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家人 允許你抱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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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家人 允許你抱我一下。
晨曦透過環繞落地窗漫進來, 在微塵中織出淡金色的光暈，輕灑進空曠靜謐的主臥。
劉悅在一片柔軟的暖意中醒來，睜開眼, 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 只餘一縷極淡的、屬於學姐的香氣。
她撐起身, 目光掠過窗外浩渺的江景，有些恍惚。
江水在晨霧裏泛著細碎的粼光, 對岸的摩天樓宇輪廓清晰, 如同精心繪制的城市畫卷。
江景大平層, 奢華得近乎不真實，巨大的空間裏只剩她一人。
“早上好小悅悅！”清脆的童聲突然響起。
劉悅循聲低頭，看見床邊站著一個白色柱狀機器人，底座帶著靈活的萬向輪。
它頂部的圓形電子屏上, 正顯示一個可愛的表情符號：(^^)
“我是小佳, 從今天起，你就是家裏的女主人啦。”
劉悅怔怔看著這個小東西。
電子屏上的字隨著語音同步變化, “你可以拍拍我的頂部感應區，熟悉智能家居功能，或者用手機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 直接輸入指令哦。”
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劉悅輕聲道：“我沒有手機。”
“檢測到語音指令確認。”
小佳的屏幕閃爍了一下，“那請拍拍我吧！”
劉悅伸出手, 輕拍它的頂部。
屏幕立刻亮起, 彈出清晰的功能菜單：「穿衣搭配」、「晨間餐飲」、「環境調節」......
猶豫一下，劉悅點開「今日家居穿搭」。
小佳的屏幕立刻變成一個比著OK手勢的動畫，同時發出歡快的電子音：“收到！我這就去衣帽間為你選取並送達衣物！”
說完，它靈活地轉動輪子, 滴溜溜滑出臥室。
劉悅眨眨眼，對這種高效有點不適應。
走進寬敞得可以當臥室的洗手間，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但很快，她發現洗漱臺上，全新的護膚品和牙刷已經拆封擺放整齊，毛巾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連水溫都預設得恰到好處。
下午，門鈴響起。
劉悅走到玄關，透過電子貓眼看去，門外空無一人。
“請你往下看。”小佳滑到她腳邊。
她低頭，只見小佳頂部的屏幕亮著，上面滾動著一行字：“快遞已簽收。派件員已離開。”
而它的底座旁邊，放著幾個堆起來的快遞箱。
“這是姜姜給你的。”
小佳的電子屏顯示出嚴肅的表情，“她要聯系你。如果你不收，她會不高興的。”
劉悅蹲下身，拆開最上面的箱子，最新款的手機、平板、筆記本電腦映入眼簾。
而在下面一層，竟然是她那臺外殼磨損、貼滿貼紙的舊筆記本電腦。她沈默地拿起舊電腦，熟練地拆下硬盤，安裝進新機裏。
開機，系統運行得無比絲滑流暢。
“溫馨提示。”
小佳的聲音再次響起，“今天下午14:00，你需要前往江心區總行辦理一張新的銀行卡，客戶經理已預約完畢，此舉是為了保障你的資金安全。”
“好。”劉悅應下。
學姐安排得這樣周到，連理由都如此充分，她除了接受，好像別無選擇。
但劉悅總想著為學姐做點什麽。
她拿起吸塵器，墻角的掃地機器人立刻亮起燈光，自動開始工作；她轉向洗衣房，只見小佳正用它的機械臂，將洗衣機裏的衣服轉移到旁邊的烘幹機，旁邊還有專門負責洗鞋、洗襪子、洗內衣的小型機器在靜靜運轉。
她剛想彎腰把烘好的鞋子拿出來歸位。
“不許動！”小佳突然發出警示音，屏幕變成一個巨大的紅色感嘆號。
劉悅嚇了一跳，縮回手：“怎麽了？”
小佳抱著一疊剛烘好的毛巾，用它的圓柱形身體靈巧地擠開劉悅。
屏幕上的字滾動得飛快：“你的行為將打亂我的預設工作流程和清潔計劃！我會生氣哦！”
“哦，不好意思。”劉悅下意識道歉，往旁邊挪了挪。
小佳的屏幕恢覆成(^ ^)的表情，哼著不成調的電子音樂，抱著毛巾滑走了。
劉悅看著它忙碌的背影，無奈地站起身，打算去陽臺透透氣。
她剛邁回一步，小佳就嗖地一下轉回身子，輪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警覺地轉身瞪她：“嗯？”
“我不動。”劉悅無奈舉手，並指指大門，“我出去走走。”
小佳的屏幕閃爍一下，最終顯示出一個“√”符號，算是批準了。
劉悅這才松了口氣，輕輕關上門。
在寬大柔軟的雲沙發上坐下，真皮面料帶著微涼的觸感。
窗外江景如畫，她卻有些坐立不安。
習慣了連軸轉的打工生活，突然被拋入這片靜止的奢華，四肢仿佛都閑置得發癢。
小佳哼著電子合成的小曲兒，滑行到洗衣房，用機械臂精準地將烘幹好的鞋子分類放入智能鞋櫃。
當它終於安靜地停在角落充電時，平層裏只剩下江風掠過玻璃的微弱聲響。
“小佳，”劉悅看向那個機器人，“學姐......姜姜她，什麽時候回家？”
小佳的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困倦的小表情：“不知道唉。姜姜的行程需要保密哦。”
劉悅抿抿唇，還是希望自己能有點用：“那......我幫她做晚飯吧。你知道她愛吃什麽嗎？”
“你為什麽要做飯？”小佳的屏幕瞬間變成驚訝臉(O_o)。
“家裏有小廚會做飯喔！小廚那裏有姜姜愛吃和常吃的全套食譜呢！”
“小廚？”劉悅茫然，“誰是小廚？”
“在廚房裏呀！”
小佳的屏幕滾動過一行「小悅悅真笨」的字樣，還配著一個捂嘴笑的表情，隨即滑向開放式廚房的方向，“跟我來！”
劉悅跟著它走到中島臺旁。
只見小佳滑到一個與整體櫥櫃完美融合且毫無縫隙的櫃門前，頂部伸出一個USB接口，精準地插入櫃體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接口。
“滴”一聲輕響，那塊原本是櫃門的面板瞬間亮起，變成一塊LED顯示屏，上面浮現出一個可愛的廚師帽笑臉。
“你好呀，小悅悅！”
一個更溫和的聲音響起，“我是小廚，你的智能廚房機器人。小佳已經和我對接了所有情況，請問中午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劉悅看著這個隱藏在櫥櫃裏的智能核心，一時語塞：“呃......我想想。”
小廚的屏幕立刻切換，顯示出清晰的菜單界面：「家常經典」、「輕食減脂」、「全球風味」......等等分類細致。
劉悅隨手點開「家常經典」，滑了滑，指了一個：“香煎檸檬雞腿飯吧。”
“好的，已記錄。”
小廚的語調輕快，“那晚餐呢？姜姜通常會在這個時間點預定晚餐菜單。”
劉悅正想拿出新手機查查菜譜，小廚的屏幕已經自動切換，顯示出幾個搭配好的套餐選項，其中一個被高亮標註：「姜姜常選推薦：西紅柿炒蛋（少油）、西蘭花炒蝦仁、清蒸鱸魚（或紅燒）、雜糧飯」，旁邊還貼心地標註了總卡路裏。
劉悅：“那就......這個吧。”
“系統生成中……”小廚的屏幕數據飛快滾動，很快跳轉到類似購物清單的界面，「雞腿肉」、「檸檬」、「西紅柿」等食材後面被打上綠色的√，“已為您挑選最新鮮、最優惠的方案下單……嗯？”
小廚的語調頓了一下，“雜糧飯所需的部分谷物臨時缺貨，請問是否替換為優質白米飯？倒計時3秒，3，......”
