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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了斷【第三案終】 天光大亮,彩徹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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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了斷【第三案終】 天光大亮,彩徹區明……

越頤寧松開了手, 臉上慢慢斂去了笑容。

她定定看著謝清玉,纖細漂亮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臉,拇指按壓上他的唇瓣。

有溫熱的氣體撲灑在她的指尖。

越頤寧輕聲道:“是真的沒自信, 還是你又開始裝可憐了?”

謝清玉任由她作弄他的嘴唇, 甚至微微張開, 仿佛在引誘她探進去。

他開口說話時, 唇瓣微動, “我哪敢自作聰明。”

越頤寧沒說話了。她也能聽出謝清玉方才的話裏有七分真心,他說他不配, 並非虛詞妄談, 而是由衷感嘆。

她忽然就覺得有點心酸。

越頤寧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麽, 門外卻在這時傳來一聲輕叩。

來人開口, 聲線清冷平直, 正是銀羿:“大公子, 派去監視的人帶著情報回來了,說長公主、三皇子與四皇子先後備了車馬,都已經朝著宮城的方向去了。”

原本膩在一起的兩人分開些許, 神色俱都一凜。

這個時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宮,只有一個可能。

越頤寧坐直了身子。謝清玉朝著外頭沈聲道:“帶人去七皇子府, 請七皇子即刻備車馬入宮覲見。”

“當——”

鐘罄音遠聲沈, 宮城肅穆莊嚴, 鳳閣龍樓連霄漢, 玉樹瓊枝作煙蘿,原本低壓著檐宇的漫天層雲,仿佛也被這重實渺茫的聲浪震蕩開來。

兩儀殿中,十幾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靜立兩側, 中書令左迎豐站在群臣最前方,面色平靜如水,仿佛今日只是次尋常奏對。兵部尚書薛瑞略落後他半步,眉眼溝壑深邃,姿態老成持重。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趙習之則顯得有些焦躁,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玉帶。

另一邊站著長公主魏宜華和禦史中丞林遠。稍後些的地方,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書,眉眼清冷,正是周從儀。

列首分別站著兩名皇子,三皇子魏業著鵝黃錦衣,忠善靜默;四皇子魏璟則朱紫加身,明艷張揚。

暖爐裏吐出裊裊檀香,氣息沈郁,在這殿內凝重的氛圍裏如有實質,揮之不散。

陡然間,殿外傳來了內侍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殿內眾人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冕旒的帝皇拖著步伐上殿,直向中央龍椅的位置。

似是這一兩步路已費盡了力氣,魏天宣半合著沈重的眼皮,手掌輕擡,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平身吧。”

“今日將眾位愛卿召來,所為邊軍改制一事。”魏天宣說話時很慢,調子也並不高,卻自有磅礴之勢,聲音沈冷淡薄又重若千鈞,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兩邊遞上來的奏本,朕都看了。”

“今日,朕想聽聽實話,諸位親口來說。”

短暫的沈寂過後,帝皇渾濁的眼珠偏移,“禦史臺先吧。”

“是。”

禦史中丞林遠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沈穩:“啟稟陛下,臣近日覆核尚書省都事越頤寧通敵一案卷宗,發現其涉案賬目與去歲兵部簽發的邊關軍械調撥文書,在數額、批次上多有難以吻合之處。”

“臣以為,本案中有多處疑點,或與邊關軍備調度有所牽連,懇請陛下聖裁,允準徹查,以明真相。”

林遠話音剛落,不等皇帝反應,兵部侍郎趙習之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聲音洪亮中帶著隱隱的怒氣:“陛下,林禦史此言實乃荒謬,越頤寧通敵叛國,鐵證如山,如今畏罪潛逃,金吾衛遍尋不獲,這般行徑更是坐實了案情!叛賊的狡辯之詞焉能采信?林禦史不思緝拿真兇,反為其張目,暗指此案背後另有隱情,又是何目的?”

