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上旬，大船才剛剛抵達揚州的碼頭，姬靜閑站在甲板上往前眺望，隔著清晨的薄霧，看見了站在碼頭的一行官僚，只是距離太遠還有晨霧遮擋，所以那些看上去，就如綠豆一般大小。看那個陣仗，想必是知道燕王即將到達揚州，所以才趕緊來迎接吧。

她站在甲板上待了一會兒就回了船艙，燕攸寧正好已經起來了，坐在床沿，一臉倦色。昨晚兩人都睡得有些晚，早晨的時候外面浪聲又大，所以靜閑才早早的起來了，她走到燕攸寧的身側，隨後彎腰蹲下，為他穿好了鞋子。

“我自己來。”

“我來就好了。”

“怎麽今日起得這麽早。”

“早上浪聲有點大，就醒了。”靜閑直起腰，走到另一邊，取下了掛在那裏的燕攸寧的衣袍。

她才剛剛擡起手，就覺得牽扯到了腰間的肌肉，腰部忽然傳來的酸痛，令靜閑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一想起身子不舒服的原因，姬靜閑就不由自主的微微的紅了耳根，燕攸寧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擡手環住了靜閑的腰肢。

“累嗎。”他晨起時的聲音，總是低沈又溫柔，聽得靜閑一陣身子發軟。

“還、還好。”

“那就好。”

燕攸寧抱著靜閑輕聲說，溫熱的氣息呼出來撲在靜閑的耳邊，令她越發不自然的動了動身子。

“還是先穿衣服吧，我剛剛看見碼頭那裏已經有很多人等著你了。”

“嗯。”燕攸寧微微的皺眉，眼裏閃過了幾分不耐煩。

辰時大船在岸口停下來，燕攸寧和姬靜閑相攜下船，一眾官僚看見他們二人後，都極其諂媚的堆起了一臉笑容，靜閑冷著一張臉跟在燕攸寧的身側，看著這些官僚時的目光，都多了幾分疏遠。

“王爺和王妃遠道而來，下官們特意前來迎接。”

“那便有勞各位大人了。”燕攸寧懶懶的看了他們一眼後，淡聲道。

“齊王大人本也想來的，只是今早王妃有些身子不適，這不，世子就專門來接待王爺您。”

站在幾個大人後面的年輕男子聞言後走出來，第一眼看的不是燕攸寧，而是他身側的姬靜閑。靜閑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眉頭也輕輕的皺了起來。

“齊光見過燕王。”燕齊光是齊王的嫡子，今年正好20歲，算起來，也該稱呼燕攸寧為一聲堂兄。

“嗯。”燕攸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隨後身子微微的往前，遮擋住了靜閑。

“本王下榻的行館在何處。”

“就在城中，下官找人送王爺過去。”

“嗯。”燕攸寧率先邁了步子，一臉冷淡的往前走，可是卻又不知想起了什麽，停下了腳步。“以後有事本王會傳喚你們來行館，若是沒有本王的傳喚，你們便不用來行館。”

“是。下官恭送王爺王妃。”

京城，皇宮，鳳央宮。

光線稍暗的宮殿內安靜無比，佛臺上放置的香壇，裊裊白煙正從小孔裏飛升出來，整間屋子裏都是檀木沈香的味道，頗有那麽幾分，清修禮佛的感覺。

桌上的經書和紙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紙張碰在一起的聲音讓屋內的安靜驟然被打破，一個小婢女驚慌的立刻低下頭跪下，她不住的在地上磕頭，聲音一聲比一聲響。

“奴婢知錯，沒有整理好經書，請娘娘恕罪。”

偌大的宮殿內，回蕩著小婢女磕頭的聲音，斜臥在軟榻上的女子雖然已然三十多歲，但是美艷的臉上仍舊找不到一絲皺紋，完全還和年輕時一模一樣，甚至，還多了幾分媚態。

“起來吧。”皇後懶洋洋的擡了擡眸瞟了一眼小婢女，然後又側過臉，半瞇著眼睛小憩。

小婢女松了口氣一般站起來，整理好了桌子，又用鎮紙小心的壓住了經書和紙張後，才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殿內。

