有些士卒甚至還有幾個騎馬的,好像還能砍殺得動,咱們試試能不能把那幾個胡虜殺了,好讓這些人突圍,興許還能帶更多人走。”

雖然都是中山靖王之後,可他自認沒有劉皇叔那般愛民如子,情勢更是危如累卵不可能攜民渡江,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救能救、好救、該救的人,而不是僥幸逃脫也會在這世道自然而然餓死的人。

“殺!”終於在那個豁口最大的時候,劉雋低吼一聲,第一個沖了出去,一劍刺中一羯胡的胸膛。

血濺到臉上時,劉雋才恍惚想到,上一次殺人,自己是深宮刀俎上的魚肉,而這一次,華夏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當真一點長進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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