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知己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關燈
第163章 知己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步輦穿過一道道宮門, 沿途的內侍宮女無聲跪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滯。

上書房外,當值的內侍監見到長公主此刻前來, 臉上閃過的一絲訝異,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聲通傳, 得到允準後, 為魏宜華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殿門。

龍涎香比任何一處宮殿都更為濃郁。皇帝魏天宣並未伏案批閱奏章, 而是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圖前,一身明黃撐起一把垂老的骨頭, 江山萬重間, 渺小如滄海一粟。

“兒臣參見父皇。”魏宜華斂衽行禮。

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望來, 讓魏宜華心頭一緊。

那眼神裏, 有審視, 有不易察覺的溫情, 但更多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何要事?”

魏宜華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沒有絲毫避閃。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勞, 唯有直言。

她說:“父皇, 兒臣已經聽聞朝廷戰事詔令, 兒臣請求隨顧老將軍一同出征, 赴邊關禦敵。”

書房內霎時靜極,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荒唐。”皇帝的臉色沈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與顧百封如出一轍, 卻更添了幾分冰冷的怒意,“邊關戰事,豈容兒戲?你是一國公主,親涉邊戎險地,成何體統?此事休要再提,朕便當沒有聽過。”

“父皇!”魏宜華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卻努力保持著平穩,“兒臣並非一時意氣。朝中無將可用,顧老將軍年事已高,獨自掛帥,縱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兒臣.......”

“朕知道你想說什麽。”皇帝打斷她,語氣冷硬,“你訓練了些許人手,通些武藝,看過幾本兵書。但這和真正的戰場是天壤之別!刀劍無眼,烽火無情,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兒臣明白戰場兇險!”魏宜華爭辯道,將曾在顧百封面前陳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兒臣才更該去!顧老將軍重披戰甲,麾下卻非舊部,將士雖勇,卻需時日磨合,而戰機,稍縱即逝!”

“此戰欲求速勝,關鍵在於軍令暢通無阻,將士用命如一。兒臣一身武學,皆由顧老將軍親手栽培,與外祖父亦有血脈相連的信任。若兒臣同去,可彌合新舊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將令所至,兵鋒所向,無往不利。如此,方能搶得先機,以雷霆之勢擊潰敵軍,不致戰事遷延,空耗國力。”

更不要說,她手裏還有一支千人的精銳隊,還有數個不弱於她的武將之才,能領兵作戰,且絕對忠誠。繡朱衛是她一手訓練出來的精兵,只有她來調度,才能發揮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裏也許有能力不弱於她的將領,可沒有人兼具她所有的優勢和條件。

她魏宜華,就是最合適的副將人選。

魏宜華以為魏天宣至少會猶豫,會權衡,會考量一下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臉上並未出現她預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處翻湧著極其覆雜的痛苦與恐懼。

“不行。”皇帝的聲音低沈下去,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決,他甚至沒有去質疑魏宜華所述是否屬實,仿佛那根本無關緊要,“朕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職責在宮闈,在朝堂,不在沙場!朕絕不會允許你去冒險!”

“為什麽?”魏宜華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量,她無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執,每個字都清晰落地,“您駁斥兒臣的請求,不是因為兒臣所言不實,亦非認為兒臣無能,卻依然否決,為什麽?”

魏天宣看著魏宜華。那雙酷似其母的眼眸裏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劍鋒。

“國家養士,百年一日,為的便是危難之時,有人可用。如今國難當頭,良將難覓,兒臣麾下恰有可戰之兵,自身亦通曉軍務,能與主帥心意相通。這並非兒臣私願,您為何要棄棋不走?”

