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歌出國公府的時候已經快要正午了，她特意穿了一身以往從來都不穿的舊衣服，兜帽也拉了起來，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門口的府衛見她出來時還沒有認出來，但是又見她是從府裏走出來的，幾人也不敢上前去詢問。

她出了國公府以後就一直往左邊走，沿途就算是遇上了認識的人，都不敢擡頭，只敢躲在一邊。

路過醉仙樓的時候，宋雅歌第一眼就看見了燕攸寧。他正往裏走，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而他身上的深色披風也被風吹得鼓起來，露出了裏面的藏青色衣衫。今日好似比前幾日還要冷，風也吹得大了很多，燕攸寧的烏黑長發，也被風吹得有些亂，甚至有幾縷發絲還黏在了臉上。

“君大人在二樓的雅間。”

“嗯。”

她聽見燕攸寧和姜離的對話，知道了燕攸寧是去見君連城，宋雅歌站在醉仙樓的門口，既想跟隨著他的背影一同走過去，卻又不敢邁步。

直到燕攸寧上了樓，身影完全消失後，她才悵然若失般的回了神，有些木然的眨了眨雙目。今天的風真的好冷啊，才剛剛站了這麽一會兒，她便雙腿冰冷了。

宋雅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醉仙樓附近有一家醫堂，向來以醫術高明而名聲在外，雅歌掀開深藍色的布簾走到了裏面去，偌大的診室內，就只有一個年輕的大夫正低頭看著一本藥經。

“小姐哪裏不舒服？”年輕的大夫擡頭看著坐在面前的女子問道。

“最近有些胸悶。”宋雅歌壓低聲音道，對面的年輕大夫纖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雅歌就把手腕放在了桌上，男子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手指輕輕的按壓在她的手腕上。

“大夫，我是怎麽了？”

男子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在切脈，雅歌忍不住的發問，年輕大夫收了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起了毛筆，在藥單上，寫下了一串的藥名。

“夫人這是有了身孕，只不過最近怕是休息不好吧，胎兒有些不穩。”

“什、什麽？”宋雅歌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眸，年輕大夫微微笑了笑，再次重覆道：“我說，夫人已經有了身孕，根據在下的切脈，應該是一個月出頭。”

“一個月……”

“是，看脈象，的確已經一個多月了。”大夫把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色濃黑，“夫人拿著那副方子去外面抓藥，連續服用個四五日便可以了。”

“好、好的。”宋雅歌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臉上的血色，也剎那間褪盡。

她抓著藥方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坐在案桌後面的年輕大夫摸著下巴不解的惡看著她的背影，卻沒有說什麽，只是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藥經。

醉仙樓。

“也不早了，本王送你回太師府。”燕攸寧坐在大椅裏，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側身看著靜閑道，姬靜閑放下手裏的筷子，又抿了口熱茶後，才輕輕的點了點頭。

君連城三人自從剛剛離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姬靜閑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他們會在中途的時候趕回來，可是直到用完餐了以後她才反應過來，這人帶著沈顏和姜離離開，怕就只是為了讓自己和燕王獨處罷了。

姬靜閑微微的皺了皺眉，卻又很快的松開了眉頭，她站起來，跟在燕攸寧的身後離開了雅間。

“王爺要走了啊，不知道今日的菜合不合胃口啊。”掌櫃的一看見燕攸寧走了下來後就殷勤的道，燕攸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卻只是微微的頷首。

“賬就記在君連城身上，他一會兒，應該會回來的。”

“是是是，小人明白，王爺慢走。”

燕攸寧走出醉仙樓，短短的一小段路程，整個一樓在用餐的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有些姑娘們，甚至還紅了臉。

外面有些冷，風吹的有些大，臨近過年極少下雪，可是氣溫卻是極低，燕攸寧回眸看了眼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一言不發的靜閑，眼眸裏驀地閃過了一絲笑意。燕攸寧看了眼前方，一家茶棚下坐著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那人手裏拿著把扇子輕輕的敲著掌心，雖然看不清臉，燕攸寧還是猜出了，那人是誰。

“本王聽說宋小姐最近身子不適，可是生病了？”

“……”聽見燕攸寧問起宋雅歌靜閑先是一楞，以前他從來沒有問起過宋雅歌如何，為甚今日，會突然提起了她？

“我也不知道，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雅歌了。”雖然心中疑惑萬千，可是卻還是回答了他。

“是嗎。”

“嗯……”

兩人忽然都沈默了下來，姬靜閑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目光淡淡的望著沿途。走在她前面半步遠的燕攸寧卻微微的勾起了唇角，她好像是有些生氣了，不說話，也不理自己，這個反應，讓燕攸寧覺得十分有趣。