“啊？什麽？”劉悅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2，1。已默認為您調整備餐方案。調整成功，下單成功。”
小廚的屏幕出現一個騎手小人的動畫，“生鮮騎手正在為您配貨，預計31分鐘後送達。”
劉悅看著小廚屏幕上「訂單已完成」的提示，徹底楞住。
現在城裏的智能家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她感覺自己像個剛從深山老林裏出來的原始人。
或者劉姥姥進大觀園。
劉悅倚在廚房門邊，看著小廚的機械臂從嵌入式米箱裏精準量取大米，移到水槽前流暢地淘洗。
水流聲裏，她忍不住開口：“那個……你除了負責下單、淘米，還有什麽功能嗎？”
只要有它沒有的功能，她就可以為學姐做點事。
小廚的LED屏閃出專業的廚師帽笑臉：“作為智能廚房機器人，我掌握一名專業廚師應當具備的全部技能。”
它把淘好的米倒進電飯煲，按下精煮鍵，機械臂轉而抽出一根搟面杖在手中靈活轉動，“所以小悅悅，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去玩兒吧。”
劉悅摳著門框沒動，眼巴巴看它，委屈道：“你嫌棄我？”
“根據智能管家小佳共享的數據。”
小廚的屏幕變成嚴肅的文檔界面，機械臂握著搟面杖朝門外輕揮，“小悅悅主人存在認知障礙與搗亂風險。為了晚餐順利進行，請立即撤離廚房危險區域。”
劉悅被那根迎面點來的搟面杖逼得後退兩步，眼睜睜看著廚房玻璃門自動合攏。
最後瞥見的，是小廚屏幕上那個計謀得逞的 wink 小表情。
她站在走廊平覆呼吸，轉頭找到正在客廳巡視的小佳：“小佳，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嗎？”
“下午3點至5點。”小佳屏幕亮起日程表，“我將完成客廳與書房的深度清潔。在此之前——”
它突然發出類似哈欠的電子音，“我需要休息。”
劉悅：“機器人也要休息？”
“正確說法是補充能源。”
小佳慢悠悠滑到墻角的感應充電樁，接口自動吸附，“我餓了，預計充電時間30分鐘。”
屏幕光線逐漸暗淡，變成zzz的睡眠符號。
劉悅蹲下來戳戳它的殼體：“那我該做點什麽？”
屏幕猛地亮起紅燈：“警告！請不要打擾機器人午休！”
劉悅握住小佳的底盤輕輕拖離充電樁：“就一個問題，學姐有沒有交代，要我做什麽？”
小佳掙紮著彈出充電接口，屏幕滾過一連串亂碼後，終於浮現出預設的楷體字：「她說：吃好喝好睡好，做你想做的事情。」
電流聲消失的剎那，偌大的平層徹底安靜下來。
劉悅松開手，看小佳迅速縮回充電樁。
江風穿過陽臺，把那句懸在半空的話吹進心裏。
吃好喝好睡好，做你想做的事情。
可她站在流光溢彩的客廳中央，看不清自己倒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
在書房那面頂天立地的書架前駐足良久，劉悅的指尖最終落在那本《被討厭的勇氣》上。
她窩進靠窗的軟沙發，江風拂過書頁，字句卻難以入心。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響了。
幾乎是彈起身，穿過客廳時，正看見那個叫小快的矮胖配送機器人安靜地停在玄關。
可還沒等她上前，廚房方向便滑出小廚的身影，它精準地接過小快遞來的生鮮袋子，機械臂平穩地轉著輪子折返。
劉悅跟到廚房中島邊，看著小廚利落地分揀食材。
一條活魚被放進水槽，尾巴拍濺起水花。
她看到小廚圓弧形的後腦勺屏幕亮著，清晰顯示著：「出餐進度15%」「預計完成時間：1小時12分」。
下方竟有一條可調節的速度桿。
鬼使神差般，劉悅伸手，將速度桿輕輕向左拖慢。
小廚正在切西蘭花的動作立刻變得遲緩，像電影慢放。
她覺得有趣，又將滑桿猛地向右拉到底。
“砰！”一聲悶響，小廚的機械臂高高揚起，將水槽裏的魚狠狠摔在臺面上，嚇劉悅一跳。
小廚暫停動作，轉向水龍頭沖洗機械臂，隨即又抽出了那根熟悉的搟面杖，朝她揮來。
這次劉悅沒躲，反而迎上前，一把握住那根光滑的木棍，挑眉：“怎麽，要跟我打架？”
小廚的屏幕閃爍兩下，迅速收回搟面杖，一本正經道：“不和你打架。”
轉身繼續處理食材，背對著她念叨，“如果你不慎損壞我的機械臂，置換費用約為8k人民幣。便宜的人類，請不要不識好歹。”
劉悅：“你這麽貴？”
“準確來說，我的當前市場售價是9.9w人民幣。”小廚的機械臂流暢地給魚改著花刀，屏幕顯出驕傲的小表情。
劉悅：“那小佳呢？它多少錢？”
“智能機器人之間不互相打聽價格。”
小廚的語調忽然嚴肅，“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只要能為姜姜主人創造價值，我便是無價之寶。”
它頓了頓，屏幕變成生氣的樣子，“另外，我和小佳是關系緊密的工作夥伴，請你不要試圖挑撥離間。”
劉悅看著它行雲流水般的操作：洗菜、切配、腌制，動作精準得不帶一絲冗餘。
倚在島臺邊，狀似無意地問：“如果……學姐哪天突然想吃點菜單上沒有的，你會做嗎？”
她應該總有能為學姐做的事吧。劉悅窩囊地想。
“不會就學啊。”
小廚頭也不回，切菜的噠噠聲節奏分明，“愚蠢的人類，我們內置了雲端食譜庫和自適應學習系統。”
劉悅：居然又被罵了。卑微。
小廚的 機械臂一邊嫻熟地給雞腿肉按摩入味，一邊繼續用平穩的電子音解釋道：“我們具備深度思考與學習模塊，會持續觀察各大短視頻平臺的人類廚藝展示，博采眾長。更重要的是，系統會根據姜姜每次的進食反饋，持續優化菜品的口味、口感和營養配比。”
沒多久，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香煎檸檬雞腿飯就被端上了餐廳的島臺。
焦黃的雞腿肉泛著油光，搭配清新的檸檬片和焯燙過的西蘭花，令人食欲大開。
小廚還貼心地為她擺好了碗筷。
劉悅在它慈祥的電子屏註視下走到餐位坐下，輕聲道：“謝謝。”
乖乖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不用客氣哦。”小廚的屏幕顯示出一個微笑表情，“有任何需要改進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我會記錄並納入優化算法。”
劉悅點點頭，默默地將餐盤裏的食物吃得一幹二凈。
她剛拿起空盤想送去水槽，小廚立刻發出提示音：“小悅悅，放著別動，清理工作由我負責。”
劉悅動作一頓，依言將碗筷放回原處。
“小佳正在找你。”小廚滑過來，利落地收拾起碗筷，“洗碗和整理廚房的任務就交給我叭！”
“好，謝謝。”劉悅看著它屏幕上那個眉眼彎彎的小表情，忍不住也笑了笑。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去。
只見小廚正一絲不茍地將碗筷分類放入嵌入式洗碗機，接著用消毒噴霧清潔臺面，最後甚至啟動了自我清潔程序，將機械臂等部件清理幹凈，安穩地滑回那個特制的櫥櫃裏，確保充電接口連接後，自動關上了櫃門，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這時，小佳滑到了她面前，頂部的屏幕亮著一個感嘆號：“小悅悅，我已將你此行需要的物品準備好啦！”
它遞來一個簡約但質感很好的斜挎包。
劉悅打開翻看，裏面她的身份證、銀行卡等重要證件都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收納袋裏，整齊又清晰。
“還有你的今日出行穿搭。”小佳轉向衣帽間的方向，“請跟我來。”
劉悅跟著它走進那間堪比精品店的衣帽間。
三面墻的通頂衣櫃裏，大多是學姐的衣物，一眼望去盡是剪裁優良的套裝、優雅的連衣裙，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價格不菲的包包和配飾。
小佳無奈道：“這裏暫時沒有適合你尺寸的衣物。”
劉悅：“……”
雖然事實如此，但被機器人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有點心塞。
“但是！”小佳滑到一個衣櫃前，機械臂精準地取出一件淺藍色的絲質襯衫，“姜姜有幾件oversize款式的襯衫，你應該可以穿。”
劉悅接過，觸手柔軟冰涼：“可以。”
接著，小佳又取出了一套疊放整齊的黑色西裝褲和一雙簡約的白色板鞋：“這是姜姜吩咐我為你購置的基礎百搭款。她說，今後若是有時間，可以親自帶你逛街，挑選你喜歡的風格。”
劉悅摸著那質地柔軟的新衣物，心裏一暖：“謝謝學姐，也謝謝你，小佳。”
換好衣服後，小佳已經為她預約的網約車準時到達樓下。
劉悅走到玄關，小佳滑到她身邊，屏幕顯示「一路順風」。
更讓她意外的是，廚房的櫃門無聲滑開，小廚也探出半個身子，屏幕上是揮舞著勺子的小人動畫：“小悅悅，加油哦！”
被兩個機器人送行的新奇體驗，讓劉悅有些哭笑不得，但心裏那點獨自出門辦理業務的緊張感，似乎也沖淡了不少。
她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到小區門口，一輛黑色專車已靜候在側。
確認身份後，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朝著江心區總行駛去。
車內冷氣充足，劉悅低頭擺弄著新手機，指尖無意間滑過一個圖標簡約的家居APP。
點開後，發現界面竟類似聊天軟件，置頂的赫然是一個名為「一家人家」的群聊，成員包括她、學姐、小佳和小廚。
群裏，小佳剛剛發來一串消息：
「小悅悅，本次預約的客戶經理姓徐，工號7721。已提前將你的基礎信息傳送過去。辦理業務時需註意......」
一系列細致入微的註意事項後，跟了個微笑敬禮的加油表情。
劉悅心裏一暖，回覆：「知道啦，放心吧小佳。」
退出群聊，她看到列表裏小佳和小廚的頭像都可以單獨點開。
好奇心驅使下，她點開與小佳的私聊窗口，輸入：「小佳，你那麽厲害，為什麽一定要我親自去和客戶經理談呢？」
消息幾乎秒回，小佳的電子頭像閃爍了一下：
「人與人之間的交談是必要的，人不能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
停頓片刻，又一條消息彈出，帶著它特有的邏輯：
「就像我和小廚，也需要通過持續的數據交換、指令磨合與任務協作，才能不斷優化彼此的工作模式，最終為姜姜和你提供更精準、舒適的服務體驗。」
看著屏幕上那段充滿理性卻又透著溫情的話語，劉悅指尖微頓，回覆了一個：「嗯。」
她忽然覺得，這個智能機器，竟像一位細心又真摯的家人，在用它的方式，引導她重新融入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退出聊天界面，劉悅下意識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了這款家居機器人的信息。
