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狹路重逢(一) [VIP]

關燈
第57章 狹路重逢(一) [VIP]

章節簡介:“我一定不會放開你。”

降谷零的房間被安排在了七層的一個角落, 是間豪華又寬敞的套房。

事實上,這艘游輪原本是商務休閑的性質,所以所有的客室裝潢布置都很豪華。但不同層高和位置的視野顯然會有所差別, 所以房間不同的位置就很能體現出主人的地位。

如鈴木財閥這樣的頂級賓客,房間自然在七層視野最好的位置, 而作為商店街的禮品發放的招待券, 對應的房間理所當然地在視野最受限的二層。

而降谷零之所以能住進七層這間視野不錯的房間, 當然是因為, 他這次代表的是組織。

對面的表面工作做得很足,從各種意義上都給足了組織的面子, 目的當然是為了在交涉正式開始之前刷一波印象分, 好在正番裏博取更多的利益。

降谷零事前就已經猜測到櫻桃白蘭地可能要趁著這次行動對菅原家有所動作, 所以他才拼了命地爭取到了這個和貝爾摩德一起出任務的機會。

但他屬實沒有想到貝爾摩德居然會在前一天晚上突然提出撤出任務, 這樣一來,整個任務都變成了由櫻桃白蘭地來主導,他需要做的只是聽從她的安排,從旁輔助

這對於他來說姑且應該算是個好消息。

盡管他對櫻桃白蘭地並沒有多少信任, 但還有Hiro在,事情應該會走向對他們來說更有利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班長也在。

這對於降谷零來說是這次旅途中的第二個意外, 他倒是知道班長曾經偷偷給諸伏景光傳遞過關於菅原家的信息,但Hiro絕對不可能會讓班長卷得這麽深。

讓班長上船的人絕對不是Hiro,還有其他人

他不清楚班長是不是真的和他們潛入的這個組織有關,也不知道班長到底被牽扯進了多深, 但降谷零可以肯定, 班長踏上這艘船絕對不可能是來度假的。

有女朋友的人, 怎麽可能在聖誕節和新年孤身一人跑到海上度假呢。

如果不是沒辦法, 班長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他得盡快和班長還有Hiro接上頭,共享現有的情報,避免班長涉足太危險的領域,並在危急時刻予以援護。

Hiro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而最適合他們三個碰頭的時間,毫無疑問,是今天晚上的假面舞會。

在海上的時間有兩個星期,兩個星期足夠發生很多事情,所以降谷零並不急著對接下來的事情走向做出預判。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旦船只離港,那麽整艘游輪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在回港之前,所有的人都會一直留在船上,他有充足的時間和他們接觸,獲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做自己該做的事。

班長的房間在四層,櫻桃白蘭地和Hiro的住處是在六層最靠近船頭的房間。他們的正上層是鈴木財閥家主一家的房間,菅原明弘的房間在七層的中段。

另外還有船上的安保分布以及值得註意的通路……

降谷零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坐在桌邊,在平板電腦上憑借著自己的記憶畫起了船艙的平面分布圖。

游輪離港之後,諸伏高明決定先離開房間去四下逛一逛。

那個組織的行動偏向隱秘,但只要有所行動,總會留下痕跡,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與那個組織有關聯的痕跡。

當然,現在他手裏並沒有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線索,所以就算說是想要尋找,也多少有點碰運氣的成分在,不過即使如此,也總好過在房間裏幹耗時間。

帶著這樣的想法,諸伏高明拉開了房間的門。

他的房間在二樓靠船尾的角落,位置不算好,甚至有點偏僻,順著窗戶望出去,看到的更多是下層的甲板,幾乎不太能看得見海。

諸伏高明倒是並不在意這樣的環境,因為他原本也並不是來度假的。

房間距離電梯很遠,所幸房門口倒是正對著安全樓梯,樓層不高,通過樓梯上下也還算方便。

合上房門之後,諸伏高明往樓梯間走,但一時間並沒想好要往上還是往下在他做出決定之前,忽然看見一道黑影順著光線昏暗的樓梯直朝下奔去。

那是個中等身材的人,看不出男女,因為整個身體都被寬大的黑色鬥篷遮著,臉上似乎還戴了什麽面具。

隨著身體的跑動,鬥篷的邊緣露出了那個人的一只手諸伏高明清楚地看到,在那個人的掌心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像是貫穿傷。

他沒太看得清具體形狀,因為那樣的場景轉瞬即逝。

那人動作極快,那絕對不是一般人應該有的身手。

諸伏高明頓時警惕了起來,他不假思索地朝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人順著樓梯一路向下,並沒有在一樓停下,而是直朝著甲板下的房間繼續行進下層並沒有客室,只有員工的房間、庫房、還有動力工作區域。

是員工嗎?不,那樣的打扮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工作人員,諸伏高明可以肯定那個人有問題。

所以那家夥的目標是什麽?是地下的庫房嗎?還是工作區?

