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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三章 丹青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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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三章 丹青不渝

劉雋親力親為,基本按照當年曹魏時的舊例,將屯田推行了下去。晉陽有如一座孤城,時不時便有匈奴騎兵前來劫掠。

因此,不論軍民,耕種時都將木板背在身上,防止天降箭雨,就連劉雋也不例外。

眾人都不知為何匈奴人對他們如此執著,還是劉琨派出去的細作打聽到彼時劉淵派劉景為大將軍,在版橋為劉琨所敗。從此後劉淵便耿耿於懷,又有謀士進言,要“梟劉琨,定河東,建帝號,克長安而都之,以關中之眾席卷洛陽”。

劉琨大驚,與幕僚商議之後,悄悄遣細作離間那些並非匈奴部的雜虜,降者竟有萬餘落。

如此一來,頓時晉陽人丁富餘不少,原先寥落到百裏不聞人聲,多了幾萬人,一下子有了勃勃生氣。

劉琨並未如當世某些將領那般奴役這些胡人,雖談不上禮遇甚厚,也能算一視同仁。不少身強體壯的都被編入行伍,老弱婦孺也都安排妥當,有田可耕。

除去每日早間去劉琨處點卯議事,劉雋有大半日在軍營,或是跟著那些大頭兵們修習刀法箭法,或是親自下田做些農活,到了晚間,還要點了燈苦讀。除了未睡大通鋪,不論操練、用度都和眾人一樣,未有任何特殊。

時日久了,不論是帶來的家將還是後招募的將士,對劉雋都頗有改觀,不獨有攀附權貴的小人鞍前馬後地伺候,也有真心實意以他馬首是瞻的忠直之人。

於是有一次胡寇來犯,竟有一什長擋在劉雋身前,為他挨了一箭,劉琨大喜之下重賞了那什長,又擔心其間有什麽隱情,將跟著劉雋的家將劉勇叫去細問。

劉勇道:“世子雖不同士卒們睡在同一個帳子,但每日都在一起用膳、一同操練,不曾叫過一聲苦。不論作戰還是耕地,世子也總是身先士卒,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縮。此外,但凡是和世子交談過的,或是立了功的,世子總能記得名字,所以大家都服他。”

劉琨沈默半晌,緩緩道:“將帥者,必與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敵乃可加。世子做的對。”

捫心自問,放下名士的派頭去和伍長、什長同甘共苦,他自己卻是做不到的。

於是劉琨更加放心地將更多事務交給劉雋,讓他盡情在軍中跌打滾爬。

入了夏才有消息傳來,說是帝觀覽大政,留心庶事。太傅、東海王司馬越不悅,固求出藩,出鎮許昌。

最大的靠山出藩,對劉琨來說算不得什麽好消息,長籲短嘆了一陣,發覺朝廷對並州的態度並未有任何改變,才放下心來。

畢竟劉琨所求不多——不過是保住並州刺史這個名分,要糧要人指望不上,不添亂就行。

天下傾覆到這個地步,皇帝賢能與否,已經不再重要了。

不過誰也未想到,除去先前給了絹、綿的東海王司馬越,秦王司馬鄴也遣人送了谷物,還有不少農具,也不知是他自己想起,還是溫嶠進言。

但不管如何,司馬鄴的一番好意解了燃眉之急,理應答謝。只是晉陽窮困,厚禮自拿不出手,劉雋無奈之下,只好作一畫相贈,於是便回了府衙,在劉琨的書齋舔筆磨墨。

同樣難得回府一次的劉遵站在一邊,對阿弟的畫藝滿是好奇,“髦頭想畫什麽?”

回想前世自己所長,劉雋緩緩道:“想畫個黔婁、於陵子般的隱士?”

當朝最喜這等玄之又玄、浮雲野鶴般的風度,故而劉遵也不驚訝,興致勃勃道:“我聽聞敦煌太守陰澹羅列出山濤、王戎等七個名士,並稱竹林七賢。阿父說你獨愛嵇中散,一直在學他的琴譜,不妨就畫這個?”

劉雋倒是頭一回聽聞此說,可一想起山濤、王戎都是晉室大忠臣,自己曾經最激賞的、隨侍身邊兩年的阮籍,後來為求自保盛讚司馬昭“翼輔魏室,以綏天下”“明公盛勳,超乎桓文”,總有些耿耿於懷,可若是贈嵇康的畫給司馬宗室又覺得不合時宜,便淡淡道:“時局動蕩,不需出世之人,聖朝以孝治天下,不如還是畫個孝子吧。”

“可秦王是嗣子……”

劉雋一想也對,到底是此生為數不多的友人,還是不要膈應他為好,想了想提筆便開始細細勾勒。

作畫是個細致活,故而劉遵不願打擾,直到兩個時辰後方回,恰好劉雋剛擱下筆,只見方寸絹帛之上——楊柳依依,春水湯湯,游人熙熙攘攘,春衫飄飄搖搖……

畫中每個人均服飾不同、姿態各異,甚至連發絲都纖毫畢現,最難得的是,除去人物,畫中風物也下了功夫,水中游魚、臺上磚瓦、風中柳葉,無一不花了心思。

“好畫!從不知髦頭善畫,在你這年紀竟有如此造詣,假以時日,豈不是會成個丹青聖手?”劉遵先是驚異,隨即細細看了,拍案叫絕,“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阿兄謬讚。”劉雋自己也頗為滿意,“不錯,這幅畫正是名為《詠而歸》,想不到今日你我兄弟也算是高山流水了。畫中還有一個玄機,阿兄可再看看?”

劉遵來了興致,“哦?”

他定睛看了許久,搖了搖頭:“為兄愚鈍。”

劉雋笑著拿筆點了點,劉遵這才發覺那冠者五六人中有一人竟長得頗似溫嶠,再看畫面正中有一童子,錦衣玉容,可不就是司馬鄴?而他身側言笑晏晏的童子儼然便是劉雋自己。

“髦頭巧思。”劉遵笑道,“其餘幾人看著眼生,只不知是?”

劉雋笑著挨個指過去,皆是曾子、顏子等先賢。

“加上秦王與泰真,那還多了一人,此人是誰?”劉遵留意到一遠離眾人的英俊冠者,按劍而立,目光沈沈地投向遠方。

劉雋淡淡道:“一過路之人罷了。”

他將墨跡吹幹,“我待會再寫一封書信,還請阿兄差人連同此畫一並送去。”

劉遵應了,看著畫中春光中且歌且舞的童子,沒來由一陣難過,輕聲道:“若是在太平年景,你們也該過這般的日子啊……”

聞言,劉雋擡眼看向窗外暗夜,低聲道:“就怕今日光景,他日都成了奢望……”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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