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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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照慢吞吞離開酒店,邊走邊劃拉自己的手機,他的曲庫裏,存了不少自己錄制的demo,想到要抽取一首送給何憐青,他頓時覺得肉疼。

罷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東西了。

他繞過幾個拐角,風襲過,頭頂的帽子松動。他對著街角一塊玻璃扶穩了帽子,瞥見自己的倒影後,有輛車正緩緩地靠近。

他看見這輛車,有三次了吧。

喬照壓低了帽檐,思索了幾秒,在車即將將他堵死時,閃身進了邊上的小巷。

小巷狹窄,僅能兩人並肩同行,車是進不來的。他隨著蜿蜒覆雜的小道七拐八繞,自己都繞暈了,好不容易看到一處口子,通著大街,連忙往外跑。

沒想到那輛車又出現了,還囂張地堵住巷口,趾高氣揚地鳴喇叭。

這年頭,搞跟蹤都這麽豪橫嗎?

喬照心頭火起,站在原地不動,瞇著眼盯著半透明的車窗。

不一會兒,車窗搖下來,車裏頭那人包裹嚴實,將頭探出來,不耐煩道:“跑什麽?”

這聲音?喬照一楞,慢慢湊過去,“你?”

何憐青委屈道:“打你微信不接,出來找你,還一看到我就跑。”

不是,誰像你這麽找人?開輛車慢吞吞跟在別人身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人販子。

喬照忍住吐槽,問:“找我做什麽?”

何憐青更委屈了,“我生日啊,你不會忘了吧?”

原來是為這事。

何憐青道:“上車。”

何憐青的住所非常偏,喬照一路盯著他的導航,默記地標建築。

何憐青看他一眼,“盯著導航幹嘛呢,怕我給你拐走?”

喬照笑了笑,“就是挺奇怪,你這方向,是去山裏啊。”

“是啊,我家就在山裏。”

“你這路這麽覆雜,其他賓客會不會找不到位置?”

“想什麽呢,就你一個人。”

喬照楞了楞,第一反應是:過個生日,就他倆大眼瞪小眼,豈不是特別尷尬?

“啊?不是人越多越熱鬧麽?你家人不來嗎?你爸媽呢?”

“嘖。”何憐青有點不耐煩,乜斜他一眼,目光裏寫滿控訴。

喬照沒有懂他的意思。

“我家人也沒去,就你一個。”何憐青又道。

“哦。”喬照點頭,心裏略略放心。

“哦?”何憐青加重了語調。

喬照徹底不明白了,疑惑地看著他。何憐青嘆氣,別過臉冷漠地開車。

到了地方,喬照才知道他說的“在山上”是什麽意思。

何憐青住的地方是一片矗立在山上的獨棟別墅,這裏的別墅外觀大同小異,包括何憐青家。外面看去只有三層,大面積鋪著棕色墻磚,房前用乳白欄桿圍成寬闊的院子。喬照默記著周圍景致,掃了一眼雕花鐵藝大門的門牌號:幽園16-9。

何憐青將車停進院子,立時有人圍上來。何憐青還沒下車,看見那人,眼皮一跳,“張姨?”

來人是個約莫四十多的中年女子,頭發盤起,袖口挽著,腰上系著圍裙,看起來很利落,“憐青你總算回來了,剛才做什麽去了?客人都來了。”

何憐青下了車,等喬照下車後,才皺眉問張姨,“客人接到了。不是,你過來做什麽?我爸也來了?”

喬照的心猛地懸起,不動聲色往別墅裏看,玻璃窗內人影綽綽,看不清具體樣貌。

不是,這小子不是說只邀請了他一個麽?

接受到喬照控訴的視線,何憐青眉頭狠狠皺著,也是一臉疑惑。他大步流星往別墅裏走去,喬照連忙跟上。

進了一樓大門,兩人雙雙驚住。

紅色地毯自盡頭樓梯處延伸至門口,兩旁規規整整擺放長桌,桌中央堆著一人高的香檳塔,旁邊碼放各色琳瑯美食。巨大的水晶吊燈下,紅男綠女舉著酒杯徜徉在廳內,言笑晏晏。喬照一轉頭,就看見穿著正肩闊型大衣的蒙曦站在角落,長身玉立,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看。

何憐青地表情非常陰沈,扭頭問追進來的張姨,“你跟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情況?”

張姨看了眼朝這邊望來的眾人,踮著腳在何憐青耳邊低語道:“這是先生安排的,你生日宴邀請這些客人,對你在國內的事業發展有好處。”

何憐青表情仍是不好看,剛準備說話,一個穿著西服、精明幹練的女人走過來,“憐青,生日快樂。”她端著酒杯,行拂間優雅利落。喬照總覺得她眼熟,腦海裏思索了一下,恍然想起,她是《星.秀》的幾個資方之一。

何憐青收斂起表情,拿了杯酒回敬,兩人隨後攀談起來。見女總裁過去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上來碰杯,一時何憐青被眾人圍住。

喬照不太喜歡這樣的氛圍,退後幾步,縮在角落。面前伸過來一杯酒,順著胳膊望去,蒙曦垂眸看著他。

喬照猶豫片刻,還是接過了。蒙曦自然地跟他碰了一下杯,隨口問:“他接你過來的?”