船上雖然會舉行拍賣會和展銷會,但那些商品大都頗具價值,所有者當然不可能把那些貴重的物品儲藏在這種簡陋的地下室,所以地下的庫房儲存的大多是供船上客人們使用的淡水和食物,還有一些替換用的日用品。

那些東西不知情,但卻是在海上航行的生命線,關系到船上所有人的性命。

而控制航路以及船體運行情況的工作區更是重要。

倘使這個區域被入侵,毫無疑問地將關系到全船人的安全。

諸伏高明追得很謹慎。

這姑且也算是作為刑警的必修課,在不驚動敵人的前提下進行潛行追蹤。

他腳步放得很輕,力求不驚動前面的人,如此一路跟著那個奇怪的人影來到了地下一層

在他踏入這一層樓的時候,腳步聲突然消失了。

不好!

諸伏高明的心思陡然一沈。

或許是被發現了,所以對方躲了起來,試圖在暗處對他進行反擊。

又或者、是對方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這裏是員工的休息區,距離倉庫和工作區都有一段距離,所以要繼續在這裏和那個人玩捉迷藏的游戲嗎?

他沒有隨身攜帶武器,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陡然冒進,遭遇偷襲的話不光沒法控制住那個可疑人物,反而會讓他自身陷入危險,這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或許他應該先暫且退出這部分區域,去樓上尋找幫手,叫幾個游輪上的安保員來解決這邊的問題。

“您是說,您看到有可疑的人員順著安全樓梯向地下室跑過去了,是嗎?”

船上的安保員倒是很認真負責,聽諸伏高明說明了情況之後,第一時間組織了一隊人手下去調查,而接待高明的這一位安保安撫他說:“您放心,不會有事的。地下工作區有幾層保險,沒有那麽容易被入侵,而且想要去到地下室,只能通過船頭和船尾兩側的樓梯,中間的樓梯和電梯都不會到地下,入口有限,如果真有人進去,肯定是跑不出去的。”

“我們是專業的安保公司,會全程保證各位旅客的旅途安全,您只要安心享受您的旅途就可以了。”

諸伏高明頷首,但心裏卻是隱隱地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如他所料,被派出去檢查地下區域的一隊安保員在二十分鐘之後就通過無線對講傳來了消息,說地下並沒有看到可疑的人物,也沒有發現可疑的物品,一切正常。

不,這樣一來問題反而更嚴重了。

諸伏高明當然不會懷疑那個人影是自己看錯,也不會懷疑自己的直覺和判斷,那個身穿鬥篷、手臂有傷的人絕對是存在的。

是那個人避開了安保員的排查,又或者……

作為一個職業刑警,諸伏高明的體術和反應力雖然算不上是頂尖,但也遠遠超過普通人,方才他本身也幾乎是第一時間發動了追擊,可他非但沒有拉近和對方之間的距離,反而很快就追丟了。

對方的實力不簡單,而且一定帶著什麽目的。

有這樣一個不安定的分子混在船上,顯然不是一個好消息。

而他無法繼續要求安保員去排查那個可疑分子那多半會被當成無理取鬧,更重要的是,如果排查的動靜太大,可能會影響到上面那些尊貴客人的體驗,那責任安保員擔不起。

幸運的是,他的預警讓安保員產生了警惕,如果他們足夠負責,那麽毫無疑問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加強巡邏,可疑分子的行動也會受到限制,這艘離港的船暫時應該是安全的,他有時間繼續追查這件事。

諸伏高明想著,向安保員說了聲“失禮”,便徑自離開了原地。

所以這個穿著鬥篷的可疑分子,會和那個組織的人有關系嗎?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玄心空結正興致勃勃地拉著諸伏景光研究接下來應該先去哪裏打發時間。

敲門的聲音很輕,沒怎麽用力氣,似乎帶著點猶豫。

玄心空結剛坐在沙發上,完全不想動,於是用腳尖去踢諸伏景光的小腿讓他去開門。

諸伏景光稍有些無奈,卻還是認命地去了門口,拉開房門的時候一眼沒看到人,低頭才瞧見站在門口那個半大孩子:

“啊,是小光哥哥!”