殿內女子就是景帝的皇後，雖然她是這後宮眾女子中長得最像寧靜好的人，但景帝卻是從來都不會踏足她的鳳央宮。皇後出嫁前是當朝丞相的嫡女，閨名為傅昭容，說起來，還和寧靜好有那麽些淵源，原因無他，傅昭容與寧靜好之間的關系，應該是屬於表親，雖然按照輩分她需要喚寧靜好一聲表姐，但其實，她比寧靜好要小八歲。

傅昭容一生裏，最恨的人便是寧靜和寧靜好姐妹二人，當年上京城內的最有名的才貌雙全的雙姝，便是她們二人，而她，雖然同樣有著那麽一張舉世無雙的臉龐，也同樣有一身才華，卻是無人問津。

直到後來，貴為天子的燕樂康，向她的父親提親，把傅昭容接進了宮中，封為了貴妃，封號靜貴妃。這一個靜字，於她的心中就像一根刺一般，不管是拔出來，還是置之不理，都是劇痛。

她一直以為景帝是喜歡自己的，可是直到後來才知曉，原來景帝要將自己納入後宮裏，完全是因為這一張臉，和寧靜好相似的這張臉。

後來邊關大亂，燕王奉旨帶兵離開京城，偌大的燕王府內，就只剩下了那位美貌如花的燕王妃，而景帝，也一道聖旨，將燕王妃傳入了宮中。

那一夜後，宮中眾人皆知，燕王妃這是給皇帝陛下侍寢了，這就是說，他們的皇帝，趁著燕王不在，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侵犯了親嫂。

而寧靜好到底有沒有給景帝侍寢，這件事情只有景帝和寧靜好二人知道，其他人，只能憑空猜測，也是從寧靜好離開皇宮中的這一日起，京城內流言漫天，什麽樣的傳言，都生出了來。

後來傳出燕王妃懷孕的消息，所有人便更加篤定，這個孩子，是景帝的。皇帝高興得親自去了燕王府，卻吃了燕王府的閉門羹，站在府門外半日，都沒能見到佳人。後來燕王大勝從邊關歸來，知道了京城中的流言後，卻是脾氣極好的，什麽都沒說，反而和燕王妃關系越發親厚了起來。

傅昭容側了側身，陽光從琉璃窗照耀進來灑在她的臉上，令她有些不適的瞇了瞇眼睛。她從回憶中還神，臉上的表情，平靜淡漠。

“娘娘，接到宣王的密報，燕王和姬靜閑二人已於今晨抵達揚州了。”

“是麽，那麽你告訴宣王，讓他準備準備，還有讓本宮手底下的人，也都仔細繃緊了皮子。”

“是，奴婢明白了。”

“這一次，本宮定要燕攸寧在揚州挫骨揚灰。”

傅昭容撐著軟榻慢悠悠的坐了起來，她擡手撫了撫自己的鬢發，手指上的指套顏色艷麗而透著冰冷，她表情淡淡的擡眸往窗外望去，目光裏，微微有些出神。

“今日天氣可好？”

“回娘娘，今日天氣大好。”

“是嗎。陛下……有多久沒來過本宮這裏了？”

“陛……陛下他……”

“已經十年了吧。”她低頭輕笑，再次擡起頭來時，卻是表情平靜。“都退下吧，本宮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奴婢遵旨。”

殿內的一眾婢女魚貫而出，不一會兒，偌大的宮殿內，就只剩下了傅昭容一人，她起身走到窗臺，擡手，手指輕輕的撫摸著窗臺下的蘭花花瓣。

江蘇，揚州。

酉時揚州城內熱鬧無比，而其中最為熱鬧的當數青樓妓院了，燕攸寧從馬車上走下來，擡眸看著前方的最歡樓。整個揚州城，最為有名的，也是最熱鬧的青樓，便是這眼前的最歡樓，還未走到最歡樓門口，就已經有幾個衣著暴露的女子一擁而上，包圍了燕攸寧幾人。

“大爺瞧著臉生啊，怕是第一次來咱們最歡樓吧。”

“唉喲大爺，您可真是生的著實俊俏啊，比起咱們姑娘家還要漂亮幾分呢。”一名女子抱著姬靜閑的手臂，嬌嗔著說道。

“大爺快進來，咱們最歡樓裏可是什麽樣的姑娘都有呢。”

燕攸寧幾人被拉進最歡樓裏，姜離一臉尷尬的回頭看著同樣被女子包圍著的莫忘，奈何莫忘依舊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看見姜離回頭看她，她甚至還微微的挑眉，露出了一個笑容。