她的語氣裏沒有質問,只有冷靜的探究,卻比任何激動的反駁都更顯銳利。

“身為公主,萬金之軀,拔自龍體,理當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於千金之軀。若固守身份而罔顧大局,致使皇朝飄搖於戰火之中,再顧及安危還有何意義?我這身尊榮,反倒成了誤國的枷鎖。”

“兒臣並非不畏死,只是更畏無用之生。兒臣請命,非為虛名,非為逞強,只為盡己所能,解國朝倒懸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為重,準兒臣所請!”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聲。他胸膛劇烈起伏,迎著魏宜華錯愕的目光看來,那裏面是赤裸裸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懼。

“朕.......”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後面的話死死堵在喉嚨裏。

幾道沈重的喘息過後,他背過身,不再看她,聲音充滿了疲憊與不容置喙,“.......華兒,回去吧。此事絕無可能,朕會擇選其他將領輔佐顧老將軍,無需你掛心。”

魏宜華看著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樣宏偉,卻給她以搖搖欲墜之感。

握拳的手指輕顫。魏宜華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礙她的不是所謂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計劃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見骨、從未愈合的傷疤。

酸澀痛楚一齊湧上心頭,淚水頓時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她跪了下來,雙膝觸及冰涼的金磚。

“父皇.......”身披霞衣,頭戴金簪的長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頭顱,聲音帶著懇求,以及不肯放棄的執拗,“兒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沈默。

父女間長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這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接著是內侍監驚慌壓低的聲音:“.......陛下,尚書省都事越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急稟。”

皇帝猛地轉身,眉頭緊鎖,臉上怒意更盛:“她來做什麽?添什麽亂!不見!” 他此刻心煩意亂,根本無心理會一個女官。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一道清越女聲穿透了門扉,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嘈雜:“陛下,臣越頤寧,夜觀天象,蔔問國運,得了關乎此次邊關戰役之緊要啟示,不敢不報。”

跪伏在地的魏宜華,心猛地一跳。

越頤寧怎麽會來?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事關邊關戰役,他也無法完全無視。魏天宣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壓下怒火,最終冷冷道:“讓她進來!”

上書房的殿門被推開,著淺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她一雙眼瞳直視前方,清凈無波,甚至沒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華一眼,徑直向皇帝行禮:“臣越頤寧,參見陛下。”

“有何緊要啟示?”皇帝的聲音裏隱含著一絲焦躁,語氣也不由尖戾起來,眼神釘在越頤寧身上,寒聲道,“若你是為長公主求情而來,打算巧言詭辯,朕勸你慎言。”

越頤寧擡頭,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審視:“臣所進言,確實與長公主殿下有關,卻絕非詭辯。”

“臣昨夜夜觀紫微星垣,見將星熠熠,旁有鳳影相護,光華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貴胄、身負天命鳳格者親臨陣前,非但無險,反能凝聚國運,庇佑東羲,使三軍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聽不得的,便是將魏宜華與邊關戰場聯系在一起的任何話語。

哪怕是所謂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極。

他雙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後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墨紙硯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觸逆鱗的巨龍,殺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書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懸掛在一旁的鎮邪寶劍,劍鋒出鞘,寒光凜冽。

他手腕一擰,劍尖破開殿中沈沈香霧,直指越頤寧的咽喉!

“父皇!”魏宜華驚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頤寧卻分毫未動。她甚至沒有去看那離她喉嚨只有寸許的、微微顫動的劍尖,目光依然平靜地看著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頓道:“你膽敢再說一遍試試。”

“陛下息怒,”越頤寧緩緩開口,聲音在冰冷的劍鋒前也未見絲毫顫抖,“臣深知陛下愛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絲毫閃失。然而陛下之憂,在於未知,在於對殿下安危的掛懷。”

“除卻觀測天象,臣亦蔔算多次,卦象結果始終如一。臣敢以性命擔保,殿下此行,非但無厄,反是破解當前困局,佑我東羲國泰民安之關鍵。”

皇帝握劍的手極穩,眼神卻劇烈地掙紮著。他死死盯著越頤寧,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欺瞞或恐懼,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驚的篤定。

“性命擔保?”皇帝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冰冷的嘲諷,“你的命,又值幾何?能抵得過朕的公主萬金之軀?”

“臣之命,輕若塵埃。”越頤寧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長公主殿下並非柔弱無能的閨秀,她身負武藝將才,亦有從戎之心。顧老將軍乃國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軍穩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銳,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補朝廷將領之不足,增速勝之機,為不二之選。此為其一,理也。”

她微微停頓,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語氣變得更加深沈:“其二,臣雖不知陛下心中深憂為何,然星象顯示,鳳影相隨,非劫乃佑。或許冥冥之中,自有至親至愛之念,護佑著與其血脈相連、心性相通之人,前往她心系之地,替她完成她未竟之志業.......”