園子仰著小腦袋,一張白凈的小臉上透著興奮的紅暈,似乎是一路跑來的:“小光哥哥你們還在忙嗎?我突然跑過來、不會打擾到你們吧?”

“原來是園子醬。”諸伏景光彎下身子,單手撐著膝蓋,看著那個小姑娘:“不會打擾哦。不如說應該是我們謝謝園子醬你,因為我們能坐上這次的游輪,是托園子醬的福呢。”

聽到諸伏景光的誇獎,鈴木園子頓時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這個都是小意思啦,爸爸和媽媽從小就教我說,要把快樂分享給別人,這樣自己就可以收獲很多倍的快樂呢!”

“所以”這樣說著,小姑娘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房間裏瞟。

“所以健太君在房間裏嗎?”她問。

諸伏景光怔了一下。

事實上,從上了船之後,他也並沒有見到過健太那孩子的身影,玄心空結似乎是派他去進行什麽排查的工作了。

玄心空結的確是拿出了一副要度假的架勢,但這次畢竟是組織的任務,更何況對手還是菅原家的人,她此刻之所以還能這樣歲月靜好,完全就仰仗著小機器人在一邊負重前行。

而現在,小機器人的小夥伴來找他玩了。

諸伏景光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倒是屋裏的玄心空結先搭了腔:

“健太的話……”

“園子醬之前不是把房間號告訴他了嗎?他應該是去房間裏找你了吧?你沒有遇到他嗎?”

接話的是裏面的玄心空結。

“誒?!”園子睜大了眼睛:“那我是和健太君錯過了嗎!”

“看起來是這樣呢。”說話間,玄心已經走到了門口,單手撐著門框,一臉真誠地看著小姑娘:“不然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叫他回來?”

“沒關系的!既然健太君去七樓了的話,就讓他在那裏等著我吧,我這就上去找他!”

“我想要找健太君一起先去樓上的水上樂園玩呢!”

“好哦,那我替你轉告他直接去水上樂園等你吧。”玄心空結這樣說著,摸出了手機,在屏幕上戳戳按按,很快編輯出了一條消息。

短發的小姑娘一面笑著說了聲謝謝,一面擺著手,一溜煙地便消失在了不遠處的樓梯口。

看著小姑娘離開的背影,玄心空結輕輕感嘆了一句:

“小家夥,還真是有活力。”

諸伏景光在門口怔楞了好一會兒。

那個叫園子的小姑娘笑容太過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的程度,和身處在黑暗當中的他們截然不同,和作為機器人存在的健太也不同。

她對自己身處的環境一無所知,對健太的真實情況也一無所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無知是一種幸福,是身為臥底警察拼上性命也想要守護的活在光明下的幸福。

她的世界只有純粹的善意與快樂,她堅信,自己擁有一座美麗的城堡。

可她和健太堆起的城堡是用沙子做的,就算建得再漂亮再宏偉,也終有一天會被浪頭吞沒。

到那個時候,此刻的滿心歡喜,就會變成一把又一把刺向心房的刀。

她得多難過啊。

“你在發什麽呆?”少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催促著他快點關門。

諸伏景光才回過神來,回手將房間的門重新關好。再回過頭的時候,少女已經自顧自地坐回到了床上,隨手擺弄著手機,不知道在給誰發著消息。

他遲疑了一下,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健太那孩子……”

“我在給他發消息。”玄心空結揚了揚手腕:“這小子的工作處理得很快,看出來他也很想去和他的小青梅出去玩了。我就告訴他,只有工作能正常完成,剩下的時間他完全可以自由支配。”

“啊,我果然是個很開明的主人呢。”

少女的聲音帶著些調侃和漫不經心。

“不,我的意思是……”諸伏景光握了握拳頭,終於還是問出了困擾他很久的問題:“那孩子一直這樣下去沒關系嗎?像這樣和一般的小孩子混在一起,可他畢竟是……”

機器。

“啊?”玄心空結似乎一時間並沒能領會諸伏景光的意圖,她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正在擔心著什麽。

擔心著、關於健太的什麽。

“啊……”幾秒鐘之後,玄心空結試探著開口:“你是說他作為一個機器和園子一起去水上樂園會不會有危險這個事情嗎?”

