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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永夜極光(八)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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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永夜極光(八) [VIP]

章節簡介:“你還在。”

諸伏景光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當橙紅的火焰劃破夜幕的時候, 他又看到了那張臉。

那張寂靜的,美麗的,被火光分割的面孔。

烈火沖天, 將月亮也染成了妖冶的赤紅色。

隔著煙塵和火焰,他和高臺上的少女對上了視線。

火焰在她眼底跳動, 像是在編織著什麽覆雜又難以言說的情緒。

但那裏什麽都沒有。

諸伏景光知道, 在經歷了那段荒誕而無趣的人生的磋磨之後, 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消散, 而他的身體當中仿佛也有什麽和她一起被世界吞沒。

想抓住。

想留住。

她不該在這裏消散。

她不該被困在這樣的人生裏。

【】

【████,█████████。】

被困在深海中的意識逐漸上浮, 可那種幾乎被撕裂的窒息的感覺卻仿佛依然充斥著身體。

他有些費力地睜開眼, 於是他又一次看見了那張面孔。

那張、被猩紅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的面孔。

他望進了她的眼睛, 望進了那雙被奪目的火光點亮的菖蒲色眼瞳。

在那對晶亮的眼睛裏, 搖曳著一道模糊的輪廓。

背襯著絢爛的火光,在她的眼裏一點一點地成型。

他看清了那個影子。

那是

他自己的影子。

意識尚且有些混沌,情緒仿佛還沈浸在那個荒誕的夢境裏無法抽離。

像是從一段夢境走進另一個夢境當中,而在這場夢裏, 色調格外柔和。

身遭是她的氣息,包裹著皮膚的是她的溫度。

他看到她的面孔在向他靠近,他看到她垂下頭, 逆著海上寒涼的風。

溫熱的呼吸覆上皮膚,有什麽柔軟的觸感在唇間暈開。

很輕。

像是帶著憐惜,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呼吸停了。

那不是因為被剝奪,而是在這份前所未有的溫柔的麻痹下, 他幾乎忘了該怎麽呼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變得不重要了。

諸伏景光輕輕垂下眼睫, 任自己沈溺進了這段新的夢境。

在沖天的火光背後, 幽綠色的弧光悄然在墨色的天幕展開, 絢爛的光線分割著黑暗,將整個世界點亮。

那不是在書上或報導裏出現的畫面,那是他們共同見證的真實。

那是在漫長而無望的永夜之中亮起的極光。

“空結。”

“你還在這裏。”

“真的是……”

“太好了。”

爆炸的火光與極光交織在一起,奪目的光影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但很快就有人註意到,在被光芒鋪滿的海面上,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是一只很小的救生船。

那艘船似乎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船身略有些歪斜,如其他爆炸後浮在海面上的船體的殘片一起,那只小小的船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推動著,在海上漫無目的地飄搖著。

或許是原本掛在游輪邊上的多出來的救生艇,在爆炸後脫離了游輪的船體,自己漂了出來嗎?

臨時在海面巡邏的安保隊架著汽艇向那個方向靠了過去不管那是什麽,他們都得處理一下。

如果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垃圾,他們得確保如此大的船體不會靠近這邊的救生艇的隊伍,以免讓艇上的乘客陷入危險。

汽艇很快來到了那只小船的附近,在借著火光看清了小船上的場景時,前來查看情況的安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小船,而是一塊完整的、破裂的船體。

而在那上面,蜷著一個短發女孩。

在健太的安撫下,園子的情緒終於稍微穩定了一點。

眼底含著的淚花折射著房間內昏暗的光線,隔著水霧和半透明的防護罩,她看著眼前的男孩。

恐懼與驚愕支配著她的大腦,讓她無法進行更覆雜的思考。

她也並不能完全理解所謂的“不是人類”意味著什麽。

但她知道,健太向她伸出了手,健太說會保護她,在炸/彈與死亡的威脅下,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不知怎的,園子的腦海當中忽然出現了她第一次和他搭話的場景。

那個時候他才剛剛轉進帝丹,剛剛稱為她的同學。

班級內的圈子幾乎都已經固定,加上健太瘦瘦小小,不愛說話,在班級裏幾乎像是一個毫無存在感的透明人。

沒人會在意他,甚至在最初的新鮮感之後,也沒人會註意到他。

“嘿,轉校生,整天這樣縮在角落裏不會覺得無聊嗎?”

“不知道該做什麽的話,我可以勉為其難地和你玩哦?”

那個時候她向他伸出了手,就像他現在這樣。

為了確保船上的其他人能順利撤離,健太監聽了外面的無線信號救生艇畢竟要分散在海面各處,各個船之間只能靠著無線信號聯系。

等待的時間對於兩個精神緊繃的孩子來說格外漫長,特別是鈴木園子,在經歷了那場綁架和長達幾個小時的威脅之後,她的狀態幾乎已經到了極限。

健太絞盡腦汁地希望她能稍微好過一點。

他靠著她的身體,將自己身體的溫度調高,來給女孩取暖。

他在數據庫裏翻箱倒櫃地尋找著那些園子會感興趣的話題和故事,接著用略顯笨拙的語言把它們講述出來,試圖以此來分散園子的註意力。

但園子無法消化那些故事,也無法讓自己緊繃著的神經放松下來。

到最後,健太找到了一些音樂,在她耳邊輕輕地哼唱,一段接著一段,一首接著一首,用溫和的旋律,舒緩著這段時間。

他仿佛從來也沒說過這麽多話。

他這一個晚上說的話,或許比他過去的十一年的人生裏說過的內容加在一起還要多。

簡直就像是,要將這輩子所有的話一氣說完一樣。

灌註進船體的液體炸/彈起.爆.裝置並不是傳統的計時器與電信號的結合,它利用的是液體自身的滲透壓,也正因如此,想要斷定爆.炸的精確爆炸時間很困難。

與其等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到來的爆炸,不如由他們這邊來拆除少女手上的鎖鏈,打開控制閥門,主動調控爆炸的時間。