越頤寧沒有說盡,但這段話已經足夠。

皇帝的身軀猛地一震,握著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魏宜華跪在地上,聽到了越頤寧的話,看到了父皇瞬間變幻的神色和那微微顫抖的劍鋒。她立刻明白了越頤寧的意圖,也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父皇,”魏宜華輕聲道,“兒臣知道,您眼中的兒臣,永遠是被護於您羽翼之下的稚女。您憂心兒臣安危,兒臣亦銘感五內。”

“可正因沐浴天恩,身享尊榮,兒臣無法心安理得,坐視邊關烽火燃起。兒臣自幼習武之道,並非為了點綴升平。這身武藝若只能在太平安穩時作為談資,而在國難當頭時卻藏鋒斂芒,那麽兒臣所學何為?兒臣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深切的、近乎痛楚的懇切,試圖穿透那層冰冷的帝王威儀,觸及其後或許存在的父親的心:“世道多艱,終須有人負重前行,兒臣願意成為這個人。”

“兒臣並非不知兇險,只是.......兒臣身上既流著她的血,承了她的志,便不能眼睜睜看著同樣的遺憾再次發生。”

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在輕叩一扇緊閉的門。

她看見魏天宣的眼神變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

“兒臣不敢妄言比肩母後,只求能竭盡所能,不負此生,不負這身血脈。若她泉下有知,見到東羲有難,而她的女兒卻因懼禍而袖手旁觀,定會倍感痛心。”魏宜華聲線輕顫,“......兒臣這輩子都沒能見她一面。可兒臣總覺得,她一直護佑著兒臣,也許她就在兒臣身邊。”

她們都不曾見過彼此。

也許這就是無法斬斷的血緣臍帶,她不曾聽聞過母後的事跡,不曾認識過那個叫顧丹朱的女子,卻依舊長成了她的模樣。

何以明月千山,共照兩心無間。

皇帝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而令人心驚的響聲。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需要用手支撐住桌案才能站穩,可連那只手臂都在輕顫著。

他一直都知道,宜華像她,太像了。不僅是外在的容貌,更是一身風骨性情。

他欣慰於能在女兒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故人已逝,而他思念成疾,即使是看著與她相像的人,都是一種慰藉;可他也恐懼,恐懼於那種覆雜的情感日益深重,恐懼於那種慰藉過去之後,將迎來更大的失落和痛楚。

他怕他會失去她,那就像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顧丹朱。

他何嘗不知自己是私心作祟。說他怕她受傷,要護她周全,可明明女兒幼時第一次接觸兵器,提出想要學武,他都滿口答應,如今她要上戰場一展宏圖,反倒被他阻攔。

允諾她習武,是想借她的身姿重見斯人;斷絕她從戎,是想將她捆縛,讓她留在宮內,留在他目之所及的身邊。

他只是在利用女兒,懷念他故去的妻子。

可事到如今,心中那種滾燙欲淚的沖動洶湧而來。

他知道,如果顧丹朱還在,她一定會支持魏宜華,就像支持當初吵著鬧著也要上戰場的她自己。看到女兒和年輕時的她一模一樣,她定然欣慰無比,她會為她披上戰甲,抄寫兵書,站在城樓上目送她出京。

如果她還活著,也許魏天宣也會同意。

可是顧丹朱死了。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華臉上。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依然倔強地仰著頭,與顧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龐直視著他,寫滿了不屈、不撓和不甘。

這是她的女兒。魏宜華不僅僅是東羲的公主,也是顧丹朱生命的延續。

她身上流淌著顧丹朱的血液,繼承了顧丹朱的意志。

混合著悲痛、不舍、釋然與絕望的情緒,席卷了他。

魏天宣閉上了眼。

“天宣,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後再生一個女兒,她一定長得像我。”

“天宣!我們一起殺出去!”

“只要東羲需要我,即便戰死沙場,我也心甘情願。而且我還有你啊,你會和我一起,對不對?”

“說好了,這輩子,你只能有我這一個皇後。若是你不答應我,我就不入宮!”

“天宣......天宣......”