“沒關系的啦,健太的防水做得很好,他的皮膚都是用超高強度的覆合材料做的,也有做定期的維護,就算泡在海水裏幾十個小時理論上來說也沒關系,區區游泳池根本不可能把他怎麽樣啦”

“而且那孩子是機器嘛,其實身體的所有部件都是可以替換的,只要大腦的芯片不壞掉,那麽裏面儲存的記憶和人格應該也就不會輕易消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家夥可是做到了在數字意義上永生呢。”

“雖然這個技術還沒辦法量產,但對於很多人類來說,這樣的存在狀態其實也算是夢寐以求了吧?”

少女滔滔不絕地誇讚著小機器人的性能,像是在炫耀一件厲害的玩具。

“……我不是在說這個。”諸伏景光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兩個人的討論明顯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關註的重點也不一樣,完全就是在雞同鴨講。

玄心空結看著他,疑惑地眨眨眼,隔了好半天,才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再次開口:

“啊,所以你其實還是在擔心健太會傷害到園子嗎?”

諸伏景光的眸光一動,於是玄心空結便更加篤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畢竟這家夥是正義的警察嘛,會擔心一般市民的安危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放心吧,他的安全系統我特意調試過的,絕對不會再出問題。至於漏電之類的更不可能有,那種安全隱患也不用擔心。”

“健太是不會傷害園子的,也不會傷害其他的人類。我保證園子在他身邊不會受傷。”

“可是……”諸伏景光看著她,表情晦明難辨:“對於他們來說,分開這件事情本身,不就是一種傷害嗎?”

“嗯?”

“因為他們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對於孩子們來說,羈絆越深,在不得不分開的時候就會越傷心吧?”

“如果能好好告別的話還好,如果出了什麽意外的話,不管是哪一邊都會非常難過的。”

玄心空結不說話了,她的表情裏多出了一些帶著困惑的思索。

關於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也只是一個乍然接觸的初學者而已,就算身體上會產生體驗和反饋,很多東西依然還是不太弄得清。

就像她依然不知道人會為什麽而感覺到快樂,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感覺到傷心。

分離是一件會讓人感覺到傷心的事情嗎?

可明明所有的東西只要有開始就一定會走向結局不是嗎,就像一個人只要出生了就一定會死去,就像兩個人只要相遇了,那麽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生離或者死別。

就像這個世界也註定會在未來的某日徹底消失,一切都會不覆存在。

可仔細想想,似乎確實是這樣一個道理。

就算一定會有一個結局,在分開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人好像都還是會悲傷的,不,甚至不必等到那天到來,只要想到未來的那一刻,有些人就會陷入無盡的不安當中惶惶不可終日了。

羈絆嗎?

原來是這樣。

因為被羈絆綁在了一起,所以在分開的時候,在不得不分開的時候,才會被那些羈絆勒得痛苦又難受嗎?

才會……感覺到傷心嗎?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一點,理解了一點以前的事。

“玄心姐姐,純子今天很高興哦。”

小姑娘仰著小臉,一臉認真地說著。

笑意還沒從那孩子的臉上褪去,盡管她的臉上已經明顯帶起了一些疲態。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純子的體力已經很好了,她在組織針對孩子的體能訓練裏能拿第一但她到底也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這一天玩得又著實太過興奮,所以不免有些疲憊。

她努力地掩飾著這一點,只是一個勁兒地想要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能和玄心姐姐還有高明叔叔一起出來玩,純子好開心。純子以後也可以每天都和玄心姐姐繼續生活在一起嗎?”

