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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親吻 小姐,不要拋下我。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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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親吻 小姐,不要拋下我。不要走。……

左須麟:“沒有等多久。”

二人並肩往秦街市深處走去, 越頤寧瞥了眼身邊人,左須麟冷著臉,看似與平常無異, 但細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還有點順拐, 處處透露著顯而易見的局促感。

左須麟確實局促。二人同行無話, 他知道自己該主動說點什麽,卻一時找不到話題, 正搜腸刮肚地想著, 越頤寧便突然開口了:“左大人,我們要不要去猜燈謎?”

左須麟怔了怔, 側頭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溫柔的眼眸裏。

滿街彩絹幡勝, 細釵禮衣, 可今日的越頤寧卻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滿街燈火輝煌中,是和熱鬧喧囂格格不入的溫柔清白。

左須麟都來不及多想, 他下意識地答應了她的提議:“好。”

吆喝聲、嬉笑聲、絲竹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喧鬧,唯有並肩而行的兩人之間, 流淌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街市愈深, 燈彩愈盛。各色花燈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獸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暈映照著游人臉上節慶的喜悅之色。

正走著, 越頤寧突然在一處圍了不少人的燈謎攤前駐足。她看著掛滿棚頂、含苞待放的蓮花燈,眼波在璀璨燈火下更顯清亮:“這家的蓮花燈看起來不錯,樣式還挺特別。”

“左大人覺得如何?”

左須麟正被這洶湧的人潮和灼目的燈火擾得心神微亂,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問話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頜繃緊,目光直視前方燈謎,不敢有絲毫偏移:“……不錯。”

攤主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他們氣度不凡,熱情招呼:“二位貴人,猜謎得彩頭!一盞燈十文錢,每盞燈謎底各不相同,猜中了,這蓮花燈就歸您!”

越頤寧點頭,手指著角落掛著的一盞紅蓮燈,“麻煩老板,我想看看這盞。”

“好嘞!”

攤主取來了蓮燈,越頤寧湊近看,目光掃過懸掛的謎箋,輕聲念了出來:“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須麟也凝神細看。他眉頭習慣性地微蹙,眼神專註,只有眼前這一行墨字,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虛點,像是在推算筆畫。

越頤寧只看了幾息時間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經猜出了謎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橫,“下”字去掉下面一橫,可不就是“一”麽?“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筆畫,“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筆畫,也符合“一”字作為筆畫基礎的特性。

她沒再看謎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須麟的側臉上。燈火勾勒著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認真思索的眼神。

越頤寧頓了頓,本想開口說出謎底,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靜如左須麟,解謎時心裏也始終有一絲緊張,所幸這個燈謎不算難解,不過多時,他腦海中困擾的線條終於理順。他找到了答案,幾乎是脫口而出:“這盞燈的謎底是‘一’。”

話音剛落,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聲應答過於急切,立刻又繃緊了臉,恢覆了慣常的冷肅模樣,只是那抹紅暈,在燈火的映照下,已從耳根悄然爬上了顴骨,再也遮掩不住。

攤主驚訝又洪亮的聲音傳來:“喲!這位郎君燈謎解得可真快,腦瓜子兒這麽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須麟勉強應了一聲,轉頭去看越頤寧,卻見她眸光盈盈看著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須麟被她誇得心慌意亂,那點剛因解謎而生的小小雀躍瞬間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覺得臉上熱度更甚,連帶著脖頸都有些發燙。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這份不自在,目光飛快地瞥了越頤寧一眼又迅速移開,落在一旁的燈上,聲音低沈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磕絆:“……越大人過譽了。”

越頤寧將他強自鎮定的模樣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卻也不點破他的窘迫。

攤主笑呵呵地將紅蓮燈遞給左須麟,“來!這位郎君,你拿好!”

越頤寧瞧他拿了燈,正想說“我們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見左須麟轉過頭來,面向她,將手中的紅蓮燈遞到了她手邊。

越頤寧一怔,擡眸看他:“這是何意?”

左須麟低聲道:“這個給你。”

“可這燈是左大人付的錢,燈謎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著不好吧?”

左須麟搖搖頭:“無妨。”

“你更喜歡這個。拿著吧。”

越頤寧看著他:“是送給我的意思嗎?”