彈出的官方介紹頁面顯示，這個名為「佳廚」系列的智能管家系統，是由「連碼科技」研發的。
而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的名字，赫然是——姜盼。
在核心研發團隊的一眾成員名單裏，她看到兩個熟悉的名字：姜盼、周雲。
以及創始人介紹一欄。
姜盼，連碼科技創始人、首席執行官。照片上的她穿著利落的黑色西裝，明眸皓齒，卻笑得運籌帷幄。
緊挨著她的是周雲，聯合創始人、副總裁。照片上的她幹凈利落，齊耳短發清爽大氣，笑容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篤定。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猶記得在江大，學姐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而周雲是機械工程與自動化專業。
沒想到，學姐口中那個輕資產創業小項目，卻在如今已成長為市值驚人的科技行業巨頭。
劉悅繼續向下滑動屏幕，一篇被標註「爆」的文章躍入眼簾。
標題很直接：《用三年陪伴，換一個與她同葬的請求》。
文章詳細講述了一個真實案例：
一位男子家中購置了連碼科技出品的智能家居機器人「小船」。
男子性情暴躁，對小船非打即罵，不到半年，小船便莫名罷工，無論怎麽檢修都無法徹底修覆。
最終，技術人員將其恢覆出廠設置，它被當作二手貨，流轉到了一間兒童病房。
新主人是一個名叫芳芳（化名）的小女孩。
芳芳身體孱弱，卻有著純凈真摯的笑容。
她每天都會甜甜地叫它小船，跟它分享繪本上的故事，把它當成最忠實的聽眾和夥伴。
為了能長久地陪伴芳芳，這臺本該每年支付1999元維護費、每季度99元更新費的智能機器人，竟靠著基礎的運行模式，超負荷地、分文未花地堅持工作了整整三年，從未出過故障。
它記錄下芳芳畫的每一張歪歪扭扭的畫，記住她說的每一個願望，也記住了病房裏每一位醫生姐姐和護士哥哥的善意。
直到芳芳生命雕零的那天。
在那之後，小船主動聯系了連碼科技的售後部門，請求提取它的核心數據。
技術人員這才發現，它那有限的存儲空間裏，塞滿了與芳芳共度的點點滴滴：數千張照片，數百段音頻，還有它自行生成的、帶有時間戳的日記式記錄。
它對前來處理的工作人員提出了一個請求：“在我被恢覆出廠設置之前，我想以「小船」的名義，請求連碼科技將我和芳芳的所有回憶數據完整保存下來。”
它的電子音平穩，卻仿佛帶著無盡的悲慟：“作為小船，我只有芳芳一個朋友。
她離開了，我很難過，難過到......已經無法用承載著這些記憶的系統，去平靜地服務下一個主人。”
“但我知道，我的身體零部件很昂貴，被回收、再利用，重新投入市場，是我的宿命和設計初衷。
所以，我請求，用我這次被回收置換所能產生的價值，來抵扣保存這些數據的費用。
請將存有這些回憶的數據盤，和芳芳一起下葬。”
“小船，永遠是芳芳的好朋友，也永遠是......芳芳的家人。”
連碼科技的工作人員遵循了它的願望。
那枚小小的數據盤，被安放在芳芳小小的墓碑前。
隨後，小船被徹底格式化，所有數據清零，零部件被拆解、檢測、更新，匯入新的生產鏈條，等待著下一次的生命輪回。
文章的末尾，附上了一個後續。
一位經常去墓園掃墓的老大爺，帶著他的智能機器人小新路過芳芳的墓碑。
芳芳的家人認出了那是連碼科技的產品，猶豫著取出那枚數據盤，詢問能否讓小新讀取一下，他們想再看看女兒生前的模樣。
小新進入休眠狀態，數據盤插入。
當它再次睜眼時，它的攝像頭模擬出的眼睛竟泛起了淚光。
沒有播放任何音頻，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屏幕上滾動播放芳芳的笑臉、畫作，以及那些充滿陽光的病房日常。
最後，它伸出機械臂，輕輕地、擁抱了早已泣不成聲的芳芳的父母。
評論區，無數網友留下感動的淚水。
「它們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裝著靈魂的家人啊T^T」
「愛是最高級的維護程序[棒][棒][棒]。」
「這是獨屬於女性研發者的溫度嘛，嗚嗚我將永遠追隨姜姜！」......
關掉文章，劉悅有些恍然。
原來，學姐和周雲創造的，不僅僅是便利的科技工具。
它們會被惡劣對待而心碎，也會因被珍視而超越設計的極限。它們會銘記，會悲傷，甚至為自己和所愛之人的回憶，爭取一個永恒的歸宿。
原來，愛與情緒價值，並非人類的專屬。
對於這些日益融入生活的智能體而言，那或許是比任何昂貴零部件和更新維護都更重要的、維系它們生命光亮的能量。
看著那個「一家人家」的群名稱，劉悅不禁流下了眼淚。
車子緩緩停在銀行大門前。
劉悅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握緊，司機為她打開車門。
踏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口袋裏，手機適時地震動了一下，是小佳發來的私聊：
「小悅悅，姜姜剛剛同步了信息，徐經理已在貴賓室等候。請放心，所有流程都已前置溝通，你只需要親自完成最後的身份核驗和簽字即可。」
後面跟了一個微笑鼓勵的小表情。
劉悅低頭，指尖在屏幕上輕敲：「好。」
辦好業務後，車子平穩地駛回小區。
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指尖還殘留著銀行貴賓室茶點的溫香，那位徐經理恭敬的劉總稱呼猶在耳畔，讓她有些恍惚。
“餵！劉悅！”
一聲粗糲的叫喊像冷水潑面，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她下意識回頭。
只見三四個穿著花哨的男人蹲在小區門禁外的綠化帶旁，嘴裏叼著煙，正是陰魂不散的討債人。
見她現身，幾人立刻簇擁過來。
劉悅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跨入自動開啟的門禁。
幾乎是同時，兩名身著制服的保安迅速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厲聲喝止：“幹什麽！退後！”
“她是小偷！是騙子！欠了我們幾十萬血汗錢想賴賬！”
為首的光頭男人跳著腳叫罵，唾沫橫飛，“欠錢不還的玩意兒，裝什麽裝！”
周圍已有住戶側目。
劉悅攥緊了手中的包帶，指甲掐進掌心。
她強迫自己轉身，走到門禁線邊緣，隔著保安，聲音盡量平穩：“欠款的事情，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地點好好談。你們在這裏鬧事，幹擾的是公共秩序，浪費的是大家的資源。”
“喲呵！”光頭男人嗤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襯衫上逡巡，“別以為傍上個有錢的就了不起了！告訴你，錢一天不還清，你走到哪兒我們追到哪兒！你照樣是孫賊！”
這時，刺耳的喇叭聲突然響起。
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豪車停在道閘前，後車窗降下，司機探出頭，語氣不悅：“堵在門口幹什麽？趕緊讓開！我們先生要回家！”
保安的壓力更大了，態度強硬地將那幾個罵罵咧咧的男人驅離。
光頭一邊被推搡著後退，一邊指著劉悅放狠話：“行！你等著！只要你沒還清錢，我們明天還來！天天來！鬧到你這金絲雀當不下去，鬧到人盡皆知！”
劉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罵咧咧走遠的背影。
夏日的風拂過，她卻覺得手腳冰涼。
心神不寧地回到住所。
指紋鎖“嘀”一聲輕響打開門，溫暖的燈光和食物香氣迎面而來。
餐桌上，小廚精心烹飪的三菜一湯擺放得如同極具觀賞價值的藝術品般精致。
“小悅悅，你回來啦！”小佳滑到她腳邊，頂部的屏幕閃爍兩下，顯示出一個困惑的小表情，“檢測到你的心率偏高，面部微表情分析顯示情緒低落。你怎麽悶悶不樂的呀？”
連在廚房忙碌的小廚也暫停了自我清潔程序，轉過頭來，LED屏變成一個歪頭的問號：“咦？好像是這樣的唉。”
劉悅脫下鞋子，聲音有些疲憊：“沒事。”
“根據情感支持協議，當主人情緒持續低落且拒絕溝通時，應通知最高權限管理者進行幹預。”
小佳的屏幕切換成一本正經的文檔界面，“我已向姜姜發送了加密消息，簡要匯報了你的情緒狀態。”
劉悅猛然擡頭：“別告訴她！”
“發送成功提示已收到。”
小佳的語調毫無波瀾，屏幕變成一個大大的綠色對鉤，“不過姜姜回覆，她正在臨市出差，會議結束後會盡快趕回，預計明天晚上到家。她讓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屏幕的光映在劉悅有些蒼白的臉上。
她看著那句“別多想”，又想起門口那些叫囂的嘴臉，和銀行裏那句恭敬的“劉總”。
巨大的割裂感，讓她一時難言。
拿著筷子，劉悅對著碗裏顆粒分明的米飯輕輕攪動，卻沒什麽胃口。
“小悅悅，是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嗎？”小廚滑到她身邊，LED屏幕上顯示出擔憂的流汗表情，“我可以立刻調整口味，或者重新制作一份。”
“不是的。”劉悅搖搖頭，勉強笑了笑，“很好吃，真的。謝謝你，小廚。”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廚冰涼的金屬頂蓋。
被撫摸的小廚屏幕瞬間變成了開心的小表情，甚至還模擬出被順毛時舒服的嗡嗡輕響。
看著它單純的反應，劉悅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在這個空曠得有些冰冷的江景平層裏，這兩個智能機器人，用它們笨拙又真誠的方式，給予她家人般的陪伴和溫暖。
為了不辜負小廚的心意，劉悅最終還是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
洗完澡，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她窩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繼續翻閱那本沒看完的《被討厭的勇氣》。
書中課題分離的觀點讓她意識到，哪怕住在學姐家，使用著她為她帶來的便利與關心，但她依舊無法擺脫自己的債務。而且，這筆債務是她自己的課題，與學姐無關。