那個時候,諸伏高明已經在著手辦理針對純子的收養手續了。

經營福利院的是組織的人,那個時候已經被玄心空結收服,所以理所當然地不會阻攔但誰都知道,這樣幸福的一家不會真的持續下去。

那只是一場戲。

只是一場戲。

路燈並不明亮,暖色的光圈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玄心和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牽著小姑娘,將她夾在中間。純子興奮地左右搖晃著,仿佛這樣就能將三個人的影子織到一起,再也不分開。

六歲的她知道自己屬於組織,但對組織的認知還沒有那麽深刻,她只知道,她即將擁有一個家,所以變得格外興奮。

“對了對了。”小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搖了搖玄心空結的手臂:“我之前聽高明叔叔說、要是成為一家人的話,就可以改成同一個姓氏了。”

“我想要玄心姐姐的姓氏,高明叔叔也說可以跟著一起改成玄心姐姐的姓。”

“我最喜歡玄心姐姐了。”

最喜歡……了嗎?

玄心空結那個時候還並不太能理解,她和純子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很長,只是偶爾在教堂一起進行唱詩班的練習,或者有的時候,她會去跟孩子們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戲。

都只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怎麽就成“最喜歡”了呢?

後來她才慢慢明白,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那些就已經是她的全部生活了。

而純子和高明兩個人,也入侵了她在長野這段生活的點點滴滴。

在不知不覺間,她和那兩個人中間,也似乎產生了某些能被稱為“羈絆”的東西。

槍聲響的時候,純子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

小小的身體像是炮彈一樣地沖了出去,她沒來得及反應,諸伏高明也沒來得及反應。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時候,她的大腦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空白的。

她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她無法接受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那不合常理,在危險降臨的時候,人的本能應該是躲避,可那個孩子沒有躲避,而是迎上了危險,為的是將比她自己強大無數倍的玄心空結保護在身後。

玄心空結茫然地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那個孩子小小的身體,看著身體上多出的那個不和諧的彈孔,鮮紅而溫熱的血從裏面流淌出來,怎麽也止不住。

紅色的血弄臟了小姑娘身上的白紗裙,那是純子第一次穿這樣的裙子,早上她換上這件衣服的時候,小臉上興奮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那個時候她還興沖沖地問了空結幾遍,她這樣好不好看。

別這樣啊,別躺在地上,別再流血了,這樣就不好看了。

玄心空結胡亂用手去捂那個傷口。

但沒用。那樣根本就沒有用。

生命流逝得不講道理。

那孩子的反應也不講道理。

小家夥的臉色白得嚇人,呼吸也變得很淺很淺。

但她的眼睛極亮,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玄心……姐姐。”

她叫她。

“純子、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於是她伸出手,把那個小姑娘抱了起來。

很輕很輕,像是一片羽毛。

純子笑了。

“好高興……”

“……純子……很高興,最喜歡、玄心姐姐了……”

“告訴姐姐、一個秘密……”

“其實、純子一直……”

“……一直都很想,叫玄心姐姐一次……”

“媽媽。”

胸口很痛。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地翻湧著膨脹。

玄心空結不知道那是什麽,她沒有受傷,但她覺得這比受傷了更加讓人難受。

她沒法思考,沒法呼吸,一切都好像是空白的。

她好像聽到有誰在嚎叫。

後來才發現,那是她自己在發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嘶號。

現在她懂了,在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之後,在她已經徹底走出那段時光之後,在她擁有了新的“羈絆”之後,玄心空結終於後知後覺地理解了,她那個時候的情緒就是傷心。

因為和那些人有了羈絆,因為曾經也很沈溺於那樣美好的幻想,所以在美夢破碎的那一天,在一切都無法回頭的那一刻,她才會那麽的、傷心啊。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個時候發生的事,也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真是奇怪啊,一個什麽都不理解的怪物,原來也會像是一般人類一樣感覺到本能的難過,也會感覺到傷心啊。

即使明白那些一切都將終結的道理,即使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劃的分離,在離開的時候,還是會覺得痛苦啊。

因為在意,所以不想失去,因為失去,所以痛苦。

她現在明白這樣的道理了。

她曾經擁有過也在意過。

在意到分開的時候會產生那麽多無法消解的情緒。

可那時她擁有的一切都找不回來了,純子和高明,都回不到原本的軌道了。

“……你是對的。”玄心空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還帶著些許哽咽。

諸伏景光稍怔。

從剛剛開始,她就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沈默,垂著腦袋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

他最開始以為她是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所以才會用那麽直白的沈默來搪塞。

但他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展開。

她哭了。

諸伏景光有點慌了。

少女擡起頭,露出了那對被水霧蒙著的眼睛,晶瑩的水珠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著她的頰側向下滾落。