記憶裏那個溫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鳳冠霞帔,笑著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宮門。翺翔於天的雌鷹,從此成了深宮中的囚鳥。

他曾允諾過的一切,他都沒能做到。他貴為人皇,亦有無能為力,更何況是久居宮中、不得施展的顧丹朱。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枯萎,一點點燃盡,原本的燦爛雕零成塵埃。

帝後間的最後一面,是魏天宣多年來纏繞不去的夢魘。

紅帳搖晃,聲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顧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滿是鮮血。

她拉著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血肉裏,看著他的雙眼中全是淚水。

人之將死,她的聲音已經細若游絲,輕不可聞。

可魏天宣都聽見了,一輩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後悔了。若能重來,我寧願.......從不認識你。”

那些他不願回想的記憶,字字泣血,一筆一劃,刻在他心頭,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沈默了許久許久,書房內只剩下魏宜華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最終,魏天宣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力氣:

“.......宜華。”

魏宜華猛地擡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皇帝覆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透過她,看著誰。

他長長地、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嘆息聲中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認命般的妥協。

“你.......你當真不怕?當真要去?”

“兒臣不怕!兒臣一定要去!”魏宜華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無比堅定。

皇帝又沈默了片刻,仿佛在進行最後的思想掙紮。他終於緩緩直起身,帝王威儀重新回到他身上,卻染上了一層蒼涼。

“好。”他吐出一個字,重若千鈞,“朕準你去。”

魏宜華瞬間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卻不再看她,目光轉向越頤寧,眼神銳利而深沈:“越頤寧。”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記下了。你既以性命擔保公主無恙,那朕就將公主的安危,也記在你頭上。待大軍凱旋,朕自有重賞。”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可若是長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個不放過你!”

“臣,遵旨。”越頤寧深深叩首。

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仿佛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都退下吧。”

“謝父皇!兒臣.......兒臣定不辱命!”魏宜華重重磕頭,淚水終於洶湧而出,卻是喜悅與激動的淚水。

魏宜華跪了許久,起來時膝蓋都酸痛了。她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與越頤寧對視一眼。

越頤寧眼裏含著清淺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華抹去眼角的淚水,也朝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如釋重負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書房,留下皇帝獨自面對著那幅巨大的疆域圖。滿室龍涎香霧,濃重壓抑得難以喘息,彌漫著無法驅散的寂寥與回憶。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皇帝久久佇立,晚陽的餘暉照入殿中,將他的身影拉得漫長而又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吱呀一聲,內侍監羅洪輕巧地打開殿門,慢慢走入殿內,在離皇帝不遠處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經差人將長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宮了。至於長公主隨軍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傳令去將軍府,知會了鎮國大將軍。”羅洪低頭道,“之後再抄送至中書省,擬旨通傳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閉了閉眼,仿佛是下定了決心,慢慢從胸中呼出一口郁氣,“還有一事,傳朕口諭。”

羅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長公主魏宜華,忠勇體國,深明大義。今特許其以監軍之銜,隨鎮國大將軍顧百封赴邊關督戰,歷練軍事。一應待遇儀軌,比照親王規制。”

“將此意,明發中書,曉諭六部。”

羅洪心中巨震。

監軍之銜,微妙而關鍵。它並非直接領兵的將軍,卻代表著皇權,擁有監督主帥、直達天聽之權。一位公主比照親王規制,更是前所未有。此舉幾乎是將魏宜華拔高到了與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實權。

這已不僅僅是允諾公主出征,這幾乎是在向整個朝堂宣告:長公主魏宜華,已具備了奪嫡的資格,正式踏入東羲太子的考量範圍。

東羲從未有過女帝。若魏宜華成為太子,將開萬世之先河。

此諭一出,朝廷必將經歷一番劇烈動蕩。

羅洪縱有百般驚訝,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是將頭埋得更深,恭敬應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還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見皇帝恍若未聞,便知趣地行了禮,悄悄退出了宮殿。

殘陽燒灼雲天。皇帝擡手,輕輕撫摸著腕間那串紅珊瑚珠,鮮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會不會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無人回應。

最後的光線抽離殿內,黑暗如同無聲的潮水,逐漸吞噬了一切。

只餘一道孤獨的背影,矗立在無邊無際的回憶中。

........

