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天道 要她認輸,除非她身死道消。……

關燈
第144章 天道 要她認輸,除非她身死道消。……

“是。漕運司轉運使張宛雲是我的部下, 我為數不多能信得過的人。我讓她主動承接了護衛這批軍械的任務,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將所得情報悉數匯集交給我。”

周從儀眼皮垂落, 從袖中拿出了一封文書。

“越大人看了這個, 便能明白了。”

越頤寧接過了她遞來的文書, 翻開。

「正月初三, 船隊自京西河畔出發, 總署令為胡善,左迎豐親信。離京路線迂回, 避開主要水道, 沿途無異常。」

「正月初四,抵達京畿邊緣黃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號稱例行查驗。以“貨物捆紮不合規”為由, 要求重裝貨物, 提出由河伯所衛兵協助。雖有爭執, 但為求速行,胡善退讓允諾。」

「正月初五,車隊抵平谷倉中轉。倉大使親自帶人抽檢軍械, 以試用對比為名,抽取精弩數張、新箭數捆, 損耗軍械若幹, 期間滯留車隊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點倉大使和稅吏等人, 次日宣布軍械抽檢通過。」

.....

「正月初七, 轉陸運,抵達武羊驛。通關時,驛丞出面,言明經過驛站的貨物需收取“常例錢”, 數額遠超常例。胡善據理力爭,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書省密令,但驛丞紋絲不動,稱無法查驗密令真假,佐證不全,難以放行。無奈之下,胡善與驛丞再度交涉,二人進了屋內詳談,最終胡善命人卸下一成軍械,交由武羊驛驛丞。」

「正月初八,車隊抵達盤龍嶺。途徑巡檢司設卡,巡檢司稱當地有悍匪出沒,出城車隊必須增派護衛,否則不能北上。胡善反覆交涉未果,最終妥協,雇傭當地鏢局數十護衛,付清費用,車隊方通過關卡。」

「正月初九,車隊抵達雲門關。邊軍校尉查驗車隊軍械,發現數量、質量與種類均不匹配名目單據,勃然大怒,斥責胡善瀆職,要緝拿押運眾人。軍需行掌櫃出面調停,提出他們庫中有現成軍需,可平價賣給邊軍,將差額軍械補齊。半日商談後,胡善認可決議,軍需行補足所缺軍械,邊軍代表簽收入庫。」

這些還只是主要的條目。其間經過的各種小城,以各種理由要求抽檢、查處和重裝貨物的行徑更是數不勝數。

縱使心中早已對貪腐泛濫有所預見,有所猜測,可合上文書的越頤寧仍久久無法回神。

看完這封文書,越頤寧和周從儀一樣,也全然明白了。

周從儀:“軍隊才出京城,抵達黃石渡,盤剝就開始了。重裝貨物只是一個借口,河伯所堅持使用他們自己的兵衛,目的就是在重裝過程中秘密貪下部分精良軍械。”

“那時胡善肯定也意識到了不對,但車隊才剛出發,他也以為河伯所會見好就收,便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倉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倉大使手握查驗之權,根本不需要借名義行偷竊之舉,他們進行所謂的抽查時就能調包軍械,制造符合規矩的‘損耗’。”

“查驗進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數日也不難,賭的就是過路車隊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會主動去和他們商談,繼而心甘情願地交錢,換一個辦事速度。”

“武羊驛收取的常例錢其實就是當地官員收的好處費,隨便借個名頭罷了。從武羊驛開始,已經是天高皇帝遠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書省的密令,他們也可以說無法辨別真偽,要更多繁雜的佐證。胡善給不出來,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證物規章都補齊全了再來。”

“但怎麽可能?車隊都已經來到這麽遠的地方了。他們也知道不可能,這番說辭就是在逼胡善妥協;胡善也妥協了,因為他別無選擇。”

“再說盤龍嶺巡檢司,他們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嗎?強硬要求雇傭當地鏢局,恐怕是因為當地鏢局與巡檢司關系匪淺吧,付清的費用估計最終大半都流入了巡檢司的腰包。”

“而這最後的雲門關,才是整個鏈條裏最歹毒、最諷刺的一環。”

“邊軍校尉查驗完便雷霆震怒,緊接著便有軍需行的掌櫃提出解決方法。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誰看不出來呢?數量不對,是因為抽檢巡查時被合理損耗了;質量不對,是因為重裝貨物時被偷梁換柱了;種類不對,是因為一路上經歷了層層克扣、調換和明取暗奪。”

“如此一想,為什麽路上每一層關卡都要千方百計地抽走一部分軍械?為什麽有些官員不要好處費,反而要胡善留下貨物?因為前面的百般刁難,都是為了最後一環鋪墊。”

“只有負責押運的官員有了失職的過錯,才能被邊軍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軍商處購買大量軍械用來填補虧空。軍商提供劣質軍械,趁火打劫高價賣出,賺取到的巨額利潤也會在事後平分給邊軍官員,雙方狼狽成奸,合作演這一出你唱白臉我唱紅臉的大戲。”

黃石渡口的攔截是為暗偷,武羊驛收常例錢本質上是種勒索,平谷倉的抽檢實為明搶,盤龍嶺的護衛費實為買路錢,雲門關的補差額則是官商勾結。

一條完整的、從頭到尾的盤剝鏈條,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呈現在她們眼前。串聯的關節是大小官吏,潤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設想過,落到我手裏的這封文書,上面該會是怎樣罄竹難書的罪行。我也沒猜錯,自京城發出的精良軍械,沿途經州府、驛站、水司、巡檢、邊軍小吏、地方豪強和勾結軍商層層盤剝,雁過拔毛,最終十不存一。”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連身為中書令的左迎豐也阻止不了他們。”周從儀啞聲道,“越大人,你看,那些從中作梗的官員,也大多都是寒門出身。我感到悲憤,不是因為他們上行下效,蛇鼠一窩,而是因為我看不到改變的希望。”

