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君連城要上早朝，他醒來的時候，沈顏還睡得正沈，君連城起身後坐在床沿回神，婢女們拿著朝服和洗漱用具魚貫而入，可是每個人的動作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還未醒過來的沈顏。

沈顏皺了皺眉，隨後翻了個身，背對著君連城。君連城收回目光，他站起來，穿好了鞋以後走到一旁去更衣。穿戴整齊洗漱完畢了以後婢女們都紛紛離去，君連城正要走出臥房，卻生生的停下了腳步，望著折返，走到了床邊。

沈顏睡覺的時候總是不老實，喜歡動來動去，每一回只要君連城不在，她身上的被子都會無故掉落在地上，君連城無奈的輕笑了起來，然後彎腰，拾起了被沈顏踢到床邊的錦被。他低頭溫柔的為沈顏蓋好了被子，心底深處，卻是隱隱的發澀。

沈顏與他在一起這麽多年，多少次他最疲憊，最茫然的時候，都是沈顏，在他身後默默的陪伴著他。可是如今他才知道，或許這麽些年來，沈顏陪伴著自己，只是為了，要奪取自己的性命。思緒至此，君連城的手默默的收緊，目光，沈沈的盯著沈顏白皙的臉龐。

嘴裏溢出一聲低嘆，君連城直起身子，往外走去。此時天還未完全大亮，只是遠方的天空，已然慢慢地泛起了魚肚白。君連城走出了院子，一路沈默無言的往府外走去，才剛剛走到國公府的門口，就有一個穿著黑衣的男子，走了過來，停在他的身後。

“爺，屬下查清楚了。”

“如何？”

“昨晚夫人……的確暗中傳信於寧王了，告知了寧王，您已經在懷疑太師的毒是他下的。”

“嗯，我知道了。”

說罷，君連城就走下了臺階，一步步朝著等候在外的軟轎走去。轎門矮下來，君連城面無表情的進了馬車裏，他端坐在馬車內，腦子裏，再次回響起剛剛聽到的那句話。雖然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真正知道了事實真相以後，卻令他心痛難忍。

君連城無聲輕嘆，隨後，輕輕的闔上了雙目。

轎子在宮門停下，君連城下轎後，沈默著往宮裏走去。這個時候，路上正好有別的同僚也到了宮裏，看見了他以後，紛紛都想上前打招呼，只是在看見君連城面無表情的臉以後，默默的頓住了步伐。

不同於燕攸寧，君連城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面帶微笑，但是此時他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卻讓其他人，都不敢上前。

景帝還未到，朝陽殿內各位大人竊竊私語，君連城獨自站立在一旁，周圍的大人們，都識趣的沒有上前打擾他。

“連城今日是心情不甚好？”

燕懷瑾帶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君連城微微的擡眸，看了眼正站在他身後姍姍來遲的燕懷瑾。

“王爺說哪裏的話，倒是王爺，今日看上去，心情頗好。”

“本王的心情，一直都還不錯。”

“嗯，尤其是——攸寧離開以後。”君連城微微的揚起笑容，燕懷瑾臉上的笑意更深。

“你猜的不錯，但還有一個原因，是本王的王妃，雅歌從未有任何事情隱瞞本王。而連城的夫人，似乎有很多事情隱瞞著你呢。”

“這便不關寧王的事情了。”

君連城冷了臉，收回了視線，目光平視著前方，淡淡的說道。

皇帝姍姍來遲，一副睡意正濃的模樣，一眾臣子紛紛跪下行禮。景帝懶洋洋的撐著頭看了一眼堂下的臣子們，眼裏多了幾分疲倦。

“都起來吧。”

“謝陛下。”

“怎麽，燕王還未歸？”景帝淡聲道。

“回陛下，臣收到燕王的來信，說再過幾日，怕是就差的差不多了，也可以回京了。”

“那就好。攸寧一去，也離開了近一個多月，朕還真不習慣。”

寒暄了一陣子，才正式開始早朝。君連城站在群臣之中，俊朗的臉上，表情淡漠。

七月下旬，揚州城。

清晨，天還未大亮，姬靜閑從睡夢中醒來。

山裏的溫度，比起城中要低上一些，所以即便是已然入夏了，可是早晨還是有些冷。姬靜閑已經在這裏待了將近一個月了，自從燕攸寧正式對齊王府下手時，他便將靜閑送進了山裏的碧濤山莊。

這裏有些偏，若不是燕攸寧將她送來此地，靜閑還想不到，原來揚州城中，還有這樣的地方。

在莊裏待了這麽久，靜閑也只見過燕攸寧一兩次，並且每一次，燕攸寧來了以後，都又會匆匆離去，兩人莫說是在一起獨處，就連好好說幾句話都不能。靜閑輕嘆一聲，手拉了拉肩上的披風，裹緊了自己。