越頤寧才上馬車,便被魏宜華握緊了雙手。

她怔了一怔,順著那力道轉過身,長公主松開了她,緊接著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臉。

“你快讓我看看!”魏宜華湊近過來,長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圍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剛才有沒有受傷?”

越頤寧心知她是擔心她,便沒有掙紮,乖乖地任由她擺弄。

魏宜華檢查完她的脖子,確定只有一道紅痕,沒有血也沒有傷口,心底松了一口氣。

擔憂尚存未去,魏宜華又忍不住輕聲斥責她的莽撞,“父皇的劍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還敢繼續說!那劍尖這麽利,就算父皇沒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頤寧,你是不怕死嗎?”

被她嚴詞教訓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彎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為了殿下,有時也會顧不上生死,還望殿下勿怪。”

魏宜華又說不出話來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黃瓜,才在殿上哭過的眼睛又紅了。

她輕聲道:“為什麽?”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橫豎也還有兩天時間,我已下定決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須做到這一步?我的願望,難道還能重要過你自己的命嗎?”

她不明白。

魏宜華抽了抽鼻子,眼淚就這樣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有一雙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臉,替她將眼淚拭去。魏宜華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頤寧,看清了她眼底的溫柔。

“我今日,在府裏又算了一次國運。”越頤寧慢慢說著,“我看了文書,知道馬上就要打仗了,也許是一種預感,我總覺得有什麽變數即將到來,我很不安。”

“我騙了陛下,我沒有夜觀天象,但我確實為你,也為東羲算了一卦。”

“他們都說你,懷疑你,不信你,”她說,“可是宜華,我希望你得償所願。”

魏宜華咬緊嘴唇,眼淚洶湧而下。

“.......也許是我的錯覺。”越頤寧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清亮的眼睛看著魏宜華,“公主殿下,似乎總是在透過我看著什麽人。”

越頤寧心思細膩,雖然她不說,但魏宜華在面對她時,常常流露出來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裏。

起初,她以為這是魏宜華對她能力的不信任,對自己當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擔憂,可後來她漸漸撥雲見月,才否決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華的許多憂愁,似乎只關於她這個人。

她話音剛落,魏宜華便握緊了她的手腕。這雙手那麽溫暖,令她如此貪戀,如此不願松開。

“.......對不起,是我隱瞞了你。”魏宜華啞聲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認識你了。”

馬蹄聲碎夕陽,魏宜華拉著她的手,即使說得斷斷續續,也終於是將自己深深隱匿的秘密述之於口了。

關於她重活的這一生,她慘淡收場的上一世。

越頤寧聽完,居然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預感,又仿佛,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於心。

“原來如此。所以殿下才會借口離開皇宮,假裝去錦陵的天觀祈福,其實是為了來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麽?”

“你選了三皇子,輔佐他奪嫡,最後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國師。”

“上一世的我是什麽結局?”

“四皇子篡位,將你汙蔑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盡極刑,死在了牢獄裏。”

“上一世的殿下最後去了何處?”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離開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尋了一塊荒地,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擁有墳墓,她無法收殮她的屍骨,只能在京郊為她立一個衣冠冢。

“原來如此。”無論聽到了怎樣的過去,越頤寧始終淺淺笑著,話語裏是不變的溫柔,“殿下那時在想什麽?”

淚水模糊了魏宜華的雙眼。

她那時在想什麽呢?

她想,如果有機會重來就好了。

如果有來世,她不會再誤以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會再誤以為她是妄圖偷天換日的佞臣。她一定會去找到她,重新認識她。她們從一開始就做朋友,互相引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對世間艱難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蕩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冊。

枯骨化為黃土,再過千百年,後人挖出她的墳墓,發現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怪不得,我總是覺得公主殿下在透過我看著什麽人。原來那人是前世的我嗎?”越頤寧笑著說,“公主殿下如此懷念著我,想來我們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兩世至交,真是頤寧的榮幸。”

魏宜華強忍著眼淚,她破涕為笑,“.......是。”

“我們一直都是好友。上輩子是,這輩子也是。”

永遠都是。

-----------------------

作者有話說:一直很愛寫寧寧和宜華的友情線,女子間的惺惺相惜也許總是被迫夾帶太多覆雜,但卻也有著最真摯的純粹,總是讓我動容。

引用註明: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