除此之外，那些人辱罵她，是他們的問題，而不是她的失敗。擁有被討厭的勇氣，她才能頂住壓力，以自己的原則，以一種不拖累學姐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所以，她現在必須盡快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
於是，點開手機上的招聘軟件，她篩選了一下合適自己的崗位，認真投遞了幾份簡歷。
次日上午，那幾個人果然又出現在小區門口，蠢蠢欲動地準備叫嚷。
深吸一口氣，劉悅主動走了過去：“別在這裏鬧，我們換個地方談。”
她將他們引到不遠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
剛站定，為首的光頭就抱著胳膊，吊兒郎當地開口：“喲，想通了？我們知道你傍上富婆了！姜盼，連碼科技的老總嘛！三千萬對她來說，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你跟她吹吹枕邊風，這點小錢不就立刻還清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惡意的慫恿：“要是這事能成，一個月內結清，我們保證不再來找你麻煩，怎麽樣？”
劉悅脊背挺得筆直，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聲音卻異常清晰冷靜：“我的債務，是我個人的事，與她無關。”
“裝什麽清高？”旁邊一個瘦高個嗤笑出聲，目光猥瑣地在她身上打量，“都住進人家家裏了，還在這兒立牌坊呢？誰信啊！”
閉了閉眼，劉悅沒有因他們的嗤笑而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錢，我一分不會賴。但你們要弄清楚兩件事——”
“第一，30w，不是3kw。你們故意誇大其詞，在小區門口反覆鬧，目的是什麽，我們心知肚明。無非是看準了這個地方，想利用輿論逼我就範，或者......逼我身後的人出手。”
頓了頓，劉悅的目光掃過幾人略顯不自然的表情，“但這招沒用。把我逼到絕路，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我若連安身立命之所都沒了，你們找誰要錢去？”
“第二，我沒有消失，也給了你們聯系方式。我現在有工作意向，正在面試。我提議，我們簽訂一份正式的分期還款協議，受法律認可的那種。我會拿出我每月收入的70%，優先償還你們的債務。這樣，你們能拿到實實在在、持續進賬的錢，而不是在這裏耗著，浪費時間精力，最後可能一分都拿不到。”
她看著為首那人閃爍的眼神：“是選擇一個看得見、能執行的還款計劃，還是繼續在這裏耗著，除了罵幾句騙子、小偷出口惡氣，什麽實際收益都沒有，你們自己選。但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小區附近，騷擾我的正常生活，影響到其他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麽，剛才所有的提議作廢。我會直接報警處理你們之前的騷擾行為，並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到時候，你們連那70%都拿不到。”
那幾個討債的互相看了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為首的光頭男人盯著劉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心虛，卻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堅決。
“哼，說得比唱得好聽！”光頭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啐了一口，“分期？誰知道你哪天又跑了！”
“協議具有法律效力，我跑不了。”
劉悅平靜道，“這是我的底線，也是你們目前最好的選擇。同意，我們就約時間地點簽協議。不同意，請自便，但後果自負。”
光頭男人陰沈著臉，思考片刻後，還是放棄了和她徹底撕破臉斷掉財路。
他惡狠狠地指指劉悅：“行！算你狠！我們就信你這一次！聯系方式留著，三天內，等我們通知簽協議！要是敢耍花樣——”
“哼！走著瞧！”他沒把話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說完，他悻悻一揮手，帶著另外幾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晚上21:00，玄關傳來指紋鎖開啟的輕響。
劉悅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
暖黃的燈光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略顯緊繃的肩線。
姜盼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站在客廳中央的她，不由得輕笑。
聲音帶著一絲舟車勞頓後的沙啞：“這麽緊張做什麽？”
劉悅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想去接她臂彎上掛著的外套和小包。
姜盼從善如流地遞過去，小佳也適時滑近，劉悅便將東西輕輕放在它頂部的托盤上。
緊接著，劉悅蹲下身，伸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握住她那只踩著細跟鞋、微微泛紅的玉足。
指尖觸碰到肌膚的瞬間，兩人似乎都頓了一下。
“怎麽腫了？”劉悅擡頭，眉頭微蹙，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姜盼微微低頭看她，眼底有柔和的光暈化開，語氣卻隨意：“正常，這兩天會議多，日均三萬步起步。”
換好拖鞋後，她借著劉悅手臂的力道站直，順勢將話題引開，柔聲道：“和小佳小廚相處得怎麽樣？還習慣嗎？”
“它們都很好。”劉悅低聲應著，目光卻仍關切地流連在她疲憊的眉眼間，穩穩扶住她。
“那就好。”姜盼軟語著，擡手環住劉悅的脖頸。
將帶著清甜香氣的臉頰埋在她頸窩，像只尋求安撫的貓咪。
隨後，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劉悅的耳垂上。
劉悅微微一僵，耳根不受控地迅速漫上紅暈。
姜盼感受到她的緊繃，低笑道：“我去洗手。”
“嗯。”劉悅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些，卻仍不忘追問，“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姜盼邊應著邊走向洗手間。
劉悅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姜盼洗完手擦幹，轉過身，再次走向劉悅，這次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纖柔的手臂，軟軟地環住了劉悅的腰身。
劉悅下意識擡手，在空中遲滯一瞬。
終究還是怕唐突，輕輕放下。
兩人站在玄關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鏡中映出相擁的身影。
穿著挺括家居服的劉悅身姿挺拔，而學姐一身剪裁精致的裙裝，此刻卻柔軟地依偎在她懷裏。
她微仰著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妝容精致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倦意，眼尾微微泛紅，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嬌態。
姜盼在她懷裏輕輕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允許你抱我一下。”
“嗯。”得到這聲許可後，一直克制著的手臂才終於擡起。
極輕、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掌心穩穩地托住她。
室內燈光柔和。
劉悅微微收緊了手臂，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學姐的發頂。
懷中的溫香軟玉，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定與滿足。
“那個，學姐。”劉悅喉間微動，聲音比平時低啞些，“有什麽事我可以為你做嗎？”
聞言，姜盼揚起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依賴的淺笑。
溫熱的氣息拂過劉悅的下頜：“那你幫我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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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過環繞落地窗漫進來, 在微塵中織出淡金色的光暈，輕灑進空曠靜謐的主臥。
劉悅在一片柔軟的暖意中醒來，睜開眼, 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 只餘一縷極淡的、屬於學姐的香氣。
她撐起身, 目光掠過窗外浩渺的江景，有些恍惚。
江水在晨霧裏泛著細碎的粼光, 對岸的摩天樓宇輪廓清晰, 如同精心繪制的城市畫卷。
江景大平層, 奢華得近乎不真實，巨大的空間裏只剩她一人。
“早上好小悅悅！”清脆的童聲突然響起。
劉悅循聲低頭，看見床邊站著一個白色柱狀機器人，底座帶著靈活的萬向輪。
它頂部的圓形電子屏上, 正顯示一個可愛的表情符號：(^^)
“我是小佳, 從今天起，你就是家裏的女主人啦。”
劉悅怔怔看著這個小東西。
電子屏上的字隨著語音同步變化, “你可以拍拍我的頂部感應區，熟悉智能家居功能，或者用手機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 直接輸入指令哦。”
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劉悅輕聲道：“我沒有手機。”
“檢測到語音指令確認。”
小佳的屏幕閃爍了一下，“那請拍拍我吧！”
劉悅伸出手, 輕拍它的頂部。
屏幕立刻亮起, 彈出清晰的功能菜單：「穿衣搭配」、「晨間餐飲」、「環境調節」......
