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城漸漸地變得有些熱，自從彩衣節過後，餘望舒對姬靜閑的態度忽然就轉變得極快，不僅每日都到長淵宮給她請安，還總是在有意無意間，和姬靜閑聊天時，說起與燕攸寧一起的點點滴滴。

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姬靜閑都是安靜的聽著她慢悠悠的說著，秀美溫柔的臉上，表情平靜而淡漠。青婉走進廳裏的時候，餘望舒正一臉溫柔的同姬靜閑說著前一晚上，燕攸寧和她一起在禦花園散步的事情，青婉站在姬靜閑的身邊，把手中的藥湯放在桌上後，微微的皺了皺眉。

“小姐，可以喝藥了。”

“嗯。”

這幾日天氣變化快，京城許多人都得了風寒，而姬靜閑也不能幸免，已經病了好幾日了，開始那幾日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吃了顧成風開的藥以後，才好了許多。

顧成風是上個月月底回京城的，一回到京城後知道了燕攸寧做了皇帝，他先是驚喜，後來又知道了，姬靜閑和燕攸寧如今的情況後，又是苦惱。他明明才離開了一段時間，為何就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真是令人費解。

“嗯。”姬靜閑垂眸，看了眼褐色的藥湯，輕聲應了句。

餘望舒看著姬靜閑喝藥，漂亮的臉上，微微的露出了幾分笑容，隨即，又變成了擔憂。

“前幾日一會兒下雨，一會兒晴的，這兩日連皇上都時不時咳嗽幾聲。”餘望舒輕聲道，姬靜閑微微頓了頓喝藥的動作，然後繼續喝完了碗裏剩下的藥渣。

“四月份的確天氣反覆無常。咳咳咳……”才剛剛說完，姬靜閑就忍不住的低頭，一陣陣悶咳起來。

“姐姐喝了藥後，想必也要休息一下，那麽臣妾就告退了，不然等下皇上回來了，見不到臣妾，又要擔心了。”

“娘娘慢走。”

姬靜閑眼皮也不擡，放下了手中的藥碗後，語氣淡淡的說道。餘望舒看了一眼姬靜閑背影，隨後扭過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長淵宮，才剛剛踏出長淵宮的宮門，她臉上的笑容便一分分的消失，最終，化為冷漠。

青婉看著那一角花色繁蕪的宮裝徹底消失在了長淵宮裏後，才彎腰，從桌上拾起了藥碗，有些猶豫的看了眼姬靜閑。

“怎麽了，說罷。”察覺到青婉站在身後既不離開，也不說話，姬靜閑這才開口問道。

“奴婢總是覺得，這貴妃娘娘每日來小姐這裏都是為了炫耀。”

“哦？”姬靜閑挑眉，聲音中，多了幾分疑惑。

“難道小姐聽不出來嗎，她十句話中，有八句話都提到了皇上，通通都是在說，皇上與她有多麽的恩愛，就像唯恐小姐不知道一般。”

“她不過是想讓我知道，就算沒有我，也可以和他很好。”

“小姐就不生氣嗎。”青婉訝異的看著姬靜閑的側顏，開口問道。

姬靜閑沒有說話，只是站了起來，走到窗口，微微的往前傾了一下身子，推開了整扇窗戶。青婉半晌都沒有得到姬靜閑的回答，還以為她並不想說什麽，正想離開時，卻聽見了她的聲音，從窗邊，輕輕的傳來——

“我有什麽生氣的立場。”

說罷，似乎還輕輕的笑了起來，姬靜閑擡眸看著幽藍的天空，目光深處，眸光平靜冷漠。

“青婉，隨我出去走走吧。”

“是，小姐。”

青婉頷首，放下了手中的藥碗後，就等著姬靜閑往外走。下了幾日雨過後，這幾天倒是天清氣朗，青婉跟在姬靜閑的身後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小太監或者宮女時，他們都是一臉恭謙的微微彎腰，向姬靜閑行禮。

從長淵宮到禦花園並不算遠，姬靜閑站在石橋上，手扶在圍欄上，目光平靜的看著橋下湖裏游來游去的錦鯉。

“皇上，現在是去槿貴妃的晨夕宮嗎。”林培德跟在燕攸寧的身後，微微低著頭，恭敬的詢問道。

燕攸寧還未說話，目光朝著石橋的方向看去，在看見橋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後，不由得，漸漸地停下了步子。林培德不解的看著他的背影，燕攸寧卻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一臉平靜的看著那個方向。

“你們都下去吧，朕一個人走走。”沈默了許久後，燕攸寧才開口，如是說道。

“是。”

林培德點頭，然後就帶走了跟隨在燕攸寧身後的其他人。他站在原地，目光遠望著橋上的那個人，許久後，才朝著她慢慢的走了過去。

“不是著涼了，怎麽還出來吹風。”他站在姬靜閑的身後，語氣平靜的說道。

驀地響起的，燕攸寧的聲音，令剛才還在兀自出神的姬靜閑，頓時就回神了過來，她轉身往回望時，就看到，禦花園中，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參見皇上。”雖然語氣和表情依舊是冷漠的，可是姬靜閑見到他後，還是立刻的矮身，行了個禮。

