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覆活 [VIP]

關燈
第150章 覆活 [VIP]

章節簡介:你不是神嗎?

徐星星睜開眼後, 恍惚了許久。

她不是死了麽?怎麽又活了?

她摸了摸身上。

嗯,光的。

再看向四周,嗯?

這不是幻境中的醫館麽?

她不會還在幻境裏吧?

那後來經歷的只是個夢?

徐星星眨了眨眼, 往手上咬了一口。

疼。

她痛苦面具了一瞬,起身找衣服。

衣櫃中是她在醫館中常穿的幾身, 挑了一件便往身上套。

在鏡子裏照了照,

嗯?有點不一樣?

她湊近細看, 嚇了一跳。

這不是她自己麽!

她和許星兒長得很像, 但總歸是兩個人,比如許星兒的眼尾更為平直, 她的微微上挑, 許星兒唇色更淺, 而她的唇形更圓, 這些細節上的差異,直接決定了兩個人氣質的完全不同。

許星兒清冷如仙,而她……看起來更不好惹……

不是,她就是又活了吧, 身穿?什麽情況?

她照著鏡子隨意束了個發,出門往前房走去。

前房的病人甚是熙攘,一滿頭銀發, 身著淺藍衣衫之人正坐在書案前為人診脈,忽而他身形一滯,朝她看來。

隨後轉頭朝那病人說了幾句,便起身朝她走來。

她看著這人的面容, 生了更重的恍惚之感。

他的頭發怎麽這麽白?

便是眉毛與眼睫都成了白色, 往常尤顯攝人邪魅的長相, 因著這頭白發, 撚出了許多溫潤清冷之感。

看起來……更像個大夫了。

但……很好看……

另一種好看……

想睡。

徐星星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思考一會從哪裏開始親起。

睺淵走過來直接單手攬過她的腰,輕輕一提,便將她帶回內室,隨後她眼前一花,此人已將臉埋入了她頸間,深深吸了一陣道:“今日會主動尋我了,

“很好。”

“可是餓了?”

不等她回,他便直接攬著她坐於內室的榻上,將她抱在腿上,輕車熟路地凝出冰刃刺入心口,隨後那溢出的血慢慢化成一顆紅色丹藥,落入他的手中。

他持起丹藥遞到了她的唇邊,她皺了皺眉,看了眼他胸口的傷,聽話地張嘴吃下,移開時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睺淵身形一顫,眸中閃過驚喜,隨後擁著她蹭了蹭她的額,喃喃道:“會淘氣了。”

“很好。”

“小徐,有人暈倒了!”是丁大娘的聲音。

睺淵又抱了她一陣,“你在這裏睡會,我忙完便來尋你。”

病人為重,徐星星連忙點頭。

睺淵將她放至榻上又為她蓋好後,親了親她的額,便起身去忙了。

徐星星當然睡不著,摸到門縫往外看,只見暈倒那人一身酒氣,臉色青紫,旁邊婦人邊哭邊罵,說他成日喝酒,不知悔改,誰勸都不聽,今日更是直接喝了五大壇,現下成了這個模樣,若不是孩兒太小,這麽個東西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徐星星看著眼前這幕,忽覺詫異,反應過來後心中湧出陣陣寒意。

這事,發生過。

她又看了一陣,那人被救醒後,睺淵便給他開了幾味藥,在幻境中,她故意在那藥材中施了個咒,可以改其味覺,那人後來也真的沒再喝過酒。

然後她便看見睺淵暗自在那藥中施了術法。

是在學她。

徐星星心跳得極快。

她不覺得這些人都是真的,但沒曾想睺淵這是把他們之前在幻境中的事重新活過一遍。

……也許不只一遍。

這幻境是誰制成的?

他自己?

她就這樣看著他忙碌了一天,晚上閉門時,她忙躺在榻上裝睡。

睺淵走進來後,如幻境中一般抱著她躺了一陣。

過往睺淵定會不老實,不是手亂摸便是嘴亂啃,而他現下真如個正人君子一般,只抱著她,連衣服都沒脫。

從沒這麽清水地在一起躺過。

徐星星有些不適應。

躺了一陣後,睺淵便將她抱了起來。

她裝作睡醒睜眼看他,他呼吸一滯,看了她須臾,俯首吻了吻她的眼:“怎麽醒了?”

好似意識到她不會回答,他又兀自回道:“醒來的時日變長了。”

“很好。”

他抱著她來到浴室,用術法準備好藥浴,隨後將她衣衫褪盡放入桶裏泡著。

他褪去外衫,餘下裏衣,下到水裏從背後擁著她。徐星星正準備告訴他,她現下重啟完畢,覆活進度條已達到滿格時,身後忽而傳來溫熱的治療靈力,她整個人瞬時酥軟,靠在這人的懷裏,舒服的再張不開口說一個字。

許是她如今剛剛恢覆,本就贏弱,窩在這人懷中,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再次睜眼是清晨。

天色還暗,睺淵坐在床沿,正背對著她穿衣。

徐星星擡眼看去,心中立時一驚,之前那光滑的脊背上現下竟滿是被生生撕裂的傷痕。好似誰將他的血肉撕破又再度貼合,有的地方尚且能看,有的地方已經潰爛。

怎麽回事?

她豁然起身,抓住他的衣衫阻他穿上。

睺淵身形一僵,看向她,隨後笑了開來,那笑毫不淩厲,好似被拋棄數次的孩童,溫潤又柔脆,“不疼,是我應得的。”

徐星星的腦門突突地跳,她湊近了些,“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麽是應得的?”

睺淵總算察覺出她的不同,他雙眸霎時圓睜,身子緊繃至極,連呼吸也靜止了,許久才呢喃了一聲:“星,星?”

聲音極輕,怕將此刻戳破一般。

徐星星想直接坐他身上質問,又怕他腿上有傷,於是眉頭一鎖,厲聲道:“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你哪裏還有傷。”

睺淵卻未聽見一般,他瞳仁發散,神情呆楞,只是看著她,好似又想張口喚她,幾番啟唇,唇瓣微顫,卻未說出哪怕一個字。

徐星星的心倏然揪疼起來。

他是如何覆活她的?又為何會頭發全白?他們現在在哪?他把自己困在這個幻境,守著這麽一個空殼一般的她,兀自過了多久?