左須麟的耳垂通紅,不敢直視於她,“……嗯。”

他背後是燈海繁華,波光萬頃。

越頤寧眼底笑意變濃,她伸手接過那盞紅蓮燈,朝看過來的左須麟笑了,“那我便多謝左大人割愛了。”

二人繼續朝前走,卻沒註意到,來來往往的行人裏混入了一道銀色的身影,緊緊地跟在二人身後。

頭頂的酒樓上,一身玄錦袍的如玉公子憑欄而立,睫羽垂落,靜靜地望著底下的繁華盛景和才子佳人。

黃丘守在謝清玉身邊,比平時還緊張。因為銀羿不在,而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單獨一人護衛謝清玉外出了,這還是今年頭一遭。

而且,謝清玉這兩日臉色差得很,渾身都散發著沈重危險的氣息。黃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了,他老爹死的時候都沒見他這副模樣。

這是家小酒樓,賓客也不多,小二見倆人上樓後一直看風景也不點酒菜,心裏直犯嘀咕,最後實在是忍不了了,掛上笑臉湊了過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點點菜?這後廚做菜時間久,現在點了一會兒看完風景就能吃上,別餓著了。”

黃丘一記眼刀甩過來,臉頓時拉得老長,這小二是瘋了不成?沒點眼色嗎?居然這時候湊過來!

小二渾然不覺,見他倆無動於衷,還在滔滔不絕:“若是二位客官不餓,也可以點兩壇小酒喝,要是沒想好喝什麽,小的厚著臉皮推薦一下咱們家自釀的‘溫香玉’,是遠近聞名的招牌,別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講究,用糯米、桂花,還有幾味山果秘法釀的,入口那叫一個綿甜溫潤,跟蜜水兒似的,喝過的都說好!”

黃丘已經在腦海中尖叫了,他剛想橫眉豎眼把人趕走,便聽見謝清玉開了口,聲音淡淡:“就這個吧,來三壇。”

黃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愛喝酒嗎?

小二卻是瞬間眉開眼笑,點頭哈腰道:“明白,這就給二位上酒!”

黃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他也不敢問,只能老實巴交地繼續站在旁邊,時不時瞅一眼謝清玉望向滿街燈火的側影。

越頤寧和左須麟二人又逛了幾個燈謎攤,越走越深,順著人流穿行到了百藝長街。此處連接各大燈區,兩側都是雜耍、傀儡戲和幻術表演,花樹冠頭,驅儺游行,歡呼鼎沸。

意識到人流越來越密集擁擠,左須麟繃緊了臉,留意著身側的越頤寧,隨時準備伸手替她擋住迎面沖撞而來的人。

誰知,他的袖擺忽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左須麟怔了怔,低頭卻見越頤寧一眨不眨望過來的眼神,“左大人,這兒人太多了,我們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兩個人並排走有點費勁,不如我走前面,你跟著我。”越頤寧說著,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時,她笑意盈盈地望著他,手中那盞秾艷明亮的紅蓮燈朝他遞過來,燈尾晃著朱穗,“你抓著我的燈籠,這樣我們就不怕走散了。”

左須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他已經自覺地依言照做了,寬大的手掌勾著朱穗的末端,而越頤寧背朝著他,正帶著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來的洶湧人流遇到她便自動斷作兩截,從她身邊淌過。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卻自有力拔千鈞之勢,並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二人間的那盞紅蓮燈這條波瀾壯闊的大河裏晃晃悠悠地駛過,始終沒有傾翻。

左須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緊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禦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動。他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只覺得這種不知緣由的心慌似乎已經作祟了一路,從他在街市口看見下馬車的越頤寧時就已然開始。

“左大人。”

不知不覺中,二人已經離開了人山人海的區域,來到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

越頤寧看向左須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嗎?不如我們找個地方歇歇腳,喝碗茶再走。”

左須麟不覺得累,但也應下了:“好。”

茶攤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幾張簡陋的方桌條凳,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歇腳的行人,空氣中彌漫著粗茶特有的微澀香和炭火氣。

