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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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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喬照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蒙曦?”緊接著伸出兩根手指,“這是幾?”

蒙曦的視線遲滯地落在手指上,幾秒後,突然伸手緊緊攏住他的手指。喬照吃痛,想掙脫,但蒙曦手勁奇大,他根本掙脫不了,只能示弱道:“蒙曦,我有點疼,你放開好不好……”

蒙曦聞言,慢慢放開了。

喬照柔聲道:“蒙曦,你怎麽了?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喝悶酒?能跟我說說嗎?”

蒙曦的視線一眨不眨落在他臉上,燈光映照著,幽深的瞳仁裏朦朦朧朧的,好似附著一層水光。喬照一刻都未從他臉上挪開,因此將他的表情細節、眼神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蒙曦的瞳孔很黑,以往這抹黑色總是古井無波,此刻卻好似氤氳著一場風暴,他嘴角似乎都帶著淡淡的笑,細看過去,卻好像只是嘴唇顫抖帶來的錯覺。

這樣的蒙曦,喬照從未見過。這幅平靜的軀殼裏,所有的痛苦、不甘、怒火,好像要在這一刻,沖破封印,破殼而出了。

蒙曦可能已經瘋了,可他看起來還是很平靜。

喬照莫名覺得恐懼,他下意識後退,卻被蒙曦扣緊了手腕。

蒙曦深黑的眼睛緊緊攫取住他的眼神,讓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蒙曦開始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項,流暢的眼角弧度上挑著,喬照才發現,他的雙眼皮褶皺外側,竟有一顆朱紅的小痣。

兩人一掌之隔,喬照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直到最後,蒙曦頭一偏,緊緊將喬照抱在懷裏,腦袋埋在了他的肩窩。

就像一只受了傷的大狗,尋求主人的慰藉。

喬照莫名松了口氣。他輕撫蒙曦的發頂,無奈又心疼,輕聲問:“到底怎麽了?能跟我說說嗎?”

懷裏的人在輕輕顫抖,半晌沒有回應。喬照卻感覺到頸項一片濡濕。

喬照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蒙曦,讓他心疼得無以覆加。結合蒙曦這兩天的動向,喬照幾乎瞬間就猜到,他父親狀態不好了。

親情真是一種無解的東西,蒙曦的所有苦難都來自他的父親,可當他的父親受苦時,他的心裏也在下雨。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喬照的父親……喬照閉了閉眼,在心裏呸呸呸。

大概是博哥的授意,整整半個小時,沒有任何人打擾他們兩個。蒙曦已經在他懷裏睡著了,天寒地凍,這麽睡非得著涼不可。喬照找博哥幫忙,把蒙曦放在自己背上,牢牢背著,深一腳淺一腳往蒙曦家走。

不同的時間,相同的場景,一切都在巧妙地與幾個月前相和。他幻想著蒙曦的心境,是否如此時的他這樣,平和、安寧,好像從此所有的喧囂都離他遠去了。

因為他已經把他的全世界都背在了背上。

*

喬照第二天又差點起不來床,慣性發作要請假,他媽和王阿姨站在床邊一唱一和,睡也睡不了,喬照還是煩躁地從被窩裏爬起來,頂著雞窩頭去上課了。

稀奇的是,他竟然在校門口看見蒙曦了。

這家夥真是鐵打的,昨晚喝成那樣,今天就筆挺地站在這裏,除了眼底的青色,幾乎看不出是個宿醉了的人,狀態看著比喬照精神多了。

更稀奇的是,蒙曦看見他,再不像往常一樣視而不見,而是站在校門邊上,靜靜地望著他。

喬照下意識看向太陽,嗯,才蒙蒙亮,壓根沒太陽。

肩膀被人冷不丁一拍,他顫了一下,龔陶湊過來笑,“早啊喬哥,站這裏幹嘛?cos值日生啊?”

喬照低聲說:“你說蒙曦站這兒幹嘛呢,也在cos值日生啊?”

龔陶瞥了蒙曦一眼,好笑道:“他一直盯著你呢,大概因為你長得帥吧——正常人應該看得出來他在等你吧?”

“是嗎?握草!”喬照一把把擋路的龔陶掀開,快步走上去。

蒙曦的視線跟著人移動,直到他近在眼前。

“早啊!”喬照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蒙曦點點頭,擡步跨過校門。

兩道高挑的身影向著教學樓走去,莫名的般配。

龔陶默默看著他們走遠,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

蒙曦簡直古怪至極,早上等他也就算了,中午也等他,喬照順道就去他家吃了頓午飯,然後往秦老師那兒去。

蒙曦的態度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邊練琴邊琢磨著,難道蒙曦終於被他感動了,發現他的好了,開始回應他的感情了?