還有那些傷。

她的淚先一步落了下來。

她挪得更近了,尋到他的手十指緊扣著,又湊過去啄了下他的唇,輕聲道:“小黑……我回來了。”

睺淵眼瞼劇顫,下一瞬,一只眸子竟直接滑出一滴血淚來,那血淚在他白皙的面容上顯得甚是明顯鮮艷,直讓徐星星的心顫了又顫。她擡手想擦,卻被人猛然擒住皓腕,剛剛還甚是灰暗的天色,霎時亮了起來。

這幻境果然由他控制。

剛剛浸在黑暗時還不怎麽覺得,現在光天化日,她還光著身子,羞赧便立時湧上。她松開手想將一旁被子蓋到身上,卻被那人猝然錮住了腰,後用力一攬便將她抱到了腿上。

“……你的傷!”

睺淵仍舊沒有回話,他呼吸劇烈,眸光熱灼,修長發顫的手指細細地勾勒著她的五官,發絲,肌膚,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眼睛。

他的眸子眨也不眨地與她對視,好似要透過她的表層確認她的內裏,在終於尋到他想尋之物後,眼中又不住地落下血淚來。

她的心不住的疼,想去親他,卻仍被這人錮著腦袋摸臉,摸眼睫。

她乖乖地承著他的撫摸,在他第不知多少次摸自己嘴時,微微側首含住了他的指。

剎那間,他的眸子流出更多的血淚,便連鼻子也滑出了血,她心中一慌,擡手想為他擦拭,誰知睺淵忽往一旁傾身,吐出一口血來。

徐星星終於坐不住了,想起身卻被他扣得極緊,她便拿起一旁他沒穿上的那件幹凈衣衫為他擦拭,邊擦邊掉淚,“怎麽了?你別嚇我……臉上一共就這幾個窟窿,你哪個沒流血?”

睺淵不容置疑地將她攬入懷裏,抱得極緊,又將臉埋入她的頸間,一遍遍地喚著:“星星……星星……”

她亦回擁著他,不厭其煩地應著,邊應邊在她能觸及之處,印上一個個吻。

睺淵的身形顫得十分厲害,像個惴惴不安的小狗,不住地毫不掩飾地無聲啜泣。

他哭了許久,徐星星亦哄了許久,待他情緒終於平覆,徐星星便將腦袋擱在他的肩上,輕聲問道:“能告訴我你的傷怎麽弄的嗎?還有,你說的應得的是什麽意思?”

睺淵的嗓音因為哭泣啞得厲害,委屈的像個留守數年,終又看見了媽媽的孩子,“本就是我應得的。”

這就是不想說了。

徐星星嘆了口氣,不再逼迫,稍稍撤身想看他的樣子,卻被他捂住了眼睛。她並未抗拒,只撫上他的手道:“那讓我為你上藥吧?”

上藥也無用。

但睺淵道了聲,“好。”

她捏了捏他的指:“藥呢?”

“我帶你去取。”說罷,他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了一條綢帶,將她的雙眸遮住,系於腦後。

徐星星微微抿唇,乖順地低頭任他動作,隨後,睺淵用外袍將她裹住,抱著她去了前房。

明明這幻境是他制成的,想拿什麽定然只一擡手便能拿到,非這樣費力,只是因著想多些時間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罷了。

徐星星知道,他從不讓她看他哭得厲害的模樣。

但是她偷偷看到過,

很好看。

到了前房內室,她被人放於書案上,等了須臾,那人的氣息湊得近了,在她的鼻尖。

他好像在為她解眼上的綢帶,但解綢帶哪裏需要這麽久。

許是想他想得緊,許是他白發的樣子太過戳人,徐星星的心跳變快,嗓子也微微幹澀,她伸出手慢慢向前,在觸到他的胸膛之時,察覺出男子的身形重重一僵。

她的手緩緩向上,劃過衣領,到了脖頸,她將指腹放在他的喉嚨處,那微微發顫的喉結因著她的動作上下滾了滾,然後,她便著了迷一般,慢慢湊過去吻上了他的喉結。

男子的心跳瞬時又快又重,呼吸又沈又灼,卻並未動作,只僵著承著,忍著。

徐星星又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入他懷中,等了須臾,開口問道:“怎麽還沒解開?”

她想看他。

“……剛剛系得太緊了。”

謊言很拙劣。

可是不想讓她再看他的傷?

她在他懷中仰頭,“那你先親親我。”

男子的身體僵得厲害,她就這樣一直仰首等著,不知多久,男子終於俯身,吻上了她,

在她額間。

徐星星:……

她想將綢帶摘下,卻被摁住了手,她察覺到男人微微逼近,將她困在書案和他之間,她以為他終於要吻她,等了半天又未等到,便伸出腳去勾他的腿,嗔怪道:“不讓我上藥把我帶這裏幹嘛?”

她看不見,所以不知男人望向她的眼是如何的腥紅,是何等的炙熱。是海中的巨鯊餓了月餘終嗅到血液,是幹涸開裂的土地終盼到了甘霖,是游人瀕死時做了最後一場關於家的幻夢,他不敢呼吸,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碰她。

他只能這般看著她,好像要把她整個人刻在眼珠子裏,刻在腦仁裏,刻在他每一次吸氣吐氣裏,他的眼不再流出血淚,可眼白又被新血染得通紅。

他的樣子定然可怖,他不願嚇到她,卻也不想再放開她。

活生生的女子就在身前,鮮活燦爛再度迎面撲來,過往的冷寂被星星全然驅散,他也不用再一個人自言自語,她總是這般強勢,單單存在便能讓他的世界翻天覆地,改頭換面。

可他竟毫無欣喜,全是恐懼,恐懼她的一舉一動是否是最後一次,恐懼她的嗔怪撒嬌是否是他不受控的幻覺產物。

這種恐懼好似頭頂懸掛的巨石,不知何時便會掉下來,將他碾得粉碎稀爛。

這百年間,他已數不清陷入這樣的幻覺多少次了。

在他沈溺時,懷抱突然空掉,在他歡喜時,旖旎猝然消失,在他癡迷時,燦然的笑臉忽然炸成一團殷紅的血花。

他怎能不怕?他好怕,

好怕啊。

以至於之後每次幻覺來襲時,他第一感覺不是驚喜,而是懼怕。

這次又會什麽時候消失?這次又會陪他多久?

可現在……

真的是幻覺嗎?

他剛剛好像確定了,只片刻卻又懷疑起來。

這次會延續多久?

可偏偏這次最為真實。

“小黑?”女子聲音輕輕的,“怎麽不說話?”

他又湊近了些,像只動物一般在她唇間嗅了嗅,定住了:“星星可知今天是什麽日子?”

“嗯?”徐星星當然想不起來,但她如今感官還算靈敏,察覺他盡在咫尺,便向前稍稍一湊,

……空了。

什麽也沒碰到。

徐星星失落一瞬,低聲吐槽:“是離婚冷靜期的第一日。”

睺淵:?