他言語尖銳,鋒芒畢露,目光暗暗掃過一身華服的長公主。

魏宜華感受到視線投來,卻無動於衷。

趙習之的爆發在她的預料之內,緊隨其後的是兵部尚書薛瑞。

他先瞥了趙習之一眼,似是責怪他沈不住氣,又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亦讚同趙侍郎之言。越頤寧之罪,經刑部、大理寺初步審理,證據鏈清晰完整。”

“至於賬目文書之差池,兵部各類文書浩繁,與尚書省歸檔記錄偶有出入,實屬尋常公務之瑕,豈能據此臆測軍國大事?林禦史憂國之心臣等明白,然臣以為,當務之急仍是緝拿越頤寧歸案。”

薛瑞的一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既安撫了趙習之的沖動,又輕描淡寫地將“賬目不符”歸為“尋常公務之瑕”。

中書令左迎豐從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禮,語氣誠懇:“陛下,臣亦有失察之過。越頤寧乃臣弟下屬,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痛心疾首。薛尚書所言極是,待越頤寧歸案再行審議,一切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長公主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動,清越的聲音這時才響起:“兩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向前一步,目光掃過薛、左二人:“林禦史所奏,乃案卷中之疑點。依律核查,正是禦史職責所在,何來麻煩之說?兩位大人言語間百般推拒,莫非兵部與中書省的文書,是碰不得、問不得的禁區?”

不等對方反駁,她直接拋出核心問題:“況且,本宮所言,並非偶有出入的細枝末節。”

“去歲兵部撥付邊關的軍械,賬作價三百萬兩白銀,而邊關實際核驗接收記錄,價值不足百萬兩。這二百餘萬兩的差額,薛尚書又該作何解釋?難道也是尋常公務之瑕?”

二百萬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魏天宣看著眾人的眼神微微變化。

薛瑞臉色一凝,他身邊的趙習之當即反駁道:“殿下是有所不知,邊關山高路遠,氣候惡劣,軍械轉運往往損耗巨大。加之邊地驗收標準與京師不同,折價嚴重,這是常識!”

“兵部賬目清晰,每一筆開銷皆有據可查,殿下莫非是聽信了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讒言?”

趙習之顯然早有準備,薛瑞也緩了神色,接著補充:“陛下,趙侍郎心急口拙,但其所言不無道理。運輸途中的軍械耗損,實非兵部所能掌控的。”

“邊關將領亦有具結畫押的接收文書,皆可證明兵部已按量撥付,若真有差額,問題恐怕是出在轉運途中,或是邊關接收處。”兵部尚書薛瑞語氣平和,話中又暗藏機鋒,一副大度的姿態,“殿下若心存疑慮,不如調取全部檔案,供有司核查。”

魏宜華瞇了瞇眼,聽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將責任引向運輸和邊關,把包括他在內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員撇得幹幹凈凈,甚至還擺出了積極配合的姿態。

她還沒說話,左迎豐再次開口,依然穩重且不慌不忙:“臣以為薛尚書思慮周全。軍國大事,首重實證。既然殿下有所疑慮,薛尚書又提議公開賬目,那便委派戶部、禦史臺與兵部共同稽核,若有藏汙,一查便知。如此可澄清事實,更能彰顯朝廷辦事之公允。”

調查兵部賬目這個提議看似公正,實則可能曠日持久,且極易在流程上被動手腳。魏宜華很清楚兵部與中書令的打算,他們既然敢提議,就說明瞞天過海的假賬早就已經做好,縱使讓人去查也很難查出什麽來。

只要繼續拖延時間,他們有的是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最後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貪腐,替死鬼也多的是,他們只需將責任推到下屬身上,推到邊關和沿途負責軍械的官員身上,亦可全身而退。

兵部尚書薛瑞看著垂眸不言的魏宜華,心下大定。

今日一早,魏宜華和禦史中丞林遠才將彈劾文書呈遞上去,薛瑞安插在禦史臺裏的暗樁便來通報了他,所呈文書裏的每一段字句,他都熟記於心。

魏宜華並沒有提到黑虎峽戰敗一事,文書中主要彈劾的內容,是兵部和中書令為首的一幹寒門派官員利用邊軍改制,行貪汙國餉和制造劣質兵械之事,又提到越頤寧的案子背後另有隱情,是有人栽贓誣陷了她。