結合蒙曦最近的舉動,好像這個理由莫名站得住腳。

秦老師忍無可忍地敲了敲他的頭,“收起你猥瑣的笑,彈《婚禮進行曲》是什麽意思?打算跟面試老師結婚?”

喬照猛地反應過來,老老實實練《鐘》。

晚上的時候,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去面館,蒙曦的消息先發過來了。

蒙曦:針對你最近的月考成績,我修正了一下你的覆習方案,今晚過來,我跟你講講。

喬照快被釣成翹嘴了,琴蓋“哐”地一合,發出震天響,喜提秦老師臭罵。

喬照被罵都帶著笑,秦老師罵著罵著有點害怕,揮手讓他趕緊走。

蒙曦到的比他早,好像專門等著他,他一進去,蒙曦就把自己寫了一整頁的覆習方案拿出來給他看,“語文作文和文言文是短板,文言文可以積累,作文多看範文,學習套路就可以;數學基礎還不夠紮實,做題時別糾結最後面的壓軸題了,浪費時間,把基礎題弄懂就可以了……”

蒙曦絮絮叨叨跟他講了很多,喬照越聽眼睛越亮。喬照並不笨,只是東西多了,他就容易亂。現在有個人根據他的水平詳細地梳理了覆習方式,他就好像迷路的人一下找到了方向,越來越有奔頭了。

兩顆毛茸茸的腦袋湊在燈下嘀咕。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謝楚欣裹著寒氣走進來,看見兩人,一楞。

她默默在蒙曦身邊坐下,偷眼覷蒙曦,蒙曦的側臉線條很優越,跟喬照講題時,眼睛會專註地看著他,再裝不下其他東西。

其實很久以前謝楚欣就發現了,蒙曦做題時會下意識往喬照那邊靠,時不時看喬照一眼,以不經意的姿態隨時關註著喬照的動靜,或許這點,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

謝楚欣嘆氣,蒙曦淪陷只是時間問題。畢竟喬某人是太陽型人格,對缺愛的人尤其具有殺傷力,更何況他全力對一個人發動攻勢的時候。

蒙曦跟喬照講解完就放喬照做題去了。

室內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筆刷和翻頁聲。喬照昨晚本來就睡得晚,再加上蒙曦身上的氣息讓他覺得很安心,不知不覺困意襲來,腦袋一點一點的。終於支撐不住時,一只胳膊伸過來,他順理成章地倒在了那只胳膊上。

蒙曦右手奮筆疾書,左手讓喬照靠著,一動不動。謝楚欣觀察了他半天,把筆一擱,皺眉道:“你究竟在想什麽?”

蒙曦抵住唇,“噓”了一聲。

謝楚欣盡管不爽,卻下意識放輕了聲音,“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沒聽進去啊?能不能像個爺們一樣?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總是這樣模模糊糊的你想幹什麽?”

蒙曦置若罔聞,微微偏頭,盯著喬照。

謝楚欣的視角只能看見他側臉。蒙曦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可他看著喬照的時候,眼裏的占有、悲慟翻湧滾動,來回交織,他平靜的皮囊下好似在地震。片刻之後,這些瘋狂攪動的地震波又慢慢平覆了,化作一片麻木。

謝楚欣不敢再問。她感覺蒙曦哪裏變了,卻又看不出來。

震雷把喬照打醒了,他恍惚了一下,感覺自己被人抱在懷裏。

墻外是淒清的暴雨,風在檐角嗚咽,是個苦冷的雨夜。喬照的傷春悲秋鮮有的未發作,抱著他的胳膊沈甸甸的,熱氣從緊貼的身軀上透過來,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發熱。

他微微側頭,就看見蒙曦的睡顏。蒙曦睡著的時候放松多了,頭發柔順地垂下來,睫毛在下眼瞼打出一片小扇似的陰影,臉頰上泛著紅暈。此時的蒙曦,才像一位十八歲的少年,卸去偽裝、沒有繁雜心事,在一個喧囂的雨夜,沈沈地享受著屬於自己的夢境。

兩人肢體交纏,呼吸交融。喬照怔怔地望著他的臉,心跳在孤寂的夜裏鼓噪起來。蒙曦的唇很紅,厚薄適中,看起來軟軟的……

喬照悄悄地、悄悄地靠近,如蜻蜓點水、如清風撫葉,如月光變奏曲輕柔舒緩的前調,輕輕地印了上去。

果如他所想,真的很柔軟。

蒙曦微微一動,喬照渾身一僵,飛速退開,幾秒鐘後,悄然睜開一只眼——蒙曦依然安睡著,並沒有發覺。

喬照舒了口氣,不敢再看他。他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心裏好像有一簇火,順著心臟流向四肢百骸,凡與蒙曦相觸的地方,更像要燒起來。

在他看不見的方向,蒙曦緩緩地睜開眼,眼中全然沒有初醒之人的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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