“你說得沒錯,因為有羈絆,所以分開的時候會難過。”

那是後知後覺的難過,是對那段早就已經逝去的時光的遲來的哀悼。

現在想起的時候,胸口還是會有些發脹,那些感情仿佛不講道理地溶刻進了她的血脈,順著血管流淌向每一寸的肌膚與神經,殘留的痕跡太微小了,小到她平時根本註意不到,直到這種時候,所有的情緒一起爆發出來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回憶是這樣的感覺。

她不喜歡那樣的感覺,那與戰鬥帶來的熾烈的痛苦截然不同。無法消除,無法緩解,也無法讓神經變得興奮。

所以人會不喜歡那樣的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現在明白了,因為她也討厭那樣的痛苦。

諸伏景光有些忙亂地想要安撫他,盡管他並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太突然了,她的反應太讓人不知所措了。

“……抱歉。”

“抱歉,我……是我讓你……”

是他讓她難過了嗎?

她擡起臉,似乎是笑了,頂著完全沒有幹涸的淚水望著他。

“你在擔心我找你追究責任嗎?”

“這次不怪你,是我自己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於是諸伏景光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麽。

是哥哥。

有羈絆的人會在分開的時候很難過。

她現在在難過,因為哥哥和她分開了。

……是這樣嗎?

她向他張開了手,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地要求一個擁抱。

於是諸伏景光抱住了她,任她將面孔埋在自己胸前。

淚水沾濕了他胸口並不算厚實的衣料,貼在身上,有點涼。

“我沒有在難過的。”她說。

“也沒有什麽好難過的。”

青年的氣息鋪天蓋地,將她整個包裹著,讓人安心。

少女輕輕閉上眼睛,用額頭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她不討厭這樣的安心。

諸伏景光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對她的的話做回應。

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過她的脊背,讓人的神經一點一點地放松了下來。

玄心空結真的沒有那麽難過了。

後知後覺的領悟也好,但到底一切已經時過境遷了。

她曾經很喜歡純子,大概也喜歡過和高明相處的那段安逸的時光。

但既然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是無法更改的,總為回憶而難過只會沒完沒了。

她不喜歡這樣,在不知道的時候就不喜歡,現在知道了,想要在未來避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如說她現在覺得很慶幸,慶幸只是在這樣的閑談當中,她居然意外地找到了這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的答案。

一切都還來得及,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所以從現在開始,就從她現在擁有的這一切開始。

她不知道羈絆怎麽才算深,也不知道她現在和諸伏景光之間的羈絆有多深。

那些盈滿胸口的情緒,那些淹沒在肌膚相親之間的快樂,那是她現在擁有的,是她可以確定的。

她也不想去驗證它們是什麽了,她也不可能用“離開”這種方式去驗證

現在的生活很好,這個樣子就很好。

她的情人很聽話,就算只是出於算計的任她擺布也好,至少他會留在這裏很長一段時間,偶爾還會帶給她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的小機器人也很好用,好用到她完全可以包容他自己產生的那些無關緊要的小情緒,甚至很樂意看著他和他的小青梅上演的兩小無猜的戲碼。

這次不是組織的任務,而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想要讓這樣的生活一直延續下去,就算和尋常人家的本質完全不同,他們仨也可以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樣活下去。

如果組織想來打擾他們,就覆滅組織,如果那些自詡正派的家夥想橫插一腳的話,就把他們也消滅掉

甚至於末日,如果,如果到那個時候她依然沒有厭倦的話。

玄心空結想,她也不是,不能為了守護這個有他們的世界而努力。

她不放手,這次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

她第一次真正擁有這麽多東西,她第一次想把這些東西統統都牢牢抓在手裏。

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就像由她維修的機器人,理論上可以一直一直地運轉下去。

就算不是人類,也可以用無限接近人類的方式生活。

就像她的生活,或許那不是人類口中的幸福與快樂,可她也可以用無限接近的方式快樂下去。

只要他在,只要有他在這裏就足夠了。

至少現在,這一次,他在她手裏。

【作者有話說】

此時玄妹還不知道哥哥已經追到了船上.jpg

今天的萬結束了,明天開始繼續修文,新章下周六見

感謝在20230910 17:50:22~20230910 23:42: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L 400瓶;小瑒瑒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