應該是真實的吧?

這些話,他的幻覺定是想不到的。

他兀自沈默一陣,終按耐不住問道:“離婚冷靜期是何物?”

徐星星頓了頓,覺得她剛覆活不能刺激他,於是抿唇反問:“你為什麽不親我?”

一次就算了,好幾次了!

睺淵滿是瘋意的眸子清明須臾,他艱難地滾了滾喉結,卻再度沈默。

徐星星終於破防了,她胡攪蠻纏地道:

“你是不是膩了?咱們分開這麽久你對我失去耐心了是不是?還不讓我看你,你不想和我過了對不對?”

他當然不會,她知道。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如今的氣氛太過怪異,不出聲的睺淵讓她又害怕又擔心,於是她便試著用這種方式將氛圍拉到她所熟知的領域。

男子劇烈地呼吸數次,聲線更啞,卻答非所問:“我知道離婚冷靜期是何物了……”

隨後他的氣息瞬時逼近,在徐星星還在蒙圈時,她的脖間瞬時一熱,緊接著一疼。

是狗在咬她的脖子。

這倒是以往的常規操作,她對睺淵因為占有欲表現出的嗜血本能是不討厭的,甚至可以說很是喜歡。

她以為定要出血,誰知還未來得及痛呼他已撤去,嗓音極低地落了一句,“我果然還是無法那般大度。”

徐星星心中的失落感隱隱放大,剛想抱怨,又聽他道:

“便是死去,我也不願讓別人立在你身邊。”

她倏然呆怔,有些不懂。

什麽意思?

誰讓他大度了?誰死?她不是剛覆活麽?

時隔許久,她再次體會到了驢唇不對馬嘴的溝通難度。

睺淵今日的反應太過反常,她心裏有些慌,剛想說什麽安撫他,卻聽他又道:

“星星……”

“……嗯?”

“今日是你第一次喚我相公的日子。”

……原來如此。

徐星星恍然之時,男子緩緩撫上她的臉,聲線輕慢:“再喚我一次,可好?”

那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微涼的臉頰,剛剛的慌亂便很快被她拋之腦後了,她側臉吻了吻他的手心,“相公……”

男子的指尖微微顫了起來,便連氣息都開始不穩。

於是她廝磨著再度求吻:“相公……你真的不能親我一下嗎?你不親我,我都要以為你不愛我了。”

等了許久,在她再次自我懷疑,在腦中臆想摔門而去時,那人的……手指?覆了上來。

徐星星:……

……我請問,

這是親?

她真的生氣了,張口狠狠地咬上他的指。

他任由她咬著,換了一個指磨蹭她的唇,“吻罷,你會走麽?”

徐星星一怔,透過他的話語和微涼的指尖,猛然意識到

他不會……以為這是幻覺吧。

眼眶又熱了,她吐出他的指,神色嚴肅認真:“不會,肯定不會。不睡你個千八百次,我是不會走的。”

頓了頓補充:“睡千百次也不夠,多少次也不夠,我不會走的,我會纏你到死。”

男子的身體又僵硬起來,她便長腿一伸,夾住了他的兩條腿,仰臉笑著道:“來吧,睡一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我要看著你!”

男子好像定住了,過了許久,總算有了反應,嗓音壓得極為破碎,“怎麽辦,我,真的做不到。”

“嗯?”

下一瞬,男子的氣息將她強勢裹挾,她的口中終於探入了她思念至極的舌,那舌不放過她口腔的每一絲空氣,用力地吮著她因著強烈刺激溢出的口水。

眼睛看不見,其他的感官成倍放大。

瘋了一般,天昏地暗。

徐星星攀在書案上數次搖搖欲墜,卻被那人狠狠固在身前。

她脹痛,發酸,是被舉到高處的顫栗,又倏然綻開的釋放,是滌蕩起伏的朦朧,夾雜著巨浪席卷的窒息。

他抱著她換了許多地方,她只能憑著本能攀附著他,順應著他。

不知多久,天光暗下,他才慢慢停下,又擁著她溫存許久,才抱起她去浴室清洗。

眼上的綢帶總算摘下,她倚在他的胸口擡眼看他,想說什麽,卻在他靈力渡過來時很快睡了過去。

按照久別勝新婚的定律,兩人的關系確實更為緊密了,但徐星星總覺得這種親密中生出了一種無法宣之於口的奇怪意味。

睺淵不再睡覺,也不再行醫,他好像對一切都失了興趣,雖說他以往對其他事便沒有興趣,但那種沒興趣只是因為他對所有事的游刃有餘與不屑一顧,而他現在好似失去了所有正面的感情和情緒,不只是快樂欣愉,便連淡然平靜都丟失了。

她吻他時,他第一反應不是開心歡喜,而是顫栗僵直,好似傷痕累累的瘋獸久違地得到關懷那般懼怕瑟縮。

他抱著她時,亦不再繾綣松弛,而是如一只怕丟失寶藏的巨龍,總是壓抑不安,神經緊繃。

他每日除了為她醫治,就是在看她,一直看著她,雙眼眨也不眨,那眸光並不迤邐悱惻,反而盡是瘋意與占有,好像她不是一個人,而是瘋狗想吃吃不到的骨頭。

雖然他表情始終沈靜,但她深深感覺,那雙如靜潭一般的眸子底部,存著滔天的崩潰與嘶吼。

還有在二人親密時,他總會蒙住她的眼不讓她看,偶有一次太過瘋狂,眼上的綢帶散開一角,她恍惚間瞥見了他那雙眼白瞳仁盡數通紅的血眸,其中發狠又侵占的癲狂讓她瞬時起了一層雞皮。

他迅速吻上她的眸,嗓音低啞:

星星,不要看。

……

她有些擔心,也有些害怕。

倒不是怕他愈發病態的愛,是……誰能受得了半夜總是和一對伽椰子同款的眼珠子對視?

他很快察覺到她的不安,於是她有時看向他時,他便會事先捂住她的眼,次數多了,她便知曉,那時他望向她的眸子,定是有些可怖的。

也許是一種創傷應激?

徐星星這般想。

於是,她便更黏著他,主動吻他,主動抱他,除非必要的事,兩個人幾乎成了連體人,可睺淵卻並未如她想象的那般越來越好,反而更為惴惴不安。

徐星星第一次感到無措。

她以前總能很快順利地將他安撫好,但這次,她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突破口。

她以前總能想方設法讓他吐露心扉,可現下,他好像一直浸在他的世界獨自恐慌自恨,而她敲門想進去時,他又會帶上正常人的面具走出門好好陪她。

可裝作正常人的他也很不正常。

有時會蒙著她的眼,抱著她坐上好一會,便是他並未發出聲音,她也知曉,他在哭,可當她想說什麽安撫他,他便會吻她,占有她,阻下她想說的話。

有時候會冷不丁地問她,會愛他多久,當她回答了,他又顯得很慘然,她再接著問下去,他便會蒙住她的眼抱著她,一言不發。

死循環。

她很是擔心,也十分惆悵。

她想著也許是環境問題?