越頤寧引著左須麟在一張稍顯僻靜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塵,伸手示意左須麟落座。左須麟坐下,那盞精致的紅蓮燈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紅的流蘇垂落。

“兩碗熱茶,勞煩。”越頤寧溫聲對攤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裏盛著深褐色的茶湯,熱氣裊裊。越頤寧捧起碗,指尖感受著暖意,她輕輕吹了吹氣,擡眸看向對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須麟,唇邊悄然漾開一抹笑意。

“不瞞左大人所說,今夜是我頭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燈會。”她聲音輕柔,化解了沈默,“原來京中節慶竟是如此熱鬧。”

“我家鄉在南方,離燕京很遠,幼時從沒見過這麽繁華的街市。”

左須麟微頓,他這才想起越頤寧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為官。

再一想剛剛那番話語,總覺得是有點落寞和羨慕的意思。

左須麟糾結了一陣子,磕絆著說:“.......其實我也只是第二次來。”

“之前覺得,人太多,湊熱鬧也沒意思。”

越頤寧的目光落在左須麟臉上,含笑道,“這樣啊,我也這麽覺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參加上元燈會,是和誰一起來的?”

“是和家人,家中長兄、二姐和三妹。”說起家人,左須麟肉眼可見地輕松了些,說的話也多了起來,“那一次,我還是被長兄硬拉著來的,我那時很不愛出門。”

越頤寧敲了敲杯壁,笑意淺淡,看不出在想什麽。她輕聲道,“左大人的長兄,是左中書令大人吧?看來你們兄弟二人自小關系就很好呢。”

左須麟端著碗,茶水微燙,熨帖著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許他慣常的冷硬外殼。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沈沈的夜色,燈火在遠處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沈默了片刻,左須麟開口,聲音低沈:“家父早逝,家母積病體弱,家中諸事多賴長兄操持。長兄大我正好十歲,我從小受他管教保護,也算是被長兄帶大的。”

說起左迎豐,左須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孺慕的敬重。

“長兄他,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為出身寒門,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後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為念。幼時,家中清貧,每逢上元,長兄亦會親手為我們兄弟紮制幾盞簡單的燈,帶我們去街口看熱鬧。他總說,燈火通明處,便是人間太平象。”

他的話語依舊簡潔,卻比平日多了許多溫度,言語間描繪著一個清廉、勤勉、愛護幼弟的兄長形象。

越頤寧聽著,垂眸看著碗中沈浮的茶葉,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淺淺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光芒。

在左須麟口中的左迎豐,是寒門砥柱、清官楷模,與她如今暗中調查所得的那個結黨營私、利用寒門派系打壓異己、甚至夥同他人牟取軍費兵利的權臣,判若兩人。

左須麟若是知道他的長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該是何感受?

她擡起眼,目光依舊溫婉如水:“看來左大人與令兄情誼深厚,著實令人欣羨。”

“中書令大人清正賢能,以身垂範,實為家門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須麟頷首:“越大人過譽了。”

緊接著,越頤寧話鋒看似不經意地一轉,帶著一絲對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閑談市井見聞:“與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讓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閱的舊檔陳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噓。這官場浮沈,人心易變,令人感嘆,尤其是當親眷行差踏錯之時,作為家人的抉擇,最是煎熬。”

“之前南邊某郡守,其子仗勢強占民田,鬧出人命。事發後,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責難逃,卻因舐犢情深,竟動用職權百般遮掩,甚至構陷苦主……最終父子同罪,身敗名裂。”

越頤寧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更早些時候,那位以清介聞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著他的旗號在地方上大肆索賄,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東窗事發,卻因顧念手足之情,心存僥幸,未能及時制止糾察,終被牽連,一世清名毀於一旦。”

她列舉著這些看似與左家毫無關聯的例子,目光卻如同細膩蛛絲,悄然纏繞在左須麟的面龐上。

那張總是清冷板正的臉上,眉頭已不自覺地蹙緊,唇線抿直了,顯露出發自內心的厭棄與不齒。

越頤寧眼神裏含著隱而不發的試探:“左大人,我說的這些,你怎麽看呢?”

