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宮裏的沈默，是被燕攸寧的到來而打破的，雖然太監很早就去燕王府請燕攸寧入宮，可是他還是在一個時辰後才姍姍來遲。燕攸寧還未到的這一個時辰，景帝再次昏迷了三次，醒了以後，又吐血了兩次，守在景帝床側的德妃被嚇壞了，哭著喊著，讓林培德把禦醫叫了過來。

傅昭容沒有離開正德宮，她就坐在景帝的寢室外面，一臉平靜的喝著杯子裏的熱茶。賢妃莊妃和淑妃已經離開一會兒了，只剩下了德妃皇後和燕懷瑾三人。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可能再改變景帝的決定了，這大歷，終究還是會落在燕攸寧的手裏。

燕攸寧走進正德宮，目光瞥向一臉平靜的傅昭容時，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他只是餘光掃了一眼傅昭容，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就進了景帝的寢室。

內寢裏，德妃淚眼婆娑的坐在床側，而燕懷瑾，就站在德妃的身後。禦醫跪了一地，全都卑微的彎腰伏地瑟瑟發抖，燕攸寧站在門口，俊美的臉上，染上了幾分如沐春風的笑容，他目光掃了一圈屋裏，唇邊的笑意，也加深了許多。

“這是怎麽回事。幾位禦醫，為何都跪在這裏。”

燕攸寧的語氣，是他一如既往的冷漠和平靜，而他此刻，臉上也還帶著幾分笑意，燕懷瑾目光覆雜的擡眸看了他一眼，隨後又轉回了視線，看著依舊昏迷中的景帝沈默不語。

燕懷瑾的眼裏，帶著難以言說的憤恨。明明這皇位於他來說，應該是唾手可得，可是如今，卻是落在了面前這個人的手裏。一想到這裏，燕懷瑾就越發的憤恨起了燕攸寧。

“這些奴才都毫無用處，陛下昏迷這麽久了未醒來，還吐了幾次血，他們竟然說已經回天無術。”德妃冷冷的說道，說罷，她就回眸，又看了一眼低頭跪在一邊的禦醫們。“若是陛下真的要殯天了，那麽這些廢物，就跟著陛下一同去吧。”

“德妃娘娘這是說哪裏的話。”燕攸寧微笑著，走到了一邊坐下來，宮裏的婢女很快就為他上了一杯熱茶，燕攸寧低頭，手指揭開了杯蓋，茶香縈繞在屋內。“禦醫院的禦醫們，通通都是大歷最出色的人才，也是當初，本王費盡心思培養出來的。如今德妃娘娘說他們都是庸醫，無能的廢物，這不是，在明面上，打本王的臉嗎。”

燕攸寧此言一出，跪在一邊的禦醫們便更加的安靜了，他們低著頭一言不發，燕攸寧每說一句話，就讓他們越發的心寒。

禦醫院的禦醫們，皆都是燕攸寧一個個的培養起來的優秀人才，在醫術的造詣，雖然比不得顧成風，可是放眼整個大歷，卻都是是一等一的醫者。

“本宮並無這個意思。”德妃微楞，隨後，端起了一臉笑容。“本宮怎會不信燕王您呢，只是如今這群子人的確是無能，竟然對陛下的病，都束手無策。”

“母妃也只是擔憂父皇，攸寧你切莫多心。”燕懷瑾表情平靜，望著坐在那裏，正低頭品茶的燕攸寧淡聲說道。

寧王殿下終於不再繃著一張虛偽至極的臉對著自己假笑，這令燕攸寧不由得，微微的笑了起來。他放下杯盞，擡眸，看了一眼跪在他身後的禦醫們。

“李章，你告訴本王，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被點名的李章跪在一群禦醫的最中間，聽見燕攸寧叫他，他立刻就微微的直起了身子，擡眸，看了眼燕攸寧。