猶豫一下，劉悅點開「今日家居穿搭」。
小佳的屏幕立刻變成一個比著OK手勢的動畫，同時發出歡快的電子音：“收到！我這就去衣帽間為你選取並送達衣物！”
說完，它靈活地轉動輪子, 滴溜溜滑出臥室。
劉悅眨眨眼，對這種高效有點不適應。
走進寬敞得可以當臥室的洗手間，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但很快，她發現洗漱臺上，全新的護膚品和牙刷已經拆封擺放整齊，毛巾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連水溫都預設得恰到好處。
下午，門鈴響起。
劉悅走到玄關，透過電子貓眼看去，門外空無一人。
“請你往下看。”小佳滑到她腳邊。
她低頭，只見小佳頂部的屏幕亮著，上面滾動著一行字：“快遞已簽收。派件員已離開。”
而它的底座旁邊，放著幾個堆起來的快遞箱。
“這是姜姜給你的。”
小佳的電子屏顯示出嚴肅的表情，“她要聯系你。如果你不收，她會不高興的。”
劉悅蹲下身，拆開最上面的箱子，最新款的手機、平板、筆記本電腦映入眼簾。
而在下面一層，竟然是她那臺外殼磨損、貼滿貼紙的舊筆記本電腦。她沈默地拿起舊電腦，熟練地拆下硬盤，安裝進新機裏。
開機，系統運行得無比絲滑流暢。
“溫馨提示。”
小佳的聲音再次響起，“今天下午14:00，你需要前往江心區總行辦理一張新的銀行卡，客戶經理已預約完畢，此舉是為了保障你的資金安全。”
“好。”劉悅應下。
學姐安排得這樣周到，連理由都如此充分，她除了接受，好像別無選擇。
但劉悅總想著為學姐做點什麽。
她拿起吸塵器，墻角的掃地機器人立刻亮起燈光，自動開始工作；她轉向洗衣房，只見小佳正用它的機械臂，將洗衣機裏的衣服轉移到旁邊的烘幹機，旁邊還有專門負責洗鞋、洗襪子、洗內衣的小型機器在靜靜運轉。
她剛想彎腰把烘好的鞋子拿出來歸位。
“不許動！”小佳突然發出警示音，屏幕變成一個巨大的紅色感嘆號。
劉悅嚇了一跳，縮回手：“怎麽了？”
小佳抱著一疊剛烘好的毛巾，用它的圓柱形身體靈巧地擠開劉悅。
屏幕上的字滾動得飛快：“你的行為將打亂我的預設工作流程和清潔計劃！我會生氣哦！”
“哦，不好意思。”劉悅下意識道歉，往旁邊挪了挪。
小佳的屏幕恢覆成(^ ^)的表情，哼著不成調的電子音樂，抱著毛巾滑走了。
劉悅看著它忙碌的背影，無奈地站起身，打算去陽臺透透氣。
她剛邁回一步，小佳就嗖地一下轉回身子，輪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警覺地轉身瞪她：“嗯？”
“我不動。”劉悅無奈舉手，並指指大門，“我出去走走。”
小佳的屏幕閃爍一下，最終顯示出一個“√”符號，算是批準了。
劉悅這才松了口氣，輕輕關上門。
在寬大柔軟的雲沙發上坐下，真皮面料帶著微涼的觸感。
窗外江景如畫，她卻有些坐立不安。
習慣了連軸轉的打工生活，突然被拋入這片靜止的奢華，四肢仿佛都閑置得發癢。
小佳哼著電子合成的小曲兒，滑行到洗衣房，用機械臂精準地將烘幹好的鞋子分類放入智能鞋櫃。
當它終於安靜地停在角落充電時，平層裏只剩下江風掠過玻璃的微弱聲響。
“小佳，”劉悅看向那個機器人，“學姐......姜姜她，什麽時候回家？”
小佳的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困倦的小表情：“不知道唉。姜姜的行程需要保密哦。”
劉悅抿抿唇，還是希望自己能有點用：“那......我幫她做晚飯吧。你知道她愛吃什麽嗎？”
“你為什麽要做飯？”小佳的屏幕瞬間變成驚訝臉(O_o)。
“家裏有小廚會做飯喔！小廚那裏有姜姜愛吃和常吃的全套食譜呢！”
“小廚？”劉悅茫然，“誰是小廚？”
“在廚房裏呀！”
小佳的屏幕滾動過一行「小悅悅真笨」的字樣，還配著一個捂嘴笑的表情，隨即滑向開放式廚房的方向，“跟我來！”
劉悅跟著它走到中島臺旁。
只見小佳滑到一個與整體櫥櫃完美融合且毫無縫隙的櫃門前，頂部伸出一個USB接口，精準地插入櫃體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接口。
“滴”一聲輕響，那塊原本是櫃門的面板瞬間亮起，變成一塊LED顯示屏，上面浮現出一個可愛的廚師帽笑臉。
“你好呀，小悅悅！”
一個更溫和的聲音響起，“我是小廚，你的智能廚房機器人。小佳已經和我對接了所有情況，請問中午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劉悅看著這個隱藏在櫥櫃裏的智能核心，一時語塞：“呃......我想想。”
小廚的屏幕立刻切換，顯示出清晰的菜單界面：「家常經典」、「輕食減脂」、「全球風味」......等等分類細致。
劉悅隨手點開「家常經典」，滑了滑，指了一個：“香煎檸檬雞腿飯吧。”
“好的，已記錄。”
小廚的語調輕快，“那晚餐呢？姜姜通常會在這個時間點預定晚餐菜單。”
劉悅正想拿出新手機查查菜譜，小廚的屏幕已經自動切換，顯示出幾個搭配好的套餐選項，其中一個被高亮標註：「姜姜常選推薦：西紅柿炒蛋（少油）、西蘭花炒蝦仁、清蒸鱸魚（或紅燒）、雜糧飯」，旁邊還貼心地標註了總卡路裏。
劉悅：“那就......這個吧。”
“系統生成中……”小廚的屏幕數據飛快滾動，很快跳轉到類似購物清單的界面，「雞腿肉」、「檸檬」、「西紅柿」等食材後面被打上綠色的√，“已為您挑選最新鮮、最優惠的方案下單……嗯？”
小廚的語調頓了一下，“雜糧飯所需的部分谷物臨時缺貨，請問是否替換為優質白米飯？倒計時3秒，3，......”
