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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孝思不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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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孝思不匱

許是到底還講究一些名士的體面,劉喬到底也沒和他這黃髫小兒一般見識,雖談不上優待,但到底沒把他也關到檻車裏去。

至於吃食,蒸豚、雞黍飯這類奢侈之物是不想了,粟粥一日能有兩頓。反觀劉藩,每日只有一頓麥屑粥,就算老人體弱食不得許多,也是遠不夠的。

於是劉雋每日都省著自己的吃食餵給劉藩,偏偏那檻車高、劉雋矮、劉藩雙手被縛,劉雋每每都得踮著腳尖費力才能遞到他嘴邊,每餵一次飯都累得大汗淋漓。

開始劉藩心疼孫兒,堅決不吃,劉雋也是好毅力,他不吃就一直舉著,直到他張口接住為止。

晚間,劉雋就靠著檻車歇息,幸好他平日練武健體加上夏夜並不寒涼,也還算堅持得住。

晉最講究一個孝字,劉雋的孝行自然為人稱道,周遭的兵卒將士對他的態度明顯好了不少,甚至還偷偷加以照拂。

看來陸經做事頗為得力,過了整整五六日,也未聽聞其餘劉氏家眷被擒。

於是劉雋便既來之則安之,而劉藩得他照料,精氣神也是大好,時不時還會與他說說古,說他幼時曾得見的那些馳騁縱橫的蓋世英雄,說他青壯年時曾親歷的那些靜好安寧的太平光景。

有時他也會給劉雋講些詩賦文章,建安七子、金谷二十四友……

他甚至還說過三曹,說太祖的“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念文帝的“喪亂悠悠過紀,白骨從橫萬裏。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以時整理”,吟陳思的“垣墻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中野何蕭條,千裏無人煙”。

劉雋一方面感慨祖父從前也常與那些名士們清談,如今遭了這麽大罪,倒是能夠體恤民間疾苦了,另一方面,再度聽聞父祖的詩文,心中更生悲愴。

晚間,祖孫二人合用了一碗麥屑粥,均感饑腸轆轆,劉藩在檻車中囫圇睡了,劉雋正是長身體的歲數,更是餓得兩眼發黑心發慌,幹脆起身靠著檻車仰觀天上星河。

漫漫長夜,烈烈北風。天漢西流,三五縱橫。

天河漠然俯瞰人間,不論是何朝何代,是盛是衰、是治是亂,均是無言西流,有如漢水。

縱然天子號稱上天之子,又何曾真的得到天道的眷顧?

不過是塵寰中無數螻蟻中稍大的那只罷了。

遠處負責看守祖孫二人的大頭兵竊竊私語。

“你說那劉家的小兒真是稀奇,才多大一點人,就如此純孝。”

“何止,淪落如此,還不知能活幾日,身邊一張紙都無,就還每日誦背詩書,無趁手兵器,就每日紮馬步打拳。不愧是劉越石的兒子,有聞雞起舞、枕戈待旦的意思。”

“唉,千好萬好,但你說他大半夜不睡,披著衣裳來回踱步做什麽?害得咱們還得盯著他。”

“按前幾日的架勢,他這星星起碼還要看半個時辰,你看老的在檻車裏,小的橫豎也跑不出去,咱們不如松快松快?”

聽著他們的對話,劉雋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他們被俘時剛過了正月,這些年中原冬日愈發酷寒,每年方入秋,王侯豪族都已然穿上皮裘,甚至將絲綿加入內襯,士卒們則沒這麽好運,有的將軍校尉還可用羊氈裹著取暖,更多的大頭兵只能將所有衣裳穿在甲胄裏抵禦寒風。

劉蕃年老體弱,這幾日一直咳嗽不斷,劉喬就算能想起此事也絕無這麽好心,祖孫二人只能苦苦熬著。

劉雋到底不是真的六歲稚童,就算兩世錦衣玉食,在此磋磨月餘,也早已學了不少窮人過日子的本事。某日,見劉蕃凍得周身顫栗,劉雋幹脆向劉喬請命出營,在兩個兵卒的看管下去了城外摘了些蘆花碎葉,又用身上唯一值些錢的細絹換了五銖錢,請了個老婦草草做了件夾襖。

劉雋回去時,正巧碰見兩三個將軍,其中一人年紀稍長,年過不惑,另外兩人均是青年模樣,見了他均停下了腳步。

只道自己抱著厚衣惹人註目,劉雋行了一禮便匆匆回去,好說歹說才勸劉蕃將夾襖換上。

這三人卻是劉喬的長子劉祐、次子劉挺和劉挺之子劉耽。

“這便是劉越石之子?”劉挺饒有興味。

“似乎是,聽聞還是個孝子。”劉祐淡淡道。

劉挺遠遠看著他為祖父更衣餵飯,嘆息了一聲,對劉耽道,“日後若我們不幸有那日,你待我若能有他的一半,我可就謝天謝地了。”

劉耽不服氣道:“照料起居算是什麽本事?若是我,便率軍將阿父救出來才是正理。”

“你也不看看人家多大。”劉挺還欲再教訓兒子幾句,就聽劉祐道,“行了,面見大人要緊。”

秋風入體寒涼,劉雋抱著雙手蜷成一個球,腦中默誦著《易》,只想忘卻那些前塵往事,也放下對不明前日的焦慮,盡快入眠。

“小郎君。”負責給他們送飯的薛桃樹平日裏對他們照拂頗多,今日卻笑得格外諂媚。

劉雋謝過他,打開食盒卻發現今日膳食極好,甚至有兩個蒸餅,楞了楞,隨即笑道:“這麽豐盛,總不能是斷頭飯?”

薛桃樹還來不及回話,就聽一清亮少年的聲音,“若是斷頭飯又如何?”

劉雋看過去,見是今日求見劉喬的少年,起身見禮,“多謝足下關切,若是斷頭飯,更要飽食一頓,方不負君侯美意。”

劉耽見他言談自若,絲毫無懼,不由得嘖嘖稱奇,“你不怕麽?”

劉雋搬來一塊大石,站在石上將蒸餅餵給劉蕃,“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在如今這個世道,怕死有用麽?當真還有人怕死麽?”

看著那蒼白小臉上的淡漠沈靜,劉耽沈默半晌,最終對一旁的守衛道:“伯父憐子孝義,向祖父進言,從此不必用檻車。”

又對劉雋道,“鄙人劉耽,字敬道。”

劉雋深深一禮,“承君大恩,日後定有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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