可以說,得到這個消息,他們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黑虎峽戰敗導致一城百姓死傷,主戰將領殞命,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才是最致命的。

因為只要這事捅出來,第一,他們截斷邊關文書、瞞報軍情的舉動坐實,首當其沖的就是當時把持政事堂的左迎豐,罪責滔天;

第二,兵部為貪汙打造劣質軍械輸送邊關,間接致使黑虎峽戰敗,害死一城百姓,惡貫滿盈。

事情性質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如果只是彈劾他們貪腐,那就根本沒什麽好擔心的,沒有發生嚴重後果的貪腐對於他們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況,他們都斷定魏宜華沒有證據。

主將孫騁之死,連孫家都還蒙在鼓裏,她一介從未離開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麽可能拿得到遠在邊關的罪證?

現在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若她們不答應提議又拿不出更多證據,便是無理取鬧了。

若此案真只是個簡單的貪腐案,魏宜華這一邊就算是徹底輸了。

就在皇帝沈吟不語時,一道語調冷然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周從儀僭越,懇請一言。”

在場眾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這位年輕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轉向了她。

他啟唇道:“準。”

周從儀從容出列,向皇帝及眾臣微微一禮,彎腰的姿態好似碧竹承霜,擡頭端正時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她說:“陛下,諸位大人。方才所議巨額差額,耗損之說雖情有可原,然二百萬兩之數,確非常情可蔽之。此事自有戶部與禦史臺詳查,臣不敢妄斷。”

隨即她話鋒一轉:“但臣今日還有一事欲奏明。臣認為,邊關文書傳達回朝的渠道受阻,朝廷中有人操縱權力,瞞報軍情,使之無法上達天聽。”

周從儀的話語擲地有聲,字字分明,左迎豐和兩位兵部大人都容色微變。

她一刻不停,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中央,繼續道:

“臣理由有二。其一,去歲秋冬,數封來自黑虎峽等邊關軍鎮的尋常軍情文書,送達尚書省的日期,與驛道常規日程相比,均有不合理之延遲。”

“其二,這些文書在歸檔前的流程簽章,出現了不應有的中斷與跳躍,有人在其呈送三司和禦前,將其短暫扣留審視。”

左迎豐蹙眉,但他依舊從容,回應時,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無奈:“周大人心思縝密,令人欽佩。然,中書省政務浩繁,文書流轉環節眾多,胥吏忙中出錯,或某環節官員一時疏忽,致文書延遲、簽章遺漏,雖不合規,卻亦非罕見之事。據此推斷有人瞞報軍情,是否未免草率?”

趙習之附和:“左大人所說不錯,若有疏漏,日後嚴加管束,杜絕此類疏漏即是。”

周從儀面對左迎豐得體無瑕的辯解,神色未有絲毫動搖,她再次微微欠身:“左大人所言甚是,若僅是如此,下官亦不敢叨擾聖聽。”

“臣亦不敢居功,發現邊關文書回傳有異的人是越都事。她之所以察覺,是因為她那時初上任尚書省都事一職,接手的都是積壓已久的陳舊奏報,但她無所埋怨,依舊細致審閱,因此而發覺文書內容存有異處。”

“先是同一鎮區軍情奏報自相矛盾,後有大量兵器磨損加劇上報,補充軍械需求均為精兵良銳。越都事心細如發,立即察覺到邊關上達朝廷的文書遭人隱瞞篡改,她開始著手尋找證據,最終在將領錄事裏發現了一絲端倪——其中,孫騁將軍的記錄,前後有明顯斷裂。”

“越都事出身天觀,是為天師,她使用蔔術設法查證,得知早在去歲深秋,黑虎峽主將孫騁便已戰死,而這一消息被隱瞞至今,杳無音信。”

“荒唐!!”趙習之大聲截斷了周從儀的話,眉眼間都是怒火,一開口便是粗聲粗氣的呵斥,“我東羲朝何曾有過算命斷案的前例!僅憑她一面之詞,神鬼之說,就可以言之鑿鑿地誣陷他人了嗎?!”