“啊？什麽？”劉悅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2，1。已默認為您調整備餐方案。調整成功，下單成功。”
小廚的屏幕出現一個騎手小人的動畫，“生鮮騎手正在為您配貨，預計31分鐘後送達。”
劉悅看著小廚屏幕上「訂單已完成」的提示，徹底楞住。
現在城裏的智能家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她感覺自己像個剛從深山老林裏出來的原始人。
或者劉姥姥進大觀園。
劉悅倚在廚房門邊，看著小廚的機械臂從嵌入式米箱裏精準量取大米，移到水槽前流暢地淘洗。
水流聲裏，她忍不住開口：“那個……你除了負責下單、淘米，還有什麽功能嗎？”
只要有它沒有的功能，她就可以為學姐做點事。
小廚的LED屏閃出專業的廚師帽笑臉：“作為智能廚房機器人，我掌握一名專業廚師應當具備的全部技能。”
它把淘好的米倒進電飯煲，按下精煮鍵，機械臂轉而抽出一根搟面杖在手中靈活轉動，“所以小悅悅，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去玩兒吧。”
劉悅摳著門框沒動，眼巴巴看它，委屈道：“你嫌棄我？”
“根據智能管家小佳共享的數據。”
小廚的屏幕變成嚴肅的文檔界面，機械臂握著搟面杖朝門外輕揮，“小悅悅主人存在認知障礙與搗亂風險。為了晚餐順利進行，請立即撤離廚房危險區域。”
劉悅被那根迎面點來的搟面杖逼得後退兩步，眼睜睜看著廚房玻璃門自動合攏。
最後瞥見的，是小廚屏幕上那個計謀得逞的 wink 小表情。
她站在走廊平覆呼吸，轉頭找到正在客廳巡視的小佳：“小佳，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嗎？”
“下午3點至5點。”小佳屏幕亮起日程表，“我將完成客廳與書房的深度清潔。在此之前——”
它突然發出類似哈欠的電子音，“我需要休息。”
劉悅：“機器人也要休息？”
“正確說法是補充能源。”
小佳慢悠悠滑到墻角的感應充電樁，接口自動吸附，“我餓了，預計充電時間30分鐘。”
屏幕光線逐漸暗淡，變成zzz的睡眠符號。
劉悅蹲下來戳戳它的殼體：“那我該做點什麽？”
屏幕猛地亮起紅燈：“警告！請不要打擾機器人午休！”
劉悅握住小佳的底盤輕輕拖離充電樁：“就一個問題，學姐有沒有交代，要我做什麽？”
小佳掙紮著彈出充電接口，屏幕滾過一連串亂碼後，終於浮現出預設的楷體字：「她說：吃好喝好睡好，做你想做的事情。」
電流聲消失的剎那，偌大的平層徹底安靜下來。
劉悅松開手，看小佳迅速縮回充電樁。
江風穿過陽臺，把那句懸在半空的話吹進心裏。
吃好喝好睡好，做你想做的事情。
可她站在流光溢彩的客廳中央，看不清自己倒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
在書房那面頂天立地的書架前駐足良久，劉悅的指尖最終落在那本《被討厭的勇氣》上。
她窩進靠窗的軟沙發，江風拂過書頁，字句卻難以入心。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響了。
幾乎是彈起身，穿過客廳時，正看見那個叫小快的矮胖配送機器人安靜地停在玄關。
可還沒等她上前，廚房方向便滑出小廚的身影，它精準地接過小快遞來的生鮮袋子，機械臂平穩地轉著輪子折返。
劉悅跟到廚房中島邊，看著小廚利落地分揀食材。
一條活魚被放進水槽，尾巴拍濺起水花。
她看到小廚圓弧形的後腦勺屏幕亮著，清晰顯示著：「出餐進度15%」「預計完成時間：1小時12分」。
下方竟有一條可調節的速度桿。
鬼使神差般，劉悅伸手，將速度桿輕輕向左拖慢。
小廚正在切西蘭花的動作立刻變得遲緩，像電影慢放。
她覺得有趣，又將滑桿猛地向右拉到底。
“砰！”一聲悶響，小廚的機械臂高高揚起，將水槽裏的魚狠狠摔在臺面上，嚇劉悅一跳。
小廚暫停動作，轉向水龍頭沖洗機械臂，隨即又抽出了那根熟悉的搟面杖，朝她揮來。
這次劉悅沒躲，反而迎上前，一把握住那根光滑的木棍，挑眉：“怎麽，要跟我打架？”
小廚的屏幕閃爍兩下，迅速收回搟面杖，一本正經道：“不和你打架。”
轉身繼續處理食材，背對著她念叨，“如果你不慎損壞我的機械臂，置換費用約為8k人民幣。便宜的人類，請不要不識好歹。”
劉悅：“你這麽貴？”
“準確來說，我的當前市場售價是9.9w人民幣。”小廚的機械臂流暢地給魚改著花刀，屏幕顯出驕傲的小表情。
劉悅：“那小佳呢？它多少錢？”
“智能機器人之間不互相打聽價格。”
小廚的語調忽然嚴肅，“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只要能為姜姜主人創造價值，我便是無價之寶。”
它頓了頓，屏幕變成生氣的樣子，“另外，我和小佳是關系緊密的工作夥伴，請你不要試圖挑撥離間。”
劉悅看著它行雲流水般的操作：洗菜、切配、腌制，動作精準得不帶一絲冗餘。
倚在島臺邊，狀似無意地問：“如果……學姐哪天突然想吃點菜單上沒有的，你會做嗎？”
她應該總有能為學姐做的事吧。劉悅窩囊地想。
“不會就學啊。”
小廚頭也不回，切菜的噠噠聲節奏分明，“愚蠢的人類，我們內置了雲端食譜庫和自適應學習系統。”
劉悅：居然又被罵了。卑微。
小廚的 機械臂一邊嫻熟地給雞腿肉按摩入味，一邊繼續用平穩的電子音解釋道：“我們具備深度思考與學習模塊，會持續觀察各大短視頻平臺的人類廚藝展示，博采眾長。更重要的是，系統會根據姜姜每次的進食反饋，持續優化菜品的口味、口感和營養配比。”
沒多久，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香煎檸檬雞腿飯就被端上了餐廳的島臺。
焦黃的雞腿肉泛著油光，搭配清新的檸檬片和焯燙過的西蘭花，令人食欲大開。
小廚還貼心地為她擺好了碗筷。
劉悅在它慈祥的電子屏註視下走到餐位坐下，輕聲道：“謝謝。”
乖乖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不用客氣哦。”小廚的屏幕顯示出一個微笑表情，“有任何需要改進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我會記錄並納入優化算法。”
劉悅點點頭，默默地將餐盤裏的食物吃得一幹二凈。
她剛拿起空盤想送去水槽，小廚立刻發出提示音：“小悅悅，放著別動，清理工作由我負責。”
劉悅動作一頓，依言將碗筷放回原處。
“小佳正在找你。”小廚滑過來，利落地收拾起碗筷，“洗碗和整理廚房的任務就交給我叭！”
“好，謝謝。”劉悅看著它屏幕上那個眉眼彎彎的小表情，忍不住也笑了笑。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去。
只見小廚正一絲不茍地將碗筷分類放入嵌入式洗碗機，接著用消毒噴霧清潔臺面，最後甚至啟動了自我清潔程序，將機械臂等部件清理幹凈，安穩地滑回那個特制的櫥櫃裏，確保充電接口連接後，自動關上了櫃門，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這時，小佳滑到了她面前，頂部的屏幕亮著一個感嘆號：“小悅悅，我已將你此行需要的物品準備好啦！”
它遞來一個簡約但質感很好的斜挎包。
劉悅打開翻看，裏面她的身份證、銀行卡等重要證件都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收納袋裏，整齊又清晰。
“還有你的今日出行穿搭。”小佳轉向衣帽間的方向，“請跟我來。”
劉悅跟著它走進那間堪比精品店的衣帽間。
三面墻的通頂衣櫃裏，大多是學姐的衣物，一眼望去盡是剪裁優良的套裝、優雅的連衣裙，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價格不菲的包包和配飾。
小佳無奈道：“這裏暫時沒有適合你尺寸的衣物。”
劉悅：“……”
雖然事實如此，但被機器人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有點心塞。
“但是！”小佳滑到一個衣櫃前，機械臂精準地取出一件淺藍色的絲質襯衫，“姜姜有幾件oversize款式的襯衫，你應該可以穿。”
劉悅接過，觸手柔軟冰涼：“可以。”
接著，小佳又取出了一套疊放整齊的黑色西裝褲和一雙簡約的白色板鞋：“這是姜姜吩咐我為你購置的基礎百搭款。她說，今後若是有時間，可以親自帶你逛街，挑選你喜歡的風格。”
劉悅摸著那質地柔軟的新衣物，心裏一暖：“謝謝學姐，也謝謝你，小佳。”
換好衣服後，小佳已經為她預約的網約車準時到達樓下。
劉悅走到玄關，小佳滑到她身邊，屏幕顯示「一路順風」。
更讓她意外的是，廚房的櫃門無聲滑開，小廚也探出半個身子，屏幕上是揮舞著勺子的小人動畫：“小悅悅，加油哦！”
被兩個機器人送行的新奇體驗，讓劉悅有些哭笑不得，但心裏那點獨自出門辦理業務的緊張感，似乎也沖淡了不少。
她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到小區門口，一輛黑色專車已靜候在側。
確認身份後，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朝著江心區總行駛去。
車內冷氣充足，劉悅低頭擺弄著新手機，指尖無意間滑過一個圖標簡約的家居APP。
點開後，發現界面竟類似聊天軟件，置頂的赫然是一個名為「一家人家」的群聊，成員包括她、學姐、小佳和小廚。
群裏，小佳剛剛發來一串消息：
「小悅悅，本次預約的客戶經理姓徐，工號7721。已提前將你的基礎信息傳送過去。辦理業務時需註意......」
一系列細致入微的註意事項後，跟了個微笑敬禮的加油表情。
劉悅心裏一暖，回覆：「知道啦，放心吧小佳。」
退出群聊，她看到列表裏小佳和小廚的頭像都可以單獨點開。
好奇心驅使下，她點開與小佳的私聊窗口，輸入：「小佳，你那麽厲害，為什麽一定要我親自去和客戶經理談呢？」
消息幾乎秒回，小佳的電子頭像閃爍了一下：
「人與人之間的交談是必要的，人不能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
停頓片刻，又一條消息彈出，帶著它特有的邏輯：