畢竟有誰能在幻境中,成千上萬次重覆過著同樣的生活後,還能與之前一樣?

多少都會變得不太正常吧。

想到這兒,她便開始以自己想出去走走的名義,帶著他在幻境中轉悠,幻境很大,但小鎮之外是毫無人煙的,也因為沒有人,在外玩了一陣子後,睺淵倒是真的慢慢放松起來。

只是不知何時,他開始每隔幾日便會消失一陣,一開始是幾分鐘,後來是半小時。一開始是半月一次,到後來成了五日一次。

雷打不動,問也不說。

徐星星有些擔憂,卻並未逼問,畢竟睺淵的狀態真的肉眼可見地變好了,身上的傷痕也在慢慢變淺,反正日子還長,時間強大,能平溝壑,可填山海,應該能撫平一切傷痛,淡化所有血痕。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總會越來越好的吧。

可她後來才知,時間並非萬能,總有些事被隔絕在時間法則之外,它們被儲存在真空之中發酵腐爛,它們的恐懼絕望被壓在深淵,無人能聽見,也無人能觸及。直到被人無意打開,將爛肉清理,撕扯痛極,才能闖入陽光,長出新肉來。

那是新年。

並不稀奇,因為此幻境果然是從他們在這小鎮中住下的第一日到最後一日,往覆循環。

他們沒有去丁大娘家裏蹭飯,自她覆活後,鎮上的百姓也失了作用,不再演戲。

睺淵做了一桌飯菜,二人吃完後,便出門賞雪。

徐星星說要看下雪,睺淵便讓雪一直下,她吵著要看煙花,他便催動術法放滿城的煙火。

磅礴清透的靈力隨著煙花在幻境之中綻放四溢,他的白發亦映出五彩的顏色,極白的皮膚在夜色的映襯下好似個隨時會破的泡沫,讓她覺得此刻的幸福都變得薄脆起來。

她從未問過她不在的這段時日他是怎麽過的,她以前便沒有故意提人傷痛回憶的習慣,可現下她看著這樣的他,許是因為酒精,許是因為不安,她終於忍不住主動翻開了這個話題。

還是有些忐忑,她湊近了他,將微涼的手探入男子的袖口,他的手便跟著她的一同來到袖中,將她的手摁在他溫熱的小臂上,大指細細地磨蹭著。

這細膩的動作給了她些許膽氣,她微微擡首,輕聲問:

“小黑……你為何現在能使用靈力了?”

睺淵微怔了片刻,袖中的手將她握得更緊了些,“成神,才能救你。”

成神?怪不得如今在睺淵身上都探不到魔氣。

所以,那個“他”,一開始的目的便是為此嗎?

以她性命相協,逼睺淵不得不剔除魔性,成為真神。

她難免有些心疼,遂向前半步,與他貼得更緊了些,“……很難吧?”

睺淵傾身抵上她的額,呼吸微顫,在徐星星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低聲道:“……對不起。”

男子近在咫尺的眸色漆黑無光,半點煙花也未映出,她的心揪緊一瞬,墊腳吻上了他的唇。

微涼的唇瓣慢慢染成濕熱,輕淺的氣息緩緩變得綿長,煙花綻開一朵又一朵,許久,二人才稍稍分開。

此時的小鎮艷麗又夢幻,徐星星也終在男子的眸中看到了淺色光點,而那光點此刻正透著她的眉眼,刻骨又纏綿。

她環住他的腰,“你怎麽知道這樣能救我?”

睺淵將她扣得緊了些,“有人告訴我。”

“那個人……和百獸冊有關麽?”

“百獸冊是他的一魄。”

“他現身了?”

睺淵點了點頭。

“他是天道?”

睺淵再次點頭,眸光又暗了下去:“我沒能殺了他。”

徐星星倒是不詫異,眨了眨眼,戳了戳他腰間的肉,又問:“那你現在是神了?”

“不全然。”睺淵的視線釘在她臉上,“我有永遠看不破放不下的執念。”

亦有永驅不散的卑劣陰暗。

徐星星看著那毫不掩飾盡是侵占的眸子,心跳加速,嗓子幹澀。

她現在不僅將這種眸光習慣了,甚至癡迷了。

果然,和瘋子相處的方法不是改變他,而是融入他,她現在多少也是有點不正常了。

她將腦袋埋入睺淵的懷裏緩了一陣,接著道:“他為何非要逼你成神?”

睺淵的身形猛然一僵,徐星星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等來他的回答,她仰頭看他,卻被他驚懼空洞的眸子嚇了一跳,“……怎麽了?”

男子卻失神了一般看著她。

“小黑,你怎麽了?”徐星星在他眼前揮手,卻被擒住了。

睺淵的瞳仁渙散的厲害,許久才喃喃道:“……我為何沒想到?”

“想到什麽?”徐星星有些慌。

“星星……為何知道?”他的聲音好似響在天際之外。

“我知道什麽?”

“星星,何時知道的?”男子的表情開始崩壞,一只眸子竟溢出血來。

徐星星的呼吸停滯,一臉驚詫,“我……我知道什麽?睺淵,你別嚇我。”

可睺淵好似陷入噩夢,他雙目圓睜,瞳孔發顫,絲毫聽不到她的話一般,只是兀自夢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麽……”徐星星的眼淚都要出來了,“什麽如此?”