“周大人可別忘了,她越頤寧可是犯下了通敵叛國之罪,證據確鑿,如今周大人用她曾說過的話來搬弄是非,豈不是貽笑大方!”

趙習之言辭激烈,瞪目如銅鈴,但他身邊的薛瑞更聰明些,卻已然有了不好的預感,臉色開始發白。

“趙大人稍安勿躁。”周從儀口齒清晰,不動如山,“下官自然是有證據了。”

眾目睽睽之下,周從儀自袖中取出一份帛書,暗沈的色澤仿佛帶著血腥氣,除此之外看上去平平無奇。

可正是這麽一份平平無奇的帛書,才被亮出,便是連一直姿態從容的左迎豐都臉色驟變!

薛瑞雙腿發顫,眼前一黑。年過半百的他見此景象,幾乎就要支撐不住倒下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

他們一群人找孫騁留下的血書找了這麽久,而它居然落到了周從儀的手中!

周從儀舉著手中的帛書,冷聲道:“不瞞諸位大人,越都事將此事上報給長公主殿下之後,殿下當機立斷,立即安排人前往邊關,一為搜集證據,二為通達軍情,三為馳援邊關,盡綿薄之力,使政務清明。”

“我們的人到達邊關之後,不僅得知了被朝廷隱瞞上報的真相,也千方百計地拿到了黑虎峽戰死主將孫騁的求援血書。她們身系重任,無法離開邊關,便讓一位年僅十歲的女孩千裏迢迢趕回了京城,將這份鐵證送到了長公主殿下的手中。”

“臣手中所握,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請陛下過目。”

皇帝朝內侍監羅洪示意,羅洪端著金盤,來到周從儀面前。

周從儀將帛書放在金盤上,羅洪低眉垂目,緩步登上玉階,送至龍椅聖容前。

魏天宣擡手打開了帛書,不過幾眼,他捏緊邊沿,大手一揮,將其猛地扔回盤中!

高舉金盤的羅洪立即砰然跪下,而底下的薛瑞也差點跟著跪下了。

帛書裏只有幾個血色慘然的大字。

——黑虎峽城破在即,騁死國,乞援!

魏天宣陰沈著臉,眉宇間已然有了昭彰的怒氣。

自太子薨逝,皇帝這兩年來愈發沈郁,更多的時候緘默寡語,神情古井無波,教人窺不出半點心緒。

可他畢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雙全,勵精圖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猶有驚風裂雲之神,威懾不減當年。

周從儀一字一句道:“幾乎在同一時間,兵部發往中書省的例行備案文書卻仍稱:‘黑虎峽防務穩固,孫將軍偶染微恙,仍在署理軍務。’”

“這份文書,臣今日也都帶來了。臣人微言輕,不敢空口妄言,但憑證據說話!”

周從儀的聲音不高,卻氣勢如虹,驚雷般的話語連續炸響在兩儀殿上空:

“臣存有三問,試問諸位朝中重臣:一問前方將士的血淚絕筆與後方朝廷的粉飾太平,何為真,何為假?二問孫騁將軍及其麾下數千將士,如今到底是安然在位,還是已為國捐軀,卻冤沈海底?三問何人欺君罔國、只手遮天,將這滔天罪惡盡數掩下,視我東羲綱紀國法如無物?”

連續的詰問,一句比一句淩厲,尤其是最後一句,幾乎已是指名道姓!

禦史中丞林遠亦在一旁高呼:“陛下!此事事關重大,豈止在兵部貪墨,豈止在中書省隱瞞!”

“邊關官員同流合汙,朝中要臣為掩蓋其貪腐瀆職、導致城破人亡的重罪,聯手謊報軍情,欺瞞朝廷,蒙蔽聖聽,此舉是為禍國殃民!”