不知道城中情況如何，不知道燕攸寧好不好，不知道，案子進展如何。這麽些日子以來，她就像是冬眠的烏龜一樣，哪裏都去不了，只能縮在龜殼中，安靜獨眠。

不知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醒來，每一次的噩夢，都是夢到，她離開此地時，只見到燕攸寧的屍首，而這一回，她甚至夢見，是燕懷瑾，當著她的面，親手殺了燕攸寧。

那種束手無策的心痛和無邊的恐懼，令靜閑此刻手腳都還在發抖，她顫抖著閉上了眼睛，隨後低頭，將臉埋在了雙膝間。

“怎麽坐在這裏，冷不冷。”

熟悉的聲音，在耳後響起，靜閑不可思議的擡眸，轉頭，就看見了燕攸寧俊美的臉龐。

他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可是眼眸深處，卻是溫柔的。

“你……怎麽會來。”

“好些日子沒有見到你了，著實想你。”燕攸寧輕嘆一聲，隨後矮身，將靜閑擁入了懷中。

“你……我……”靜閑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吐出了這兩個字。

早晨山裏尤其冷，靜閑此刻還是坐在庭院裏，燕攸寧低頭，額頭輕輕的抵上她的。

“怎麽，好久沒有見到我，不知該說什麽了嗎？”燕攸寧溫聲道。

“你好不好。”沈默了良久，靜閑輕聲道。

“我很好，”他道，心口忽然有些晦澀。“只是這些日子不能來見你，我有些思念你。”

“我也想你。”靜閑閉上眼睛，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我怕齊王府的人對你不利，所以才將你送來此處。平日裏也不好經常來見你，是我不好。”

“我知道的，你都是為了我好。”

靜閑如此聽話，卻讓燕攸寧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什麽。兩人陷入了沈默，靜閑卻揚起了臉，看著他，微微的笑了起來。

“怎的今日過來了。”

“昨晚去圍剿了幾家賭場和青樓，抓了些人回去。回到行館的時候，也有些晚了，卻毫無睡意，索性趁著夜色，來看看你。”

“那你豈不是沒用膳？我去準備些吃的吧。”

“好。”

“你先在屋裏等等，我讓人準備水給你沐浴，很快就能用膳了。”

“嗯。”

靜閑起身，朝著庭院外走去。燕攸寧看著靜閑的背影漸漸消失，直至看不見了以後，才站起來，回了屋子裏。

姬靜閑才剛剛走出院子沒多遠，就遇上了莫忘，看見莫忘這個時候過來，靜閑有些意外的停下了步伐。

“你怎的會過來？姜離應該也來了吧，怎的不和他多呆一會兒。”

“王妃，今日是王爺的生辰。”

“……”靜閑無言，只是驚訝的看著莫忘，莫忘輕嘆一口氣，看著姬靜閑，又道：“王爺雖然沒說，可是今日忽然趕來，想必是想和王妃一起過這個生辰。”

“他……剛剛什麽都沒說。”

“王爺已經有幾年沒有過生辰了，今年，怕是還是因為王妃你。”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是，那我便告退了。”

“嗯。”

莫忘走後，靜閑才改變了方向，往水房的方向走去，水房的工人已經開始起了大鍋燒水，姬靜閑吩咐了他們為燕攸寧準備洗澡水後，才離開了水房。

靜閑在後廚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為燕攸寧準備一碗長壽面。

廚房裏煙霧裊裊，姬靜閑低頭費力的揉著一團面團，做長壽面雖然簡單，可是卻也麻煩，屋外天色漸亮，太陽，也從雲層後露出了一角。

姬靜閑煮好了長壽面回自己的院子時，燕攸寧已經沐浴完畢了，靜閑端著面走進屋內，燕攸寧正懶洋洋的斜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靜閑輕輕的把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然後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攸寧，醒醒。”

靜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輕聲說道。燕攸寧一直都睡得很淺，只要有點聲響，他就會醒來，所以靜閑才輕輕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燕攸寧就睜開雙目醒了過來。

從睡眠中醒來的燕攸寧目光中，還有幾絲混沌，也有幾分慵懶，靜閑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輕笑著將他拉起來。

“快起來了，吃了東西再睡。”

“嗯。”

他坐起來，然後起身，和靜閑一起走到了桌前。燕攸寧看著桌上的長壽面，目光裏的迷茫和混沌漸漸消褪，他擡眸看向靜閑，看見了靜閑臉上的溫柔笑意。

“你知道了。”燕攸寧笑著坐下來，靜閑坐在他身側，點了點頭。

“你沒告訴我，但是我遇見了莫忘，是她同我說的。”

燕攸寧沒有說話，低頭吃著長壽面。靜閑單手撐著頭，看著燕攸寧，臉上帶著淺笑。

天已經完全亮了，靜閑微微的直起身子，吹滅了桌上的燭火，屋裏光線大亮，陽光緩緩地照耀進了屋子裏，灑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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