“是啊,他真的很貼心。”喬照道。

蒙曦沒有說話。

喬照瞥他一眼,奇怪道:“你怎麽在這裏?”

“他爸有意讓他跟奇跡合作,所以邀請了我。”

喬照心提了起來,“他爸在這裏?”

“沒看到,也許不在吧。”

喬照松了口氣,但願如此。

蒙曦看著他,“你好像很緊張?為什麽?”

喬照笑了笑,隨意道:“正常,家長在這兒,肯定玩的不開心。”

“是麽?以前我媽在的時候,你好像放的也挺開的。”

“大概是阿姨比較有親和力吧。”

“嗯,我媽也是這麽說你的。我跟她通了電話,她說想見見你。”

喬照捏著高腳杯底部的手逐漸使力,指節發白。蒙曦輕輕扣住他的手,定定望著他,“所以,你想回去看看麽?”

“回去?”喬照輕笑一聲。“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踏足那個地方。”

沒等蒙曦再說話,喬照道:“幫我跟阿姨帶聲好。”說完面無表情地端著杯子向別處挪。

蒙曦這次沒有跟上去,神色覆雜地盯著他的背影。

何憐青好不容易從包圍圈裏突圍,到處找喬照。

終於,他在另一個角落裏看見了喬照。喬照坐在高腳凳上,一杯接著一杯飲香檳,背影寥落、氣息沈郁。

“我才一會兒沒來,你就好像不高興似的,誰得罪你了?我幫你教訓他。”何憐青奪下了他的杯子。

喬照撩起水光瀲灩的眼睛,哼笑道:“還有誰啊,你啊。”

何憐青心跳的有點快,喉嚨有點幹澀,仰頭就著喬照的杯子把酒喝了,“我怎麽得罪你了?”

喬照道:“你說整場生日宴就咱倆,現在場上估計得有一二三四……四十來個人。”

何憐青懊悔道:“我可沒請他們,都是我爸自作主張,早說我就把地址設在酒店了。這次算我不對,下次補上。”他想起了什麽,“哎,你還好意思說我,你的禮物呢?你就空手來啊?”

喬照手一攤,“什麽空手?我的情誼不算麽?”

“情誼……?”何憐青喉結滾動了一下。

喬照一笑,“我開玩笑的。”

他唰地起身,走向樓梯旁的三角鋼琴。何憐青不明所以,跟著走過去。

“諸位。”喬照微微揚聲,在場交談的聲音逐漸消失,眾人紛紛看向他。

“今天,是我的好朋友何憐青的生日,我想送他一支曲子,我自己獨創的曲子。”

話落,眾人十分給面子地鼓掌。

何憐青慢慢靠近喬照,眸光閃亮如星。他站在鋼琴旁,幫喬照掀開琴蓋,儼然追隨的姿態。

喬照的手指緩緩撫摸過琴身上燙金的英文字母,這是一架稍顯滄桑的施坦威,與自己那臺型號不同。他穿過那幾個燙金字母,好像又回到了曾經,他費盡心血寫了一首曲子,想用自己最喜歡的琴彈奏給最喜歡的人聽,命運兜兜轉轉,如今卻給了他一個機會。

喬照坐在琴凳上試了試音,音色稍許渾濁,應該是許久沒有調音了,勉強也能用。他回頭看了一眼,蒙曦依然站在最角落的地方,身旁人群擁擠,蒙曦還是最顯眼的那個。

“你知道我剛才彈的曲子叫什麽嗎?”

“叫《曦》。”

“騙你的,其實叫《雨》。但我真的寫了一首歌,叫《曦》,你想聽聽嗎?”

喬照伸手,按下琴鍵。

這首曲子十分特別,起先緩而沈郁,漸漸急切高昂,就像初升的太陽,拼勁千辛萬苦從雲後鉆出來,普照大地。最後琴音柔和下來,像輝光落在皮膚上,溫柔且暖烘烘的。

是清晨的太陽。

含蓄、內斂,刺不傷人的太陽。

蒙曦不懂音樂,可他認出了這只曲子,盡管是第一次聽。

這只曲子叫《曦》。

蒙曦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群,遙遙落在喬照身上。他心臟隨著曲調高低跌宕,眼眸濕漉漉浸著雨水,那是從過去飄來的雨。

喬照穿著校服,黑發清爽利落,笑吟吟對他說:“你不懂,我懂啊,我跟你講解。我還寫了稿子,我可是把畢生作文水平都用在上面了。好吧,忘記帶了,那我講給你聽吧。”

喬照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像正午最熾烈的太陽,耀目得蒙曦不敢睜開眼睛。他在自卑裏沈浮掙紮,直到喬照在栗陽徹底消失,才幡然醒悟。

蒙曦滿面神傷,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喃喃低語道:“不過沒關系,總會有天晴的那天,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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