君連城看著燕攸寧和姬靜閑走遠了以後才吩咐姜離去酒樓裏結賬，沈顏坐在他身邊喝著茶，看見他一臉笑容後，輕輕的皺了皺眉。姜離很快就回來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眉頭輕皺，君連城微笑著給自己斟了杯茶，一口口的抿著。

“大人，我家王爺去了哪裏？”

“哦？攸寧不在嗎？”

“是。掌櫃說王爺離開很久了。”

“哪怕是送姬靜閑回太師府了吧。”

“那屬下這就去找王爺了。”

“等等——”君連城擡眸，看著姜離，“作甚去找他？你們王爺此時佳人在旁，你過去了，也只是打擾了他，還不如，此時就回王府，看看莫忘在做甚。”

“可是……”

“不要可是了，我敢保證，你若是過去了，攸寧定會生氣的。”

“屬下明白了。”姜離拱手，恭敬道，“那屬下現在就回燕王府了。”

“等等。”

“大人可有吩咐？”姜離不解的看著他，君連城笑了笑，目光看著桌上的一大堆物品。

“幫我把這些東西送回國公府。”

“是。”

姜離應允，拿起了一堆物品後就轉身離開了，沈顏為他斟了杯茶，君連城拿起茶杯，淺淺的抿了一口。

“相公這般算計王爺，難道不怕王爺同你算賬嗎？”

“左不過是為難我一下，而且這一次，我可是在為他和姬靜閑制造機會。”

“但是……靜閑不是寧王的未婚妻嗎？”

“我有種預感。”他側目，目光灼灼的看著身側的妻子，“姬靜閑和燕懷瑾的婚事，一定會作廢。”

“作廢？”沈顏驚訝的睜大了雙眸看著他，君連城兀自笑著，卻沒有多餘的解釋。

“莫非不信為夫？”

“奴家自是信的。”沈顏笑著說，君連城喝完了杯子裏的茶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後，才站了起來，說：“不早了，咱們也回去吧。”

“是。”

護城河邊。

城外護城河邊此時人甚少，若是換做元宵節或者乞巧節的話，那麽在這裏放河燈的年輕姑娘們便最多，只是現在不僅天氣冷，還是大白天，所以人變更少了些。

姬靜閑站在桃花樹下看著河內掉落的樹葉和花瓣，臉上表情淡淡。

“年初三的晚上，會有廟會。你要來玩嗎？”

“往年不是在年初五嗎。”

“今年提前了幾天。”

“哦……”姬靜閑輕聲道，她忽然不知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微笑著看著他，說：“以往的廟會，王爺可是沒有來過，今年怎的忽然有了興致。”

“因為你大概會喜歡。”

燕攸寧坦率的回答，目光也平靜的看著身側的靜閑。姬靜閑被他那平淡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便垂下了眼眸，看著他的披風的系帶。

“如果……那天爺爺讓我去的話，我會去的。”

“那我在醉仙樓的二樓等你。”

“可是我若不去呢？”靜閑擡眸，微微睜大了雙眸看著他。

“那麽，我便一直等你。”燕攸寧輕笑著道，斜飛入鬢的劍眉仿佛都帶了笑意，風流邪魅的鳳眸，眼尾微微上挑，眼裏的溫柔繾綣，光華流轉間，足以迷倒京城所有的少女。

“好……好晚了。我要回去了，否則等下爺爺又該著急了。”

“好。”

靜閑紅著臉邁步，燕攸寧不急不慢的緊跟在她的身後，她似乎是真的害羞了，就連走路的時候，都一直低著頭，還有好幾次，甚至同手同腳。

遠處城樓下靜靜站立的宋雅歌目光平靜的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直到燕攸寧和姬靜閑走的有些遠了以後，她才動了動腳下的步子，朝著他們剛剛停留的地方走了過去。

宋雅歌從醫堂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燕攸寧和姬靜閑一同離去的背影。看見他們二人在一起時，雅歌心裏只有無限的意外和震驚，她一直都以為，靜閑真的和燕攸寧並無什麽交情，可是看他們走在一起時的姿態，明明卻又是很熟稔的樣子。

不知為何，就這樣跟在了他們的身後，然後，在城樓下，看到了那一幕。

原來靜閑和燕攸寧關系頗好，那麽在她同靜閑說自己喜歡燕王時，靜閑會不會其實在心底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呢？

宋雅歌輕輕的眨了眨眼睛，清澈的淚水沿著眼角滑落下來，沾濕了自己的臉龐。

“既然是如此，那麽，我就算是搶走了你的寧王，你怕是也不在乎了吧。”

她的聲音裏染上了怒意和哭腔，宋雅歌擡起手臂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再次看向那兩人離去的方向時，眼裏染上了幾分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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