睺淵的淚大滴大滴地落,他微微傾身,慢慢擡手捂著胸口,佝僂著背,瀕死的魚一般喘不過氣。

徐星星的身體發軟,心跳極快,她扶住他的手臂,下意識去拍他的後背,“睺淵?睺淵?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忽而睺淵猛地後退幾步,側身大口大口地吐出血來,雪地瞬時綻開大朵大朵的血花,好似冬日綻在雪地裏的紅牡丹。

徐星星的腦子嗡得一聲,淚不受控地大顆大顆地湧出,她走上前想扶他,卻被他躲過了,他還在呢喃,甚至扯出了笑:“……竟是為了我,竟……是為了我……,竟是為了我,才……才……”

“怎麽了?睺淵?你怎麽了?”徐星星的腦仁一片空白,只覺得頭腦眩暈,渾身發顫,墜入冰窖一般。

她不知哪裏出了錯,也不知她說錯了什麽話,亦不知是什麽刺激了他,她什麽也想不出,連嗓子都開始悶堵,只下意識地走近他,去扶他。

可他一直在躲她。

很快,她看見睺淵不只雙眸,不只口中,便連鼻子和耳朵都湧出了大量的血,她看見他整個人劇烈地痙攣瑟縮,脖頸上本來變淺的傷口瞬時裂開,漏出白骨。她看見男子淺藍色的衣衫剎那間便被染成了腥紅,地上的白雪亦被淅瀝流下的熱血覆蓋。

煙花還在綻放,可絢爛慢慢褪色,直到化為可怖的殷紅。

她身子發僵發寒,下意識地想要抱住睺淵,誰知剛踏出一步,他竟驀然消失在了眼前。

徐星星的心瞬時滯住了。

這是睺淵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至此,也是第一次,將她獨自丟在原地。

很亂,太亂,她頭腦發懵,腿腳發軟,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踉蹌地追出兩步,終體力不支坐在地上。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冷冽幹燥的空氣湧入肺裏,寒涼的刺激讓她的腦子清明一瞬。

清醒,她需要清醒。

冷靜,她要先冷靜。

她拍了拍自己臉,又把手擦入雪裏,可擡眼便是被新鮮血液融化的積雪,還殘留著熱氣。

她想哭,卻知道現下沒多少時間哭,於是幹脆將鞋都脫了,光腳踩在雪裏,又抓起一把雪將臉埋了進去,逼自己覆盤。

想……想!動腦子!

她說了什麽?從什麽時候開始睺淵開始不對勁的?

“那你現在是神了?”

“不全然,我有永遠看不破放不下的執念。”

“他為何非要逼你成神?”

他為何非要逼你成神。

這句話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徐星星又抓了把雪敷在了自己額頭。

不知因為周身的寒冷還是剛剛受到的驚嚇,她的牙關都在打顫,但好在思緒愈發清明。

他為何非要逼你成神。

睺淵後來如何說的?

“…竟是為了我,竟……是為了我……,竟是為了我,才……才……”

才怎麽?

什麽事讓他反應這麽大?

只有一件了,他將她殺死這件事。

那這句話,完整地覆述下來應該是:

竟是為了我,才將你殺死。

這個“你”指得是她。

根據睺淵的話和反應來看,好像他之前並不知曉這個所謂的天道是因為他,才設計讓她死在他手中的。

她之前倒是想到這裏,但只以為天道是為了讓睺淵知道殺害最親近之人後感受,以此教育他不要亂殺無辜。

但那時候她腦子昏沈,難免會有許多遺漏和漏洞。

今日聽說睺淵成神,她便覺都通了。天道是為了逼睺淵成神,所以才用了她的命,如此睺淵定會在極致的悲痛與悔恨中,剔除魔性,成為真神。

可,睺淵好像不知此事。

不可能吧……

是天道沒有告訴他?那睺淵自己沒想到?

他那麽聰明,只要在腦子裏過一下應該就能將一切聯系起來吧。

不,不對。

徐星星又覺得自己卡住了。

她把腳在雪裏埋得更深了些,然後把自己的猜測大致列到雪上,一條一條看下去。

“他為何非要逼你成神?”

她凍得通紅的手指在這句話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圈。

已知,睺淵肯定能猜到,這個天道是因為他,才懲罰的她。

但是不知道的是什麽?

成神。

他不知道天道的真實目的是讓他成神?

還是不知天道抱有什麽樣的心理讓他成神?

她的心中猛然一震,腦中的煙花和頭頂的煙花同時炸開。

是了。

睺淵什麽性子?

他不信任何人,也從未得到過旁人的任何善意。

別人恨他憎他是常態,為他好才是稀有。

他不是笨,是因為從未經歷過,便會自動將那個答案忽略。

那個“天道其實是在為了他好”的答案。

所以,他用了許久才消化了她是因他而死的事實,又在剛剛想通了“天道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他成神,為了讓他更好”的底層邏輯。

魔與神,傻子都知道哪個更好,睺淵是不通人性,但很聰明。

他之前應當只以為那人是為了懲罰他才讓她殺了她吧,他痛恨自己的同時,但始終會覺得他們兩個人是一起的,而天道是敵人。

可這個答案,直接讓他把自己推向她的對立面。

他也是她死亡的受益者之一,且是最大的那個。

手中的雪已然化盡,周遭的血腥將厚雪的清寒之氣遮掩,徐星星已覺不出冷,卻顫得越來越厲害。

她也終於在此時此刻意識到,她的死亡給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所以,他才接受不了,才會逃離。

不是,逃離應該不只是這個原因……

還有……

那些傷。

她曾多次問這傷怎麽來的,睺淵都未回答過她,可今日那些傷竟瞬間分割,只片刻便漏出森森白骨。

連他的自愈能力都沒了用處。

這絕不是普通的傷。

還有睺淵剛剛匆匆逃開的模樣,她不覺得他是怕她看見他情緒崩潰,若只是流血難過,他只要捂住她的眼便好,不至於落荒而逃。

定是會發生什麽更為可怖的事。

想到這裏,徐星星騰得起身。

無論如何,她都要先找到睺淵!