“回稟王爺，從方才前，陛下就一直昏迷不醒，昏迷前，甚至還吐血過。臣等也著手為陛下做了許多的處置，但是都沒有什麽用處，怕是……”李章頓了頓，又看了眼德妃的方向。“怕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燕攸寧漸漸斂去了臉上的笑意，目光中，也滿是冷淡的眸光。

“如何？”蓋上杯蓋，擡眸，看著李章詢問道。

“怕是已經無力回天，只能為陛下準備後事了。若不是陛下想見王爺，強撐著一口氣，想必也早就仙去了。”

“本王知道了。”燕攸寧淡聲說道，他回眸，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中的景帝，隨後，站了起來。

燕攸寧一步一步走到了景帝的身側，他低頭，看著景帝形如枯槁又灰白慘敗的臉，壓低了聲音，喚了他一聲。

“陛下，臣來了。”

燕攸寧的聲音，甚至還有些冷淡，但是偏又如此神奇，在他這般說了以後，景帝果真悠悠轉醒。見狀禦醫們立刻就圍在了景帝的床側，準備為他再次診治一番，景帝擡手，輕輕的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離開，只有林培德一人，靠近了他。

“陛下您說，老奴聽著。”林培德點頭，只見景帝的嘴唇扇動了幾下，林培德也一直頷首，所有人都不敢擅自往前，只有燕攸寧一人，一臉平靜的靠在床側。“陛下有命，所有人都出去，請皇後娘娘進來，燕王殿下留下。”

“包括本宮？”德妃冷聲道，燕懷瑾看了眼景帝，眼裏閃過了陰鷙。

“是。陛下吩咐，只能燕王和皇後娘娘留在此處，就連老奴也要離開。”

“哼。”

德妃冷哼，隨後就站了起來，甩了甩自己的長袖，和燕懷瑾一起走了出去。德妃艷麗的衣裙裙擺拖在地上，燕攸寧淡淡的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眼裏冷漠如冰。屋內只剩下了燕攸寧和景帝，不一會兒後，傅昭容也一臉冷漠的走了進來，她看了眼燕攸寧，眼裏的冷意更盛，燕攸寧好似並未察覺一般，反而一臉平靜的在景帝的床側坐下。

“陛下，臣妾來了。”傅昭容微微彎腰，湊近了景帝，輕聲說道。

景帝艱難的睜開了雙目，目光，短暫而又覆雜的停留在了皇後的臉上，可是很快，他又移開了視線，看著燕攸寧。

“朕也知，朕怕是撐不過今日了。”

“陛下有何事吩咐。”燕攸寧淡聲詢問道。

“這大歷江山……朕就交托給……給你了。”

“是。”

“把這江山交給你……朕……朕很欣慰也很放心。你是朕……所有的孩子裏，最出……咳，最出色的那一個。”

聞言，燕攸寧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傅昭容聽著景帝虛弱的話語，臉上的表情，更加的冰冷了幾分。

“朕讓皇後進來，是要告訴你，朕死了以後，你……不必做這大歷的……的太後。”

“但是依據律法，陛下殯天後，臣妾就是太後。無論燕王，是否是臣妾所出。”傅昭容一字一句，冷冷淡淡的說道。

“你覺得……你配嗎。”景帝道，語氣中，甚至還有幾分笑意。

傅昭容一時不知還能說什麽，只是看著景帝，目光中，多了幾分恨意。

“朕死後，所有妃子全體發落至感恩寺落發出家，皇後百年後……無需與朕合葬。”

“朕，不論是生，還是死……都不想再見到她。”

景帝話音剛落，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點點猩紅從他口中咳出，傅昭容看著景帝的臉，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愕，轉為悲傷，最後慢慢地，一分分轉為頹敗。她閉了閉眼睛，隨後再睜開雙目時，眼中，多了幾分笑意。