左須麟給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親行不法,庇護是縱惡,亦是害親。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懲,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頤寧的心放了下來,眼底也浮現出一絲笑意,“原來左大人是這麽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閑話不久,一盞茶喝完,又離開了茶攤,向著河邊慢慢走去。

燈火如晝,流光如織,河邊已經圍滿了人,百姓們沿岸放下一盞盞水中花燈,無數燈火匯入河流,宛如從天而降的一條璀璨光帶,又如人間仙境,地上銀河。

越頤寧也買了一盞水燈,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纖瘦的身影站在岸邊,不時瞅著其他孩子放水燈,左須麟見她張望猶豫,慢慢靠了過去,輕聲為她解釋指引。

“此處合適,因為水流尚緩,若是水流過急,可能水燈會被掀翻沈底,無法漂遠。須尋水面平穩處,不可直擲,亦不可貼水過近。”

“緩緩放低,待其觸水,再輕輕推送。”

越頤寧依照他所言,將水燈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著那一點瑩亮燈火,漸漸匯入廣闊無邊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遠了。”越頤寧的聲音帶著一種輕松而純粹的愉悅,她轉過頭,對著依舊側身僵立的左須麟笑,燈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躍,“多謝左大人幫我,不然我這第一盞燈怕是要沈在岸邊了。”

左須麟臉上轟然一熱,紅暈瞬間從耳根蔓延至整張臉,連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緋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短促而含糊的音節:“……嗯。”

他到底是怎麽了?

左須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變快,一下比一下緊促。

華燈月下,身側便是佳人,可他發現他竟然有些不敢擡頭去看越頤寧此刻的表情。

他內心激烈鬥爭了一番,才鼓起勇氣,微微側頭朝她看去。

左須麟一怔。

越頤寧沒在看他,也沒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撐著橋邊的木欄桿,遙望著河岸的盡頭,點點燈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靜得不同尋常,不像憑欄賞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樹。

她眼底有繽紛又奇異的色彩在湧動,說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別,發現那像是一種綿長的不舍,又像是無邊的眷戀。

可她在不舍什麽,又在眷戀什麽呢?

左須麟發現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邊,望著她的側影出神。

距離二人不遠處的另一座橋上,一道眼熟的紅影在岸邊大呼小叫著,正是謝雲纓。

她身邊便是坐著輪椅的袁南階,如同月光般單薄溫和的青年,無奈地看著她笑,在謝雲纓歡快地扭頭和他嘰嘰喳喳說話時,專註認真地側耳傾聽。

金城夜霭漸濃時,瓊流玉水映彩月,年年樂事,華燈競處,人月圓時。

此刻,燕京城內喜樂融融,所有人都在共享繁華夜色,唯獨街市邊的一座馬車裏,有人醉倒憂愁,肝腸寸斷。

車外喧囂如沸,車內沈凝如霜。

黃丘坐在車廂前方,車內隱隱約約彌散出一股濃烈厚重的酒香,他不敢出聲,單手握住馬韁,耳邊是瓷碗玉杯磕碰間,發出的乒乓作響的清脆聲音。

似乎喝得急了,喘氣聲驟然變大,不時傳來的雜音也歸於寂靜。

座下的馬匹噴了下鼻子,鬃毛亂甩。

黃丘趕緊勒住繩,心中只叫苦。

方才銀羿回來了,和謝清玉匯報了他看到的二人同游的情景,謝清玉聽完便一言不發地開始喝酒了,到現在不曾停過,沒開口說要走,也沒說要不要讓人繼續跟著,就耗在這裏。

幸好他在車外頭……不敢想車廂裏的銀大哥得有多麽如坐針氈。

車內的銀羿確實如坐針氈了。

他匯報完就想走了,可等了很久,謝清玉也不說話。他只會示意銀羿替他倒酒,然後像喝水一樣,慢慢地喝,一杯接著一杯,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銀羿才聽到謝清玉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他的聲音極輕,像一縷煙散在黑夜裏:“......你說,要是我真的品性高潔、溫柔善良。”

“是不是,她就不會拋下我了?”

銀羿沒有吱聲,但他其實很想說,您老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狡詐陰險也是從越大人那裏得了不少甜頭的,能不能不要擱這賣慘了?