這個幻境很大,但睺淵絕對不會去很遠的地方。

之前她曾抱怨他一聲不吭突然離開,讓她有些害怕。

睺淵便養成了每次離開時事先與她說的習慣,偶爾在外面游玩,睺淵也會將她安置在醫館再去。

現在她想,大抵不是安置在醫館,是他去的地方,就在醫館周遭。

這般想著,她腳下生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趕回醫館。

找遍每一個房間,沒找到。

她念動術法尋找暗門,亦無。

慌亂之際,她忽然瞥見了院子角落的那片藥園,說是藥園其實主要摘種的是一種名為霞草的植物。

是之前在幻境時,偶然聽到天胡荽這種藥材,她便對睺淵道,這種藥材有個別名,叫做滿天星。

提到滿天星,徐星星便又接著科普,說有一種花,在你們這裏叫霞草,在我們那也叫滿天星,那種花的花語是,純潔的愛。

然後過幾日,不知睺淵在何處找來了許多花種,竟真在那片藥園種了一大片滿天星。

她心中歡喜,便動用法術讓其一直綻開。

而在此幻境中,那些滿天星自她醒來那日,便一直在院中肆意地綻放。

她都習慣了。

習慣的東西總會讓人掉以輕心。

徐星星趕忙來到藥園,然後果然在那裏找到一處極其隱蔽結界,若不是周邊殘留了幾滴睺淵的血,她大概都無法發現。

問題來了。

睺淵的結界,她怎麽可能打的開。

但她如今在這裏說話,他定然能聽得見。

她來不及思考,直接擡手撫在了結界上,沒曾想,她的手竟直接將那結界穿透了。

她楞怔片刻,立時擡腳踏入了結界之內。

小鎮猝然消失,映入眼臉的是沙灘,海浪,夜晚,星星,白玉室,還有飯桌……和毯子。

和那晚的場景……一模一樣。

沙灘上盡是淅淅瀝瀝的鮮血,血跡延至林中,她沿著血痕往裏走,越走越心驚。地上越來越多的不只是血,還有黏連著碎肉的白骨。

很……新鮮,明顯是剛脫落下來的。

她想到什麽,只覺得渾身僵痛,胸悶氣短,心臟塞在嗓子眼,跳得她整個腦仁都在震。

她一步一步往林中走,叢林茂密,星光零碎,可她的視力那般好,偏偏能將一切怪異盡收眼底。

地上最初只散落數塊指骨,後來是掌骨,腕骨,再後來是橈骨,尺骨,上臂骨,肩胛骨……帶著或整齊或腐爛的血肉,散發出濃厚的血氣,

她頭皮發麻,腿腳發軟,卻逼著自己,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

她看見腿骨散落一邊,前面沒幾步,又是零落一地的脊椎和肋骨……

唯一沒見的,是頭骨。

她腦子昏昏沈沈,眼前天旋地轉,硬撐著才沒讓自己暈過去。

她咬破舌尖,大指狠狠掐著食指指節,逼著自己清醒,她倚住樹木緩了須臾,接著向前走去。

不遠處是一方不小的溫泉,之前徐星星還在裏面泡過,可如今裏面的水腥紅至極,絲毫看不見底。

水面飄著零散的衣衫,但是,無人。

徐星星想到什麽,擦了擦淚,下到了水裏。

很涼。

最深處到她的胸間,她走一段便會彎腰在水中摸一陣,尋找寶物一般,千般耐心,萬般細致。

她抱過那麽久的身體,她喜歡癡迷的身體,她愛的人的身體……

她怎麽可能,認不出?

他不是成了神嗎?為何這般羸弱。

不……不是羸弱,

徐星星瞬時想到,他,是在自罰。

她受過的苦,他要成千上百倍施加到自己的身上,她體會過的痛,他要將那痛放大數萬倍再盡數返於己身。

她何時受過這骨肉剝離之痛?

夢中。

所以,他知道了。

是那個天道告訴他的!

忽然,她的腳尖碰到了什麽,可水中盡是血色,她絲毫看不清,她剛準備鉆入水中去看,身後倏然一涼,眼前遮上了一條綢帶,

幹凈的綢帶,甚至彌漫著滿天星的香氣。

便是這縷香氣讓挺到現下的徐星星瞬時崩潰,她擡手便要去摘,卻被扣住了手。

一只骨爪。

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隱忍發顫:“星星,不要看。”

徐星星好一會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隔幾日離開一陣是因為這件事?”

“不是。”睺淵的嗓音從未這般沙啞難聽過,好似烈火燒爛了他的舌根,“星星,我送你出去,給我半柱香。”

“我不出去。”徐星星的舌尖滲出血來,很疼,卻讓她更清醒,“如果你非逼著我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這個威脅毫無威脅力,可她都覺得太狠了,她怎能威脅他?威脅這麽全心全意愛她的他。

“……星星。”睺淵喚她,殘破的聲音已聽不出情緒,他第一次違背了她,執拗地不容置疑地道,“我送你出去。”

她不要出去,她要陪著他,看著他,她不怕。他為自己受盡了苦,而她卻連知都不知,憑什麽?憑什麽啊!

但她頓了頓,說了聲:“好。”

她察覺那只骨爪稍松了鉗制,不再緊繃,她心中判斷他的距離,細想他的身量,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轉過身,手擡到熟悉的高度勾住那人的脖頸,腳墊出刻在記憶裏的弧度,擡身吻上了他的,唇。

如果那還叫唇的話。

沒有唇瓣,只有牙齒。

沒有脖頸,只有頸骨。

赤裸裸,冰涼涼。凍得她發顫,寒得她發疼。

一定要這樣嗎?一定要這樣嗎?

是準備讓她痛死嗎?

所以,那刻看見被炸成血花的她時,你又是什麽心情呢?

和我一樣,還是比我要更痛成千上萬倍呢?

小黑……你還是魔神呢……怎麽就這麽傻啊……

睺淵被刺到了一般將她推離,卻又在她踉蹌時將她撈了回來。

徐星星覺得自己也要瘋了,她攥緊了他的臂骨,哭著道:“還要趕我走嗎?還要趕我走嗎?”

睺淵的嗓音終漏出濃重的無措來,“……星星……”

“睺淵,我告訴你,我哪裏都不去!”徐星星說著便開始扯自己的衣服。

“星星!”

她的手被摁住,她就去貼他吻他,甚至咬他本就暴露在外的骨頭,他只要躲,她就去解自己的衣帶。

怒氣沖沖鬥了兩回合,徐星星很快漏出了大片大片皮膚。

“我要抱你!”

睺淵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這樣的情緒了。

生氣,悔恨,自厭,羞惱,炙熱……還有鮮活。

明明上一刻還絕望之際,明明須臾前還被百年前那血腥的場面再度淹沒。

是身為魔的他為自己設下的詛咒,他要日日體會她的痛苦,他要日日被劇痛折磨,直到他將她覆活。

到後來,他竟對這種感覺生了癡迷,仿佛這樣便是離她近一點,這樣就能讓她快點回來。

她真的回來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的相信,過往不是幻覺,是她真的回來了。

女子已不管不顧朝他抱來,柔軟的身子被血染紅,覆上他陰森殘破的軀體,綻出更為攝人的美。

美得他顫栗,美得他震撼,美得他……歡愉。

她身上全是他的氣息,每一寸每一毫……

又一次……

卻和之前不同。

他恐慌又癡迷,慌亂至極,歡喜至極,還是忍不住將她推開了。

女子更氣了,真的氣極了,甚至掙紮出後將手往他身下探去,怒聲道:“你現在行不行?做吧,睺淵,我們做吧。”

便是他有心理準備女子會有什麽驚人之言,還是被她這話羞到噴血。

但……這是他的星星,他的星星……真的回來了。

“徐星星!”他聽見自己道。

他的聲音好難聽,會不會嚇到她?她會不會就不喜歡了?