“從以前起我就說過，見到我，你不必行禮的。”燕攸寧托著靜閑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很多事情，已經慢慢的改變了。”姬靜閑退後了一步，拉開了自己與燕攸寧之間的距離後，輕聲說道。

燕攸寧臉上的笑容有一剎那的凝固，可是很快的，又恢覆了平靜。他目光微微偏移，看著橋下平靜的湖面，笑容中多了幾分懷念。

“我還記得，上一次在禦花園中，是你救了我。”他說，語氣中是說不出的溫柔。

“……”姬靜閑沒有說話，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的浮現了那一日的一幕幕。

昨日種種，皆如過眼雲煙。姬靜閑微微的垂眸，眸光平靜而幽深。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可是我卻覺得好像還是在昨日，還有成親那日的種種，好像都如同前不久才發生一般清晰。”

“有些事情應是該忘則忘的好。”姬靜閑開口，目光也朝著燕攸寧看過去。

他的臉，一如記憶中般俊美惑人，斜飛入鬢的劍眉，總是意氣風發的微微往上揚，狹長的鳳目中，滿是逼人的溫柔情愫，而他的唇邊，也始終帶著一抹笑意。姬靜閑心底驀地一痛，條件反射一般，移開了與他對視的目光。

“有些事情你能夠忘記，卻不代表我能夠忘記。”燕攸寧開口，目光深處，染上了陰霾。“尤其是關於你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夠忘記。”

“起風了，靜閑回去休息了。”

她回避了燕攸寧的話，微垂眸後，就欲走下石橋，回長淵宮。才剛剛走了幾步，她就感覺，手腕被人輕輕的握住了，姬靜閑往手腕的方向看去，卻被那人，微微的用力，拉著手腕帶入了他的懷中。

他的懷抱，一如以前一般寬厚溫暖。姬靜閑靠在燕攸寧的懷中，輕輕的闔上了雙目。

“皇上這又是何苦。”她開口，低聲道。

“你說你不做我的妃子，我就答應你，你說你只想好好地清靜一下，我也答應了你。你提出來的要求，我通通可以答應你，唯有你說你不愛我，你恨我，會讓我心痛難忍。”燕攸寧抱著靜閑，一字一句說道。“你說你要殺我，我也說過，有一日我會死在某個人的手中，那人定是你。只是靜閑，你真的，能夠親手殺了我嗎。”

“……”姬靜閑沈默著沒有說話，燕攸寧收緊了自己的雙臂，將她緊緊的抱在懷中，姬靜閑忽然笑起來，她擡眸，目光平靜的看著燕攸寧。“我自然會親手，向你討回我爹娘，爺爺的這筆債。只是在這之前，燕攸寧，我祝你無災無病，直到我親手了結你那一日。”

“是嗎。”

燕攸寧輕笑，他看著姬靜閑的臉，慢慢地低下頭，親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我一定會等著。”

心底泛起了酸楚。燕攸寧強忍著心痛，露出了微笑，看著靜閑近在咫尺的臉，從前的靜閑，每一次這種時刻，她都會仰起臉，沖著自己微笑起來，雙眼微微的有些彎，眼裏也似溢滿了星光一般璀璨。

姬靜閑慢慢擡起手，雙手抵在他的胸膛，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微偏頭，目光看著另一側，沒有看燕攸寧的臉。

“皇上還是趕緊去晨夕宮吧，怕是貴妃娘娘等急了。”

說罷，姬靜閑就轉身，走下了石橋，往長淵宮的方向走去。

燕攸寧看著姬靜閑越走越遠，眼裏的光，也隨著她離去的身影，一寸寸湮滅。

他從未想過，自己和靜閑會走到如斯境地，也從未想過，靜閑會如此憤恨他。

燕攸寧輕嘆了一口氣，斂去了眼裏的情緒後，才邁開步子，往禦書房的方向去了。

遠處禦花園拱門後，餘望舒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看著燕攸寧離開了後，才有些木然的眨了眨眼睛。她回了晨夕宮以後，就一直等著燕攸寧過去，可是等了這麽久，她都沒有等到，所以便出來，看看能否遇到燕攸寧。

卻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一幕。

心裏，忽然就嫉妒她至極，為什麽自己做了那麽多，都不能得到燕攸寧的愛，而她，什麽都沒做，甚至還總是傷害他，卻能得到燕攸寧所有的愛。

這真的好不公平。

“蓮心，”她開口，語氣平靜的道。“告訴寧王，本宮答應了。”

“是，娘娘。”

既然如此，那麽我也沒必要再顧慮那麽多了，只要除掉了你，那麽他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想到這裏，餘望舒的臉上，不由得慢慢地浮現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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