“就算如此，陛下離世前見到的最後一個女人，陪伴著陛下離開的人，是臣妾，臣妾也死而無憾了。”傅昭容輕聲說道，語氣溫柔似蜜。“陛下，你可還記得，當初臣妾剛剛入宮時，您也曾經對臣妾如珠如寶，也會在臣妾的耳畔，溫柔的輕喚臣妾一聲——”

傅昭容停頓住，她低頭，看著景帝已經漸漸散大的瞳孔，眼底深處，慢慢的泛起了水光。

“容兒。”

最後這兩個字，仿若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傅昭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隨著眼角滑落。燕攸寧冷眼看著她臉上的淚水，心裏，卻絲毫不為她感到可憐，感到同情，往往來說，最可憐，可悲之人，才是這世間，最可恨之人。

“就算……有過。那也……也是過眼雲煙了。”景帝笑起來，輕聲道。

“陛下，您休息吧。”燕攸寧替景帝掖了掖被角，低聲道。

景帝虛弱無力的手，擡起來握住了燕攸寧的手腕，他努力的睜大了雙目，看著燕攸寧，俊美而冷漠的臉，眼裏，滿是慈愛的眸光。

“這麽些年，朕再也沒有聽你叫過朕一聲父皇。攸寧……在朕離開前，你再叫朕一次吧。”

傅昭容移開了目光，微微的偏著頭淚如雨下。在這後宮中，真真正正，不為景帝的權勢，不為景帝這個身份，而是真正愛他的人，其實，只有這一個女人。看著她臉上的淚水，和她的側臉，燕攸寧似乎隔著薄霧重重，再次見到了，寧靜好滿是淚水的秀美臉龐。

他唇邊展露了一抹笑意，薄唇也靠近了景帝的耳畔，輕聲的，說了一句話。

“但是這麽多年來，你也始終被本王玩弄於鼓掌。本王。由始至終，都沒有親口承認過，是你的兒子。”景帝的眼裏，驟然浮現了震驚和悲痛，看著那交錯的覆雜神色，燕攸寧只覺得，心底的痛，也消失了許多。

“燕樂康，本王是先燕王和燕王妃的親生子，又怎會，是你這樣的人的兒子。”

燕攸寧話音剛落，景帝就驟然睜大了雙眸，臉上也浮現了，痛苦的神色。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燕攸寧，可是才剛剛擡起手，就無力的重重落下，也從嘴裏，吐出了一大口刺目的鮮血。

氣息慢慢變弱，燕攸寧目光冷淡的看著景帝漸漸失去了生氣，漸漸沒有了鼻息，完完全全的，變成了一個死人。他微笑著直起了身子，眼裏，浮現了厭惡的神色。

“陛下——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取來了聖旨。”

林培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燕攸寧眉目冷淡的走到了床前，冷聲道——

“進來。”

林培德走了進來，在見到龍床上，已經閉上了雙目的景帝時，臉上剎那間滿是悲痛。

“陛下駕崩了——”

他高舉聖旨，下跪後高聲呼喊道。內寢外傳來一片哭聲，燕攸寧站在床前，一臉冰霜的看著林培德。

“陛下的遺旨，大歷的儲君，下一任的大歷皇帝，為燕王燕攸寧。宮中所有妃子，集體發落至感恩寺落發出家，皇後不必為太後，百年後，也不必同陛下合葬。”

林培德高舉聖旨，大聲的說道。燕攸寧一步步的靠近了林培德，接過了他手中的聖旨，展開後，目光淡淡的看完了聖旨的內容。

“傳令下去，舉國同喪，大歷三年內禁止任何喜事。盡快準備陛下的後事，宮中所有妃子，於明日辰時，離宮趕往感恩寺。”

“是，皇上。”

整個正德宮中，唯有燕攸寧一人站立著，他手中拿著明黃色的聖旨，俊美的臉龐上，滿是冰冷的神色。哭聲變大，一幹臣子和禦林軍，通通齊聲高呼，燕攸寧站在原地，眉目間，滿是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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