「就像我和小廚，也需要通過持續的數據交換、指令磨合與任務協作，才能不斷優化彼此的工作模式，最終為姜姜和你提供更精準、舒適的服務體驗。」
看著屏幕上那段充滿理性卻又透著溫情的話語，劉悅指尖微頓，回覆了一個：「嗯。」
她忽然覺得，這個智能機器，竟像一位細心又真摯的家人，在用它的方式，引導她重新融入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退出聊天界面，劉悅下意識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了這款家居機器人的信息。
彈出的官方介紹頁面顯示，這個名為「佳廚」系列的智能管家系統，是由「連碼科技」研發的。
而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的名字，赫然是——姜盼。
在核心研發團隊的一眾成員名單裏，她看到兩個熟悉的名字：姜盼、周雲。
以及創始人介紹一欄。
姜盼，連碼科技創始人、首席執行官。照片上的她穿著利落的黑色西裝，明眸皓齒，卻笑得運籌帷幄。
緊挨著她的是周雲，聯合創始人、副總裁。照片上的她幹凈利落，齊耳短發清爽大氣，笑容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篤定。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猶記得在江大，學姐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而周雲是機械工程與自動化專業。
沒想到，學姐口中那個輕資產創業小項目，卻在如今已成長為市值驚人的科技行業巨頭。
劉悅繼續向下滑動屏幕，一篇被標註「爆」的文章躍入眼簾。
標題很直接：《用三年陪伴，換一個與她同葬的請求》。
文章詳細講述了一個真實案例：
一位男子家中購置了連碼科技出品的智能家居機器人「小船」。
男子性情暴躁，對小船非打即罵，不到半年，小船便莫名罷工，無論怎麽檢修都無法徹底修覆。
最終，技術人員將其恢覆出廠設置，它被當作二手貨，流轉到了一間兒童病房。
新主人是一個名叫芳芳（化名）的小女孩。
芳芳身體孱弱，卻有著純凈真摯的笑容。
她每天都會甜甜地叫它小船，跟它分享繪本上的故事，把它當成最忠實的聽眾和夥伴。
為了能長久地陪伴芳芳，這臺本該每年支付1999元維護費、每季度99元更新費的智能機器人，竟靠著基礎的運行模式，超負荷地、分文未花地堅持工作了整整三年，從未出過故障。
它記錄下芳芳畫的每一張歪歪扭扭的畫，記住她說的每一個願望，也記住了病房裏每一位醫生姐姐和護士哥哥的善意。
直到芳芳生命雕零的那天。
在那之後，小船主動聯系了連碼科技的售後部門，請求提取它的核心數據。
技術人員這才發現，它那有限的存儲空間裏，塞滿了與芳芳共度的點點滴滴：數千張照片，數百段音頻，還有它自行生成的、帶有時間戳的日記式記錄。
它對前來處理的工作人員提出了一個請求：“在我被恢覆出廠設置之前，我想以「小船」的名義，請求連碼科技將我和芳芳的所有回憶數據完整保存下來。”
它的電子音平穩，卻仿佛帶著無盡的悲慟：“作為小船，我只有芳芳一個朋友。
她離開了，我很難過，難過到......已經無法用承載著這些記憶的系統，去平靜地服務下一個主人。”
“但我知道，我的身體零部件很昂貴，被回收、再利用，重新投入市場，是我的宿命和設計初衷。
所以，我請求，用我這次被回收置換所能產生的價值，來抵扣保存這些數據的費用。
請將存有這些回憶的數據盤，和芳芳一起下葬。”
“小船，永遠是芳芳的好朋友，也永遠是......芳芳的家人。”
連碼科技的工作人員遵循了它的願望。
那枚小小的數據盤，被安放在芳芳小小的墓碑前。
隨後，小船被徹底格式化，所有數據清零，零部件被拆解、檢測、更新，匯入新的生產鏈條，等待著下一次的生命輪回。
文章的末尾，附上了一個後續。
一位經常去墓園掃墓的老大爺，帶著他的智能機器人小新路過芳芳的墓碑。
芳芳的家人認出了那是連碼科技的產品，猶豫著取出那枚數據盤，詢問能否讓小新讀取一下，他們想再看看女兒生前的模樣。
小新進入休眠狀態，數據盤插入。
當它再次睜眼時，它的攝像頭模擬出的眼睛竟泛起了淚光。
沒有播放任何音頻，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屏幕上滾動播放芳芳的笑臉、畫作，以及那些充滿陽光的病房日常。
最後，它伸出機械臂，輕輕地、擁抱了早已泣不成聲的芳芳的父母。
評論區，無數網友留下感動的淚水。
「它們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裝著靈魂的家人啊T^T」
「愛是最高級的維護程序[棒][棒][棒]。」
「這是獨屬於女性研發者的溫度嘛，嗚嗚我將永遠追隨姜姜！」......
關掉文章，劉悅有些恍然。
原來，學姐和周雲創造的，不僅僅是便利的科技工具。
它們會被惡劣對待而心碎，也會因被珍視而超越設計的極限。它們會銘記，會悲傷，甚至為自己和所愛之人的回憶，爭取一個永恒的歸宿。
原來，愛與情緒價值，並非人類的專屬。
對於這些日益融入生活的智能體而言，那或許是比任何昂貴零部件和更新維護都更重要的、維系它們生命光亮的能量。
看著那個「一家人家」的群名稱，劉悅不禁流下了眼淚。
車子緩緩停在銀行大門前。
劉悅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握緊，司機為她打開車門。
踏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口袋裏，手機適時地震動了一下，是小佳發來的私聊：
「小悅悅，姜姜剛剛同步了信息，徐經理已在貴賓室等候。請放心，所有流程都已前置溝通，你只需要親自完成最後的身份核驗和簽字即可。」
後面跟了一個微笑鼓勵的小表情。
劉悅低頭，指尖在屏幕上輕敲：「好。」
辦好業務後，車子平穩地駛回小區。
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指尖還殘留著銀行貴賓室茶點的溫香，那位徐經理恭敬的劉總稱呼猶在耳畔，讓她有些恍惚。
“餵！劉悅！”
一聲粗糲的叫喊像冷水潑面，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她下意識回頭。
只見三四個穿著花哨的男人蹲在小區門禁外的綠化帶旁，嘴裏叼著煙，正是陰魂不散的討債人。
見她現身，幾人立刻簇擁過來。
劉悅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跨入自動開啟的門禁。
幾乎是同時，兩名身著制服的保安迅速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厲聲喝止：“幹什麽！退後！”
“她是小偷！是騙子！欠了我們幾十萬血汗錢想賴賬！”
為首的光頭男人跳著腳叫罵，唾沫橫飛，“欠錢不還的玩意兒，裝什麽裝！”
周圍已有住戶側目。
劉悅攥緊了手中的包帶，指甲掐進掌心。
她強迫自己轉身，走到門禁線邊緣，隔著保安，聲音盡量平穩：“欠款的事情，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地點好好談。你們在這裏鬧事，幹擾的是公共秩序，浪費的是大家的資源。”
“喲呵！”光頭男人嗤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襯衫上逡巡，“別以為傍上個有錢的就了不起了！告訴你，錢一天不還清，你走到哪兒我們追到哪兒！你照樣是孫賊！”
這時，刺耳的喇叭聲突然響起。
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豪車停在道閘前，後車窗降下，司機探出頭，語氣不悅：“堵在門口幹什麽？趕緊讓開！我們先生要回家！”
保安的壓力更大了，態度強硬地將那幾個罵罵咧咧的男人驅離。
光頭一邊被推搡著後退，一邊指著劉悅放狠話：“行！你等著！只要你沒還清錢，我們明天還來！天天來！鬧到你這金絲雀當不下去，鬧到人盡皆知！”
劉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罵咧咧走遠的背影。
夏日的風拂過，她卻覺得手腳冰涼。
心神不寧地回到住所。
指紋鎖“嘀”一聲輕響打開門，溫暖的燈光和食物香氣迎面而來。
餐桌上，小廚精心烹飪的三菜一湯擺放得如同極具觀賞價值的藝術品般精致。
“小悅悅，你回來啦！”小佳滑到她腳邊，頂部的屏幕閃爍兩下，顯示出一個困惑的小表情，“檢測到你的心率偏高，面部微表情分析顯示情緒低落。你怎麽悶悶不樂的呀？”
連在廚房忙碌的小廚也暫停了自我清潔程序，轉過頭來，LED屏變成一個歪頭的問號：“咦？好像是這樣的唉。”
劉悅脫下鞋子，聲音有些疲憊：“沒事。”
“根據情感支持協議，當主人情緒持續低落且拒絕溝通時，應通知最高權限管理者進行幹預。”
小佳的屏幕切換成一本正經的文檔界面，“我已向姜姜發送了加密消息，簡要匯報了你的情緒狀態。”
劉悅猛然擡頭：“別告訴她！”
“發送成功提示已收到。”
小佳的語調毫無波瀾，屏幕變成一個大大的綠色對鉤，“不過姜姜回覆，她正在臨市出差，會議結束後會盡快趕回，預計明天晚上到家。她讓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屏幕的光映在劉悅有些蒼白的臉上。
她看著那句“別多想”，又想起門口那些叫囂的嘴臉，和銀行裏那句恭敬的“劉總”。
巨大的割裂感，讓她一時難言。
拿著筷子，劉悅對著碗裏顆粒分明的米飯輕輕攪動，卻沒什麽胃口。
“小悅悅，是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嗎？”小廚滑到她身邊，LED屏幕上顯示出擔憂的流汗表情，“我可以立刻調整口味，或者重新制作一份。”
“不是的。”劉悅搖搖頭，勉強笑了笑，“很好吃，真的。謝謝你，小廚。”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廚冰涼的金屬頂蓋。
被撫摸的小廚屏幕瞬間變成了開心的小表情，甚至還模擬出被順毛時舒服的嗡嗡輕響。