雖然他一直拒絕,雖然他這樣太過卑劣,雖然他這個樣子真的很讓人害怕惡心……

但是,星星,你可以再抱抱我嗎?

可以讓我一直纏著你嗎?

哪怕我曾殺了你,哪怕你受那樣的苦楚都是因我,哪怕你是唔明為逼我成神舍下的籌碼,哪怕我蠢笨到如今才將此看破……

你也願意讓我占有你,困著你,不許別人接近你嗎?

“睺小黑!”三個字的名字總會顯得怒氣更重,徐星星現在簡直怒火沖天,“要不讓我抱,要不讓我睡,選吧,你選一個吧。如果不選,我就又親又睡!你恢覆是不是需要安靜?你別想恢覆了,反正你什麽樣子我都愛,如果不老老實實讓我抱,咱們就這麽僵著吧!”

睺淵在掙紮,他好像也在發顫,骨頭架子都發出了咯吱咯吱地摩擦聲,“你……不怕?我,很醜。”

怎麽回事?骨質疏松嗎這是?

他這麽問出口時,鉗制已經松了,徐星星連忙掙脫,傾身抱住了他,隨後發出一聲深深地喟嘆。

不舒服,抱著骨頭的感覺真的不舒服,卻又很滿足。

是終於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棉花糖那般欣喜,是大姨媽來了肚子疼喝到了一杯熱騰騰的紅糖水那般治愈。她覺得她就是瘋了吧,她真的愛死他了,他是一架枯骨她也愛死他了,他如果永遠是一架骨頭,那她也要和他成親,洞房,接吻,做/愛。

嗯,如果他可以的話。

她真的就是瘋了吧。

應該是吧。

她不在乎了,她這輩子不要再離開他了。

這麽只瘋狗,太特麽瘋了。

她好喜歡啊。

這麽緊密地抱著,她還覺得不夠,她又騰出手脫自己的衣服,剛碰到又立時停下,仰頭命令:“你,給我脫。”

睺淵白骨的腦袋冒出了大大的問號。

“脫不脫!不脫我咬你啊!”說罷徐星星便狗一般去叼他的肋骨。

睺淵:……

總歸怕硌到她的牙,睺淵認命地圈住她去脫她的衣。

骨爪的指尖擦過她柔嫩的肌膚,極其一層層淺淺的粉粉的雞皮,很可愛。

睺淵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液……好像也無法咽。

隨著他的動作,女子便尋找依附一般更抱緊了他,明明凍得唇瓣發白,心跳卻快了起來,她微微昂首,柔聲央求:“小黑……你真的不行嗎?那……用手行不行?”

睺淵:……

他需要很快變行。

他抱起女子往稍淺的地方走去,尋到一處坐下,將女子放至腿上,後用靈力將溫泉加熱成舒適的溫度。

在幻境裏的百年間,每每受此虐刑,他便會把自己泡在這裏,大概與他心緒相關,往日熱氣彌漫的溫泉,竟成了極寒的冰窟。

恰巧他樂於折磨自己,便讓它一直冷了下來。

徐星星坐在他的腿上,有些硌得慌。

哦,和那玩意無關,這次的硌得慌,是真骨頭的硌得慌。

她不適地挪了挪屁股,卻找不到舒服的地方。

“在石階上坐?”睺淵如此道,卻半點沒有將她抱起來的樣子。

徐星星趕忙搖了搖頭,抱得更緊了,安靜了一陣,又道:“小黑,你有舌頭吧?”

睺淵一怔,卻沒回。

當然有,否則用什麽說話。

“伸出來,讓我親一親。”徐星星朝他張開了嘴。

臉?什麽是臉?

感謝酒精,她應該多喝點。

真特麽刺激。

只要是睺淵,她真是什麽play都能接受。

“徐,星,星!”真咬牙式發音。

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咬。

徐星星哼了一聲,把腦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嘟囔道:“小氣鬼。”

睺淵大概是被這人氣出了病,今日恢覆速度都緩了許多,可偏偏那水潤殷紅的唇舌在腦中始終揮之不去。他在女子腰間掐了一把,聽見女子痛呼,才恨恨松開。

可女子卻立時擒住了他的手,然後,慢慢朝身下引去……

瘋了……真瘋了……

睺淵的骨頭發麻,卻也軟得緊,他的心跳極快 是的,他有心臟。

每次詛咒開始,全身骨頭血肉先分離,內臟再燃盡,只剩下心臟和頭骨,最後再慢慢長出來。

還好,他骨頭長得快。

但……現下的女子正貼著他低低的喘息,身上柔嫩的皮膚被他的骨頭壓出紅痕,卻仍不安穩地蹭著……

睺淵覺得自己將該還的罪孽都還清了,但上輩子定是欠這小玩意巨多的債,所以如何也還不完。

永遠還不完就好了,他願意用他的一切,一直一直還。

不知因為刺激,還是因為酒精,徐星星覺得心間好似生出了一叢叢的花,她整個人被這骨頭架子撩撥得難耐異常,她輕咬下唇,綿柔地道:“小黑……我能看著你麽?我想看著你……”

自那次起,睺淵便在綢帶上施了咒,便是她再怎麽費力扒拉也摘不下。

睺淵心中一顫,下意識回絕:“不要。”

這般說著,他便更為撩撥。

女子一陣顫栗,軟聲道:“……我想看你,從覆活你就不讓我看你,我一直乖乖聽話了,但今夜我不想聽話,我想看你。”

睺淵的心臟漲得生疼,卻沒有說話,只惹了她一陣痛吟。

徐星星窩在他的頸窩緩了一陣,再次出擊:“……我想看……我好愛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多愛你?”她尋到他的下頜舔了舔,滑膩的白骨上有著甜腥的血氣,她很喜歡,

“寶寶……你不想看我的眼睛麽?……我心裏是你……身體裏是你……眼睛裏……也都是你呀……”

睺淵的身形瞬時一震,血氣直湧到頭頂。

如果骨頭有皮膚,他現在身上定然起了一身的雞皮,如果骨頭有溫度,現在他定然已經起了火,他一把撈起女子,只眨眼竟將血肉盡數生成,發狠將自己送入後咬上了女子要痛呼的唇。