這不是抓幾個貪官,肅清幾個城鎮就能解決的問題。

作為清流,周從儀曾相信通過整肅吏治可以改變現狀。但這份密報,揭示了腐敗是系統的規則,是體制運行的潤滑,是無可避免的慣性。

中書令左迎豐的密令,幾乎能代表中樞的最高權力,可哪怕是這股力量,在體制的層層盤剝下,也被徹底消解,異化,如同石沈大海。在已成體系的罪惡面前,個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進入這個系統的人,無論初衷好壞,最終都會被規則裹挾、利用、扭曲,成為維持其腐朽運轉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搖擺,渾身都是蛀空的蟲洞。

越頤寧纖瘦的身影一動不動。

她終於看清皇朝深藏內裏的腐朽和弊病,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會算出國運衰亡的跡象了。

也許是因為感同身受,她與周從儀的手緊緊交握,兩個女官一人紅著眼睛,一人沈默如石。明明宮殿裏炭火燒得正旺,卻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侵蝕入骨的寒冷。

雪夜綿綿,唯獨她們彼此交纏的掌心裏還殘存著一點餘溫。

仿佛相擁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從儀低聲道,“他們是寒門出身,應該更能明白百姓之艱苦,民生之磨難。我得知這一切時,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茫茫然間便來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書令為什麽會秘密籌集軍械,運往邊關?”

越頤寧已經想明白了,她輕聲道:“一開始查邊軍改制一事,關於左中書令的動機,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我以為他是為了貪墨國餉,是為了爭權奪利,我甚至懷疑過他早已通敵叛國。”

“可現在看來,他這一次特地隱瞞消息,密送軍械到邊關,說不定是想挽回。”

周從儀重覆了一遍:“挽回?”

“嗯。”越頤寧垂下眼簾,“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麽會替這些人遮掩實情了。”

左迎豐是個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邊軍改制,是出於改良國庫財政,減輕稅負的想法,出發點是利國安民,不可謂不好;

可他也拋不開他寒門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執行者,都會優先寒門官員,最終結果便是寒門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實權,黨羽羅織密布,利益糾葛更深。

沒有競爭和平衡,缺乏監督和糾察,腐敗便於暗處開始發酵。

等到左迎豐得知孫騁的死訊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覆舟水如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他是中書令,位居寒門之首,這種時候他只能先瞞下孫騁的死,阻斷傳達回京的奏報。

邊軍改制是他一手主導,皇帝交給他來辦,如今辦成這樣,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辭官謝罪一條路可走了,可誰也不會讓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孫騁的死因,也知道癥結所在,所以才會自己掏錢買了軍械,試圖運送到邊關,即使那只是杯水車薪,但他猶不死心,想要通過挽回局面來扭轉乾坤。

不知是出於良心不安想要彌補過錯,還是只是為了逃避罪責。

只是他低估了這條利益鏈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權柄的最高官員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頤寧想,左迎豐和左須麟果真是兩種人。當初她觀二人面相大為不同,如今看來,她蔔術精湛,從無失手。

天道給她窺探天機的眼睛,卻也告訴她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戰勝。

要麽坐以待斃,要麽垂死掙紮。

經過這一番傾訴,周從儀也漸漸從情緒泥沼中掙脫了出來,隱隱恢覆了平常的冷靜。

“……是我失態了。”周從儀說,“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放棄,我不會輕易言棄的。我只是太想找個人說話,也許說出來我也就知道該怎麽做了,我現在真的很混亂……對不起。”

越頤寧笑了笑,“為什麽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棄也沒什麽。我也在無數個困苦無助的瞬間想過,要不就這樣放棄算了。雖然這麽說著,心裏也這麽想著,但不知不覺中又重新站了起來,扶著墻踉踉蹌蹌,又繼續往前走了。”越頤寧說,“人不都是這樣活著的麽?”

周從儀慢慢握緊了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她深呼吸了幾下,眼神越發清明了,“……雖然已經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可要憑這些東西扳倒兵部和左中書令,還是太少太單薄了,不夠充分。”

越頤寧搖搖頭,示意她看向她,開口便令周從儀感到意外,“不必想著肅清邊關貪腐,也不必想著扳倒任何人。只需將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後叫他相信即可,其餘難題便都會迎刃而解。”

周從儀:“可現在,四皇子的眼線,兵部的官員都在密切關註我們的動向。朝野裏遍地都是左迎豐的部下,我們若是想拿到更多證據,肯定也會驚動寒門派的人,如此情形,實在難辦。”

“說得沒錯。”越頤寧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溫柔,“不過我剛剛想出來了一個好辦法。周大人,要不要聽聽看?”

越頤寧明白,天道也在觀察著她,好奇她會怎麽選。她是它一時興起的樂趣,它樂意給她一點希望,讓她甘願付諸努力,最後再發現無論她怎麽兜兜轉轉籌謀算盡,也逃不出它劃下的一尺方圓。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願認輸,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從來就不是越頤寧。

-----------------------

作者有話說:進入第三案後半部分。

引用註明:

覆舟水如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李夢唐《詠史》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

——蘇軾《慈湖夾阻風五首》(其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