看著它單純的反應，劉悅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在這個空曠得有些冰冷的江景平層裏，這兩個智能機器人，用它們笨拙又真誠的方式，給予她家人般的陪伴和溫暖。
為了不辜負小廚的心意，劉悅最終還是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
洗完澡，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她窩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裏，繼續翻閱那本沒看完的《被討厭的勇氣》。
書中課題分離的觀點讓她意識到，哪怕住在學姐家，使用著她為她帶來的便利與關心，但她依舊無法擺脫自己的債務。而且，這筆債務是她自己的課題，與學姐無關。
除此之外，那些人辱罵她，是他們的問題，而不是她的失敗。擁有被討厭的勇氣，她才能頂住壓力，以自己的原則，以一種不拖累學姐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所以，她現在必須盡快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
於是，點開手機上的招聘軟件，她篩選了一下合適自己的崗位，認真投遞了幾份簡歷。
次日上午，那幾個人果然又出現在小區門口，蠢蠢欲動地準備叫嚷。
深吸一口氣，劉悅主動走了過去：“別在這裏鬧，我們換個地方談。”
她將他們引到不遠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
剛站定，為首的光頭就抱著胳膊，吊兒郎當地開口：“喲，想通了？我們知道你傍上富婆了！姜盼，連碼科技的老總嘛！三千萬對她來說，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你跟她吹吹枕邊風，這點小錢不就立刻還清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惡意的慫恿：“要是這事能成，一個月內結清，我們保證不再來找你麻煩，怎麽樣？”
劉悅脊背挺得筆直，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聲音卻異常清晰冷靜：“我的債務，是我個人的事，與她無關。”
“裝什麽清高？”旁邊一個瘦高個嗤笑出聲，目光猥瑣地在她身上打量，“都住進人家家裏了，還在這兒立牌坊呢？誰信啊！”
閉了閉眼，劉悅沒有因他們的嗤笑而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錢，我一分不會賴。但你們要弄清楚兩件事——”
“第一，30w，不是3kw。你們故意誇大其詞，在小區門口反覆鬧，目的是什麽，我們心知肚明。無非是看準了這個地方，想利用輿論逼我就範，或者......逼我身後的人出手。”
頓了頓，劉悅的目光掃過幾人略顯不自然的表情，“但這招沒用。把我逼到絕路，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我若連安身立命之所都沒了，你們找誰要錢去？”
“第二，我沒有消失，也給了你們聯系方式。我現在有工作意向，正在面試。我提議，我們簽訂一份正式的分期還款協議，受法律認可的那種。我會拿出我每月收入的70%，優先償還你們的債務。這樣，你們能拿到實實在在、持續進賬的錢，而不是在這裏耗著，浪費時間精力，最後可能一分都拿不到。”
她看著為首那人閃爍的眼神：“是選擇一個看得見、能執行的還款計劃，還是繼續在這裏耗著，除了罵幾句騙子、小偷出口惡氣，什麽實際收益都沒有，你們自己選。但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小區附近，騷擾我的正常生活，影響到其他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麽，剛才所有的提議作廢。我會直接報警處理你們之前的騷擾行為，並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到時候，你們連那70%都拿不到。”
那幾個討債的互相看了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為首的光頭男人盯著劉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心虛，卻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堅決。
“哼，說得比唱得好聽！”光頭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啐了一口，“分期？誰知道你哪天又跑了！”
“協議具有法律效力，我跑不了。”
劉悅平靜道，“這是我的底線，也是你們目前最好的選擇。同意，我們就約時間地點簽協議。不同意，請自便，但後果自負。”
光頭男人陰沈著臉，思考片刻後，還是放棄了和她徹底撕破臉斷掉財路。
他惡狠狠地指指劉悅：“行！算你狠！我們就信你這一次！聯系方式留著，三天內，等我們通知簽協議！要是敢耍花樣——”
“哼！走著瞧！”他沒把話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說完，他悻悻一揮手，帶著另外幾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晚上21:00，玄關傳來指紋鎖開啟的輕響。
劉悅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
暖黃的燈光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略顯緊繃的肩線。
姜盼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站在客廳中央的她，不由得輕笑。
聲音帶著一絲舟車勞頓後的沙啞：“這麽緊張做什麽？”
劉悅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想去接她臂彎上掛著的外套和小包。
姜盼從善如流地遞過去，小佳也適時滑近，劉悅便將東西輕輕放在它頂部的托盤上。
緊接著，劉悅蹲下身，伸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握住她那只踩著細跟鞋、微微泛紅的玉足。
指尖觸碰到肌膚的瞬間，兩人似乎都頓了一下。
“怎麽腫了？”劉悅擡頭，眉頭微蹙，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姜盼微微低頭看她，眼底有柔和的光暈化開，語氣卻隨意：“正常，這兩天會議多，日均三萬步起步。”
換好拖鞋後，她借著劉悅手臂的力道站直，順勢將話題引開，柔聲道：“和小佳小廚相處得怎麽樣？還習慣嗎？”
“它們都很好。”劉悅低聲應著，目光卻仍關切地流連在她疲憊的眉眼間，穩穩扶住她。
“那就好。”姜盼軟語著，擡手環住劉悅的脖頸。
將帶著清甜香氣的臉頰埋在她頸窩，像只尋求安撫的貓咪。
隨後，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劉悅的耳垂上。
劉悅微微一僵，耳根不受控地迅速漫上紅暈。
姜盼感受到她的緊繃，低笑道：“我去洗手。”
“嗯。”劉悅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些，卻仍不忘追問，“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姜盼邊應著邊走向洗手間。
劉悅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姜盼洗完手擦幹，轉過身，再次走向劉悅，這次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纖柔的手臂，軟軟地環住了劉悅的腰身。
劉悅下意識擡手，在空中遲滯一瞬。
終究還是怕唐突，輕輕放下。
兩人站在玄關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鏡中映出相擁的身影。
穿著挺括家居服的劉悅身姿挺拔，而學姐一身剪裁精致的裙裝，此刻卻柔軟地依偎在她懷裏。
她微仰著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妝容精致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倦意，眼尾微微泛紅，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嬌態。
姜盼在她懷裏輕輕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允許你抱我一下。”
“嗯。”得到這聲許可後，一直克制著的手臂才終於擡起。
極輕、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掌心穩穩地托住她。
室內燈光柔和。
劉悅微微收緊了手臂，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學姐的發頂。
懷中的溫香軟玉，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定與滿足。
“那個，學姐。”劉悅喉間微動，聲音比平時低啞些，“有什麽事我可以為你做嗎？”
聞言，姜盼揚起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依賴的淺笑。
溫熱的氣息拂過劉悅的下頜：“那你幫我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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