“唉喲四位爺，一看就是第一次來咱們最歡樓吧。”

一身嫵媚紅衣的女子朝四人奔來，姜離下意識的皺眉。他雖然也並不是來過青樓很多次，但是不管哪處青樓的老鴇都是又肥又矮的老女人，可這最歡樓的老鴇，怎的如此年輕美艷。

“聽說你們的花魁是揚州城內有名的美人，不知能否一見？”姬靜閑打開折扇，一派瀟灑公子的模樣，一下一下的搖著扇子。

“這位爺可真是來對地方了，咱們揚州城裏啊，最最有名的第一美人，那自然是當屬齊王的千金，明珠郡主了。可是咱們的花魁明月姑娘，那可也是城內響當當的美人啊。”

“明月姑娘？那麽就有勞，為咱們安排一下吧。”

姬靜閑微笑道，她側目，對著燕攸寧笑了笑。聽見姬靜閑這般說，老鴇正想拒絕，姜離便推開了擠在他身側的女子站了起來，走到老鴇的身邊，從懷裏拿出了一沓的銀票塞入老鴇的手中，看見厚厚的一沓銀票，年輕的老鴇笑的越發明艷，她把銀票收起來，搖著腰肢轉身離去。

“各位爺請稍等，我這就叫明月梳妝打扮去。”

老鴇離去後，一眾的姑娘又擁了上來，盡情獻媚，燕攸寧眉頭微皺，冷冰冰的樣子，令原來還準備直接坐在他腿上的女子，立刻就轉身，圍著姜離去了。

“原來青樓就是這個樣子，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麽男子都愛來這種地方。”

姬靜閑撐著下巴，看著燕攸寧笑道。燕攸寧眼皮微擡，依舊垂眸一口口的淺抿著杯內的酒水。

“這個問題，為夫怕是回答不上來。因為為夫，也著實不喜歡這等煙花之地。”他側目，目光沈沈的看著姬靜閑的臉，又道：“不過是些庸脂俗粉罷了，又怎麽能比得上靜閑你呢。”

“……”靜閑看著燕攸寧臉上的溫柔笑意，雙頰驀地微紅，燕攸寧一臉溫情的看著靜閑此時的樣子，兩人靜靜的對視，仿若最歡樓裏嘈雜的背景音，於他們二人來說，都是虛幻。

門外走進來了許多客人，姑娘們再次嬌笑著迎了上去，姬靜閑和燕攸寧坐在一起說著話，背對著剛剛進來的那幾人。進來的一行人裏，對著在姬靜閑身側的女子輕輕的挑了挑眉，女子會意的請點頭，然後倒了一杯酒，遞給燕攸寧。

“二位爺試試咱們最歡樓裏自己釀的酒吧，可是佳釀呢。”

一身紫衣的女子嬌聲道，靜閑接過杯子，湊近鼻端，嗅了嗅酒水的香氣。燕攸寧看著推到自己手邊的瓷杯，卻是擡眸，看著那女子，唇邊，還有一抹極淺的笑意。

“這酒，當真是最歡樓釀的嗎。”燕攸寧斂去的唇邊的笑意，目光冷漠的看著女子說道。

正想抿一口酒的姬靜閑聞言眉頭微皺，卻也放下了杯子。

“大爺可以試一試。”女子的聲音嬌軟動聽，燕攸寧卻還是那副冷漠的樣子。

“既然如此，不如你先嘗一口吧。”他挑眉，淡聲道。

“……”

“怎麽？不敢了嗎。還是被我猜對了，這酒裏，根本有毒。”燕攸寧的每一字一句都緩慢無比，可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利刃一般刺在她心上。

女子忽然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閃，靜閑只聽見身後最歡樓裏一陣驚叫聲響起，那名女子，就舉著匕首朝自己撲來。電光火石間，姬靜閑只覺得眼前一道人影閃過來，等她定睛一看時才發現，燕攸寧正攔在自己的身前，用手，擋住了那把匕首。

最歡樓裏忽然打鬥了起來，姜離和莫忘只身攔著一群人，青樓裏的恩客們紛紛躲閃，姑娘們尖叫的尖叫，躲避的躲避。

燕攸寧擡腳，一腳將面前的人踹了出去，女子被燕攸寧踹出老遠，好半天都趴在地上起不來，好久後那女子才掙紮著撐起了半個身子，可是卻是吐出了一口鮮血後，直接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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