“好!真是好極了!”魏天宣重重拍著扶手,眉眼結霜,他寒聲道,“左迎豐,趙習之,薛瑞。”

“你們可還有話要說?”

趙習之被皇帝的目光逼視,頭皮發麻。

但他深知,此刻退縮,就是萬劫不覆。

他率先跪倒在地,卻不是認罪,而是疾聲辯解: “陛下息怒!這……這血書來歷不明!這如何能斷定是孫騁親筆?邊關戰亂,狄戎狡詐,偽造文書、擾亂視聽乃是常事!焉知這不是細作所為,或是那越頤寧同黨的又一陰謀?這是在攪亂朝綱,還請陛下明察啊!”

薛瑞跟著跪下,比起趙習之的大聲嚷嚷,他的狡辯更顯老練: “陛下!臣……臣萬死!臣管理兵部不力,竟讓此等駭人之事發生,臣罪該萬死!”

“但是兵部發放軍械、記錄備案,皆嚴格依循章程,所有文書皆有經辦官員簽押,邊關亦有接收將領的具結!臣……臣實在不知,為何備案文書與實際情況竟有如此天壤之別!”

薛瑞擡起頭,一副恍然大悟又驚怒交加的樣子:“除非……除非是邊關接收軍械的官員,與負責撰寫備案文書的胥吏,早已被人買通,聯手欺上瞞下!”

“陛下!臣懇請陛下,立刻鎖拿兵部相關經辦官員及邊關接收將領,嚴刑拷問,必能查出是誰如此膽大包天,構陷忠良,蒙蔽聖聽!”

一言一語間,他已巧妙地將責任推給了下屬官員,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可憐老臣。

左迎豐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血書的出現已將局面推向最危險的邊緣,但他不能慌。

他緩緩出列,跪下,保持著令人驚異的沈穩,唯有細聽之下,能察覺一絲幹澀:

“陛下,臣,亦有罪。”

“臣之罪,在於失察。政事堂總攬天下文書,臣未能及時發現,兵部備案與邊關實情之間,存在著巨大謬誤,致使陛下被欺瞞至今,此乃臣無可推卸之罪過,請陛下重責。”

他開始了真正的辯解,話語中帶著為國事憂心的沈痛: “陛下,政事堂每日處理文書奏報數以百計,臣縱是殫精竭慮,亦難以對每一份文書的細節逐一核實。臣與中書省官員,依例審閱的是文書格式是否合規、程序是否完備,而核實文書所述內容之真偽。”

“若每一份聲稱來自邊關的軍報,政事堂都需要派人千裏迢迢去核實真偽,則政務必將癱瘓,朝廷亦無法運轉。此乃制度之限,非臣不盡心也。”

他看向周從儀和魏宜華:“周大人方才言及文書簽章有跳躍中斷,此確系中書省內部管理疏漏,臣已承認。但據此便斷定,是臣有意扣留隱瞞關於黑虎峽的敗報,臣……實難心服。”

“若臣當真要隱瞞如此驚天之事,為何不將一切痕跡抹除得幹幹凈凈,反而留下這許多所謂的蛛絲馬跡,等著周大人來發現?這豈非悖於常理?”

“臣更想問,若越都事早已發現端倪,甚至動用了蔔算之術確知孫騁死訊,為何不當時便上報?反而要等到今日,才由周大人拿出這份……來歷曲折的血書?”

大概是沒想到事到如今,左迎豐居然還能倒打一耙,周從儀本就心性剛烈,心中再如何冷靜沈著,也難免生起怒火。

正當她想要開口繼續反駁時,有一道身影先她一步。

魏宜華氣勢凜然,對上幾位老奸巨猾的重臣,這位年僅十八的長公主,神色間未有絲毫動搖,往前一站,立如盤松,定如磐石。

她聲音清冷,卻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對方勉力鼓起的虛幻泡沫:

“左大人此言,本宮以為有三處不解。”

“其一,大人稱政事堂只核格式,不核內容。然,去歲秋冬,來自黑虎峽的文書不僅延遲,其內容前後矛盾、軍械需求異常激增,此等異常情況,已然超出了格式的範疇,稍稍用心去審閱,都會產生疑慮。為何中書省上下,對此集體失明失語?這也僅僅是失察嗎?”