女子生出的詫異被他堵在口中,口中的空氣又被他吸進肺裏,他瘋狂地汲取著女子的唾液,啃咬著女子的唇舌,在女子因下身動作痛吟時,張口咬下了遮住她眼眸的綢帶。

……

徐星星有些失望。

又迅速被自己的失望嚇到了。

但看到睺淵身上已然盡數恢覆的傷痕還是開心了一瞬。

也只一瞬,她的腦子便被徹底攪亂,跟著身子一同掬都掬不起來。

整整一夜。

第二日是在白玉室醒來的,身邊躺著她心尖尖上的人,而他這次也終於沒再拿眼珠子盯著自己。

而是抱著她,饜足地睡著。

謫仙一般。

她的心酥酥麻麻的,湊過去捏他的肉,吻他的唇,睺淵閉著眼笑著將她抱在懷裏,埋首在她頸間使力咬了一口,“徐星星,別後悔。”

徐星星被脖上的痛楚激起了一層欣慰,聽到這樣的話又懵了,她眨了眨眼:“我後悔什麽?和你睡?還是和你的骨頭睡?”她湊過去吻他,離開時故意發出了“啵”得一聲,“怎麽可能後悔,好舒服的,我喜歡和你睡,超級喜歡。”

睺淵喉結滾了滾,纏住她的身子,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個齒印:“……你真是……太氣人了。”

“我氣人?”徐星星不服,“以後你再讓自己受那樣的傷,我就咬死你!”

睺淵低聲笑了一陣,道:“那樣死於我來說該是賞賜。”

徐星星怒了,擡手掐他的臉:“不許再讓自己受傷!跟著我念!”

睺淵眨了眨眼,乖乖妥協:“不許再讓自己受傷。”頓了頓,補充,“但星星不可以離開我,也……”

“也什麽?”

睺淵的眸色暗了暗,吻上了她,好一陣後,稍稍分開,他望著女子稍顯迷離的眸,輕聲道:“星星,我要與你說一件事。”

“什麽?”徐星星眨眼。

“我要將這個幻境關閉,明日我便送你回現實。”

“這麽急?”徐星星說完覺得不對,“什麽叫送我回現實?你呢?你不走?”

睺淵蹭了蹭她的鼻尖,眸中是這段時日沒有的坦蕩與悵然,他又壓著她吻了一陣,道:“我走不了,星星,其實……”

他頓了頓,好似下了莫大的決心,“其實,我已經……死去了。”

徐星星的身軀猛然一僵,眼眶瞬時通紅,“你放什麽屁!你再嚇我我就離家出走!”

“星星……”睺淵擡手拭她的淚,卻被她猛地推開。

女子看起來又氣又慌,六神無主,竟直接直起了身子要去穿衣,睺淵見狀連忙拉她躺下,看她掙紮便直接纏住了她的四肢,把她牢牢固在懷裏。

女子的淚不住地流,蹙眉怒道:“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已經死去了?那我抱著的你怎麽那麽真實?我這段時間算什麽?一直在跟個死人過?”

睺淵一遍遍吻她的淚,顫聲哄著:“對不起星星,對不起……怪我,怪我一直瞞著你,怪我不敢與你說,怪我心存私念,想把你困在這裏越久越好,一直想著若你出去……不喜歡我了我該如何?不愛我了我又要怎麽辦?瞞得越久便愈發不願說……”

“那現在為何又要說?還要把我送出去?把我困在這裏不就好了?你是骨頭我都睡得下,是死人我也不怕,現在不怕我不喜歡你了?就要把我推開了?”徐星星奮力推他,卻絲毫掙不出他的懷抱,一氣之下,直接朝他臉上用力咬了上去,直到見血才松開了口。

但男子眉頭皺都未皺,眸中盛滿自責,始終望著她。那深深的齒印透著血色,喚醒了徐星星崩潰的神志。

她在幹什麽?明明更痛的是他。

怪不得他一直說一些奇怪的話,又總是默默掉淚。

應該很糾結吧,很痛苦吧,明明想將她留下,卻因為之前殺了她,又生出了極重的不配得感,覺得自己不配,卻又如何也放不下。

「我果然還是無法那般大度。」

「便是死去,我也不願讓他人立在你的身邊。」

「怎麽辦?我真的,做不到。」

那就不要做啊,誰逼你做了。

徐星星摸著他臉上的齒印哭著道:“那就不要送我離開了,我想在這裏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我很喜歡這裏,。”

睺淵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著:“我之前為了成神,又為了……耗費了大量魂力,而如今這個幻境亦始終燃燒我僅剩的魂魄。拖得時間越久,我覆活所用的時日便欲長……”

睺淵細細地勾勒著她的眼睛,眸中盡是柔脆,“你剛覆活時我便想將你困到此處,可一邊想纏著你直到燃盡我的魂魄,一邊又自責於……我這個兇手,又怎麽配?一邊覺得自己沒資格鎖著你,卻又時時刻刻在擔憂你回到現實後喜歡上別人。

“我就這樣每日糾結往覆,痛苦至極。星星,神是死不了的,便是被弒殺的神,若不是神自願隕落,數萬年後亦再度覆活重生。我甚至還想,待我的魂魄燃盡時,我便讓你沈睡,直到我覆活再將你喚醒……”

沒曾想女子竟面露喜色:“我們就這麽辦吧,你這不是已經想好了嗎?我們就這樣吧,我們就在這幻境中一直活著,你死後就讓我沈睡,睡一覺而已,很快的。”

睺淵本該開心,本該歡愉,可心卻密密匝匝的疼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愛,這就是你啊睺淵。」

「她為了你都快摒棄了良知,你又為她做了什麽?」

「睺淵啊,你連嗜血的本能都改不掉,焉能配得上她的愛?」

他怎麽配不上?這世界不會有他更愛她!

“不要,星星,你與我不同,你生來就該被人圍繞,被人喜歡。你那般縱容我,我又怎麽舍得將你的其他盡數剝奪?”睺淵捧住她的臉,認真道,“我會快些重生,我的魂力多保存一絲,重生的時日便會縮短許多,我會快些,更快些,你等我。不許喜歡上別人,我會很快很快。”

徐星星直接哭出了聲,“可是我想與你在一起啊,沒有你的世界我不想去,沒有你的世界我不喜歡。”

“不會的星星。”睺淵溫柔地吻著撫著,“那個世界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會喜歡的,我保證。”

“可是你怎麽會死啊,你不是很厲害的嗎?”徐星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不是神嗎?不是魔神嗎?怎麽會死啊?”

睺淵一遍遍吻她的淚,“星星,不重要,我不後悔,我願意的,我愛你,很愛你,不許喜歡別人,可記住了?可記住了?”

說到此處,睺淵又慌亂起來,眸中又染猩紅之色,異常狠戾,“若你喜歡了別人,我會將他千刀萬剮,會再次墮魔,會將你困在身邊千年萬年,讓你不見天日,不遇他人,只能望得見我。”

徐星星往他懷裏拱,“你現在就可以這樣,求求你了,快讓我不見天日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