於是在所有的救生艇都撤離到了安全地帶之後,健太停了哼唱,單膝點著地面,半跪在鈴木園子的面前。

“我會張開防護罩,在裏面添加緩沖的材質。那樣會有點難以呼吸,但爆炸的沖擊不會維持太長時間,拜托園子稍微忍耐一下,真的,很快就會過去。”

園子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防護罩能隔開大部分的熱量,但是溫度可能還是會比平時高。”

“爆炸的瞬間我們可能會被推出去,視角會轉得很快,園子不要看,閉上眼睛就好。”

“不要怕,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很快就會好了。”

少年絮絮地說著,像是生怕漏掉一個細節,像是生怕會讓她受到一點驚嚇與傷害。

他像是一個忠誠的騎士,守護著他的公主,他的王國,他的小小世界。

“現在”

“我要開始了。”

清脆的鎖鏈斷裂的聲音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靜。

機械吱呀呀地轉動,下一瞬,兩種不同顏色的液體沖撞在了一起。

爆燃的火焰裹挾著灼燙的溫度,讓空氣一瞬間膨脹擴散,尖銳的爆鳴聲幾乎能撕裂人的鼓膜。

縮在防護罩裏的少女緊緊閉著眼睛,屏著呼吸。

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所在的空間被什麽席卷,她像是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裏,整個世界一片天旋地轉。

失重的感覺讓身體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她幾乎想要尖叫出聲但在充滿緩沖材的空間裏,在此起彼伏的爆炸聲的掩蓋下,她的聲音根本無法傳遞出去。

無法呼吸。

無法動彈。

接連的翻滾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她無法判斷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裏。

她只能竭力地屏住呼吸,只能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拼命閉著眼。

不知過了多久,天旋地轉的感覺才終於和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如坐在浪間的飄搖感。

混雜著硝煙氣息的灼熱空氣湧入鼻腔,刺得鼻腔內柔弱的黏膜一陣刺痛。

於是她再也無法堅持,她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接著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起來。

她被帶著強烈刺激的空氣激得嗆咳了好一陣。

接著,她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輕輕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溫柔地幫她調整著呼吸。

她有些恍惚地張開了眼睛。

於是,她看到了那個少年。

那個……已經很難被稱為“人”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料完全破爛不堪,露出了和人體近似的皮膚,皮膚表層上遍布著深深淺淺的傷痕。

傷痕下面並不是血肉,而是由金屬的框架和電路板,上面時而會閃過一兩道幽藍色的電火花。

園子驚呆了。

她訥訥地看著眼前因為爆炸的沖擊而有些變形的少年,她才發現,他的大半個身體都泡在海裏,而她此刻所處的,是一快被爆炸分離出來的巨大的船板。

“健太君……”

園子的聲音抖得厲害。

“怎麽會……你……”

“……別看我。”

他說,聲音也透出了輕微的電流音,聽起來略有些失真。

原本費力地幫她順氣的手挪到了她的眼前,仿佛這樣就能讓她無視這樣的現實。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他不想她知曉自己身體裏這樣的真實。

盡管她已經知曉了,可他內心裏還是卑微地祈願著,別看,不要看。

仿佛只要她不看他,他就依然可以作為人類,存在於她的身邊。

“怎麽會變成這樣,健太、健太不是很厲害嗎!那為什麽……為什麽健太會變成現在這樣,會弄出來這一身的……傷?”

園子用力抓住了健太的手。

用那雙顫抖著的蒼白手掌抓著少年的手。

聲音陡然拔高。

那是近乎抓狂的質問。

不是在質問他為什麽以這副非人的狀態存在。

而是在問:為什麽會受傷。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即使他不是人類,她也依然關心他的安危。

因為他們是朋友,因為他也是她在意的人。

或許是因為內部的構造真的受到了損傷,也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健太的大腦卡頓了很久。

接著,他緩緩地,在那張略有些扭曲的面孔上掛起了一點笑。

他回握著少女的手。

“沒關系的,園子,這樣沒關系的。”

“防護罩空間有限,而且只能單向彎曲,包裹住你之後,我就沒辦法進去了。”

“但是沒關系,制造我身體的材料很強,即使是這種程度的爆炸也完全能夠抵擋,我不會像人類一樣有痛感,壞掉的部分,回去很快就能修好。”

“我現在送你去救生艇那邊。”

“我的身體上也有搭載能推進的裝置,像現在這樣,很快就可以……”

“轟”

刺目的火光再次亮起,幾乎能將人灼傷的亮白剝奪了少女的全部視線。

新一輪的爆鳴聲讓少女的耳邊出現了漫長的嗡鳴。

新一輪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將海上漂泊著的兩個小小的孩子吞沒,而在視野被徹底剝奪之前,鈴木園子清晰地看到,有什麽淡藍色的東西飛快地在自己身周成型。

小小的船板在氣浪和海浪的夾擊下飄飄搖搖,鈴木園子訥然坐在上面,像是化作了一尊失神的雕像,像是度過了比一個世紀更漫長的時間。

視野裏的光點漸漸消退之後,眼前再沒有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了空茫的大海,黑暗的,沈寂的,像一場轟轟烈烈的戲劇,徹底落下帷幕。

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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