“其二,大人問為何不早些上報。正因為越都事察覺此事牽扯甚大,恐打草驚蛇,才選擇密報本宮,暗中搜集證據。”

“正是因為越頤寧在調查中觸及了這不可告人的真相,才會招致殺身之禍,被人栽贓陷害入獄!是誰急於構陷她通敵?是誰要讓她閉嘴?到底是誰,才會想讓她這個最初的發現者身敗名裂,徹底切斷調查的源頭?”

“本宮倒要慶幸她生性謹慎,否則只怕她早已如今天這般,被反扣上汙名,陷入囹圄,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魏宜華儀態端莊,言語時卻目露寒光,神態已然有了虎豹的兇狠與銳利,“大人似乎忘了,能夠同時讓中書省失察、讓兵部依例發出虛假備案、並能壓下邊關所有不同聲音的,絕非幾個胥吏或邊關將領所能辦到。”

“此人必須既能掌控中書省文書流轉,又能影響兵部事務,更能讓沿途關卡、邊關官府三緘其口!”

“遍觀朝堂,能滿足所有條件的人,請左中書令你告訴我,還能有誰?!”

三皇子魏業適時接話,語氣憤慨:“左大人,到了此刻,你還要用失察二字來搪塞父皇嗎?是真的失察,還是因為提出邊軍改制、與兵部合作、意圖從中分一杯羹,結果玩火自焚,發現事情失控後,為了保住權勢地位,不得不硬著頭皮一起隱瞞下去,不惜構陷忠良?!”

左迎豐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他臉上強裝的從容終於徹底碎裂,飄出一絲驚惶。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得咬緊了牙關,繼續在腦海中搜集言語試圖撇清關系。

左迎豐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剛剛便來了人,內侍監羅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後又折返回來,到皇帝身邊稟報: “陛下,中書舍人左須麟來了,於殿外求見。”

魏天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隨即松開。他若有所思地頷首,低聲道:“宣他進來。”

“宣——中書舍人左須麟入殿覲見!”

左迎豐猛地擡頭,看向殿門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震驚、慌亂、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恐懼。

他終於,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從容了。

沈重的殿門再次開啟,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來。

來人身著素凈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書舍人左須麟,依舊面冷,眉宇間卻盡是郁色。

他目光平視,徑直禦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須麟,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清冽,雖竭力壓制,仍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左迎豐望著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弟弟,已然預感到他的來意,他身形顫抖,張了張嘴,縱有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開口了:“左卿所為何事?”

左須麟擡起頭,聲音沈沈:“臣鬥膽,替家兄向陛下請罪。”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臉色大變,尤其是薛瑞和趙習之,幾乎要將眼珠子瞪出眼眶。

誰也沒有想到左須麟會突然現身,作為至親,給予左迎豐最後一擊。

而左迎豐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左須麟略一停頓,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氣才能繼續:“臣兄犯下彌天大錯,其罪當誅,臣無顏辯駁。”

“今日冒死前來,不是為臣兄罪責開脫,而是懇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惡,事後確有錐心悔悟、甚至徒勞補救之舉,更念其十數載宦海,於拔擢寒門一事上,確曾嘔心瀝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話語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他平日辦公事時的條理。

但正是這種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沒有揭發,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在禦前為左迎豐的罪行蓋棺定論。

左迎豐如遭重擊,身體劇烈一晃。他看著那張往日裏總是冷清無波的面容上隱含的痛楚,看著他一直百般庇護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與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左迎豐心中大怮,喉頭哽咽,竟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嚎,深深低下頭去。

左須麟聽到那聲嗚咽,指尖微微一顫,依舊挺直著脊背。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雙手奉上:“陛下明鑒。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變賣祖產與田畝,籌集資費,秘密鑄造一批精良軍械,試圖送往邊關略作彌補。”

“這是當時負責運送之人親筆記下的行程錄,其上詳載兵械一路遭遇層層盤剝的經過。雖最終未能送達,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證,他並非弄權牟利、枉顧生民之輩。”

魏宜華和周從儀等人都不再開口。

這一刻,塵埃已經落定。

羅洪再度將冊子呈上。皇帝緩緩翻閱,從頭到尾,最終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邊溢出一聲深重的嘆息。

他看向已然瀕臨崩潰的左迎豐,聲音沈緩:“左舍人所言,可是實情?”

左迎豐緩緩擡起頭,臉上絕望縱橫,眼含熱淚。往日溫和精明又威嚴沈著的中書令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被徹底壓垮的靈魂。

“是真的,陛下。”他聲音嘶啞,“臣……罪該萬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來的宦海浮沈。

他入朝為官的那年,恰是文選舉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卻因飽讀詩書,勝過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狀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記憶,天地為賀,青雲在懷,他打馬游街,一日看盡帝京花。

那時,他看著遠方宏偉的皇城宮墻,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為東羲開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讓所有寒門子弟皆有報國之門。

可他錯了。

朝堂並非只有經緯乾坤,更多的是黨同伐異,是利益傾軋。世家盤根錯節,一手遮天;寒門步步維艱,如履薄冰。

他隱約明白,有什麽改變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無法改變。

他發現他不甘心。

世間多少苦恨綿綿,皆緣於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邊軍改制,是因想改變世家一直牢牢把持軍權的局面,想為我寒門子弟爭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左迎豐唇齒相磨,顫聲道,“可臣錯了……臣大錯特錯!邊軍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沒有造福邊關百姓,反倒害了他們!”

“這其中有許多人,他們冠冕堂皇地撈取利益,口口聲聲自己出身寒門,能體諒民生多艱,可一到任上就全變了!他們陽奉陰違,貪贓枉法,一朝得勢,其盤剝黎庶、結黨營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猶有過之!”左迎豐握緊了雙拳,“......臣、臣欲整肅,然積弊已深,尾大不掉,縱有心肅清,卻如螳臂當車,回天乏術。”

昨日朱門者,曾恨朱門深。

縱使他身為寒門之首,卻也是有心無力,同樣深陷泥沼,日漸汙垢入體。

直至黑虎峽被破的噩耗傳來,他才知道,他已罪無可赦。

“臣辜負了陛下,辜負了世間千千萬萬真正心懷理想、為國為民的寒門學子……隱瞞陛下,全是出於臣的懦弱無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門多年經營毀於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門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選擇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終至萬劫不覆。”

“鑄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極,徒勞可笑的掙紮。如今看來,不過是自欺欺人。連贖罪的路都被曾經的自己親手堵死了,多麽諷刺,多麽荒謬......”

“都是臣.....是臣罪有應得啊。”

左迎豐似是支撐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來,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蜷縮。

左須麟側過臉,不忍再看,垂落兩側的拳卻不住地顫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視著腳下老淚縱橫的左迎豐,臉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沈的疲憊和蒼涼。

最終,只餘下一聲嘆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聲音透著無盡的倦怠,他撐著額頭,閉著眼喊道,“來人。”

“將左中書令,趙侍郎和薛尚書等人押入臺獄,聽候發落。”

禦前侍衛應聲而入,沈重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一片混亂中,長公主魏宜華心頭大石落地,如釋重負之餘,瞧著眼前景象,也不禁感慨萬千。

胭脂裙擺輕旋,她轉身看向殿外。

籠罩了宮城一整日的沈沈烏雲,不知何時悄然散開一線。

但見雲層裂隙之中,一縷天光如金鉞破空,倏然傾瀉,在大殿的白玉階前灑下清輝萬道。天地間一片澄明如洗,恰似雨過天晴。

舊光還大地,江山濃秀,彩徹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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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幾章第三卷結束,都是重頭戲,我努力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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