可他心裏剛唾棄完他的主子,便聽見一聲低啞的哽咽。

銀羿驚呆了。

以往那個狠戾果決又陰險毒辣的謝清玉,如今在哭。壓抑的哭聲,像是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哭,但是心裏的難過翻江倒海,愛慕也泛濫成災,於是滔天的洪水湧來,止也止不住地將他淹沒。

銀羿不敢擡頭,脖頸都僵直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內心有了一種詭異的觸動感。

在這之前,他旁觀過許多次越頤寧和謝清玉同行共處的景象,替謝清玉送信送禮傳話跟蹤監視,也近距離地聽過謝清玉四下無人時的瘋言瘋語,可他始終無動於衷。正因為他了解他的主子是個本性惡劣、冷漠無情之人,所以他才從不認為,謝清玉是真的愛越頤寧。

像他們這種位高權重的世家公子,愛人時的溫柔和煦都是表象,骨子裏只能被順從,絕不可被忤逆,永遠學不會何為尊重。若是最後求而不得,定會徹頭徹尾地換一副嘴臉,將人強取豪奪,據為己有。

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這一次,謝清玉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撕破臉面。他甚至沒有像以前一樣砸東西出氣,沒有叫他去暗算對方,也不敢再去越頤寧面前賣弄可憐。

之前他那麽做,是因為知道會奏效,那是一種恃寵而驕,可如今這份偏愛已經明明白白地失去了,不僅如此,再繼續任性妄為興許還會惹來她的徹底厭煩和憎惡。

於是他不敢再自作聰明,也不敢再心存僥幸。

可愛意不減,滋長綿延,直至參天。

不止無法死心,反倒死心塌地。

看著眼前明明鉆心刺骨痛到極點,卻又恪守方圓壓抑自苦的謝清玉,銀羿開始有點相信他是真的愛著那位越大人了。

河岸邊,越頤寧和左須麟放完水燈,正慢慢往回走。

越頤寧擡眼看他:“今日我很開心,還要多謝左大人邀我出門。”

左須麟瞧著她那溫柔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覺得自己的私心快要無所遁形,於是眼神偏開,慌亂躲閃。

“……嗯。”

二人站定在街市口,越頤寧望著他,笑了笑,“那我便先回府了。”

“左大人,明日見。”

左須麟點點頭,目送著她上了馬車。

越頤寧回到車上,坐著閉目養神了片刻,正想叫車夫起駕,卻發現守在車裏的侍女弄荷看著她,神色猶疑。

越頤寧眼神一頓,“怎麽了?”

“……越大人,方才來了一個銀衣侍衛,自稱是謝府的人,說是……說是想見您。”弄荷面露糾結之色,“我說,您去逛燈市了,不知什麽時候才回來,他便走了。”

越頤寧本來還有點疲憊,現在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身來,“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才,他走了沒多久您就回來了,早知道我便叫住他,讓他在這多等一會兒……”

越頤寧微微蹙眉聽著,與此同時,簾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越大人。”

她霍然擡頭,那道聲音緊接著說,“卑職銀羿,求見越大人。”

越頤寧掀開車簾,車外站著的人一身銀衣,面容平凡,果真是銀羿。她曾見過這個人許多次,在謝府,她記得他是謝清玉的貼身侍衛。

越頤寧隱隱不好的預感,“銀侍衛怎麽會在這?是出什麽事了嗎?”

銀羿低頭垂目:“是。大公子失蹤了,現在謝府隨行的侍衛正在到處找他。”

越頤寧呆住了,道:“失蹤?!”

“他怎麽會突然失蹤了?他今日也來逛燈會了嗎?”

“是。大公子今日心情煩悶,一個人出來散心,卻一直在車內飲酒,方才他對侍從說他下車吹吹風,結果侍從一個不註意,他便不見了,不知是去了哪裏。”銀羿說,“卑職當時不在,後面聞訊趕來,將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沒找到他。”

“無意打擾大人雅興,卑職只是想問問,越大人可有在路上碰見過大公子?”

越頤寧怔怔然:“……沒有。我今日沒有見過他。”

“明白了。”銀羿頷首,“打擾大人了,卑職告退。”

“等等!”

越頤寧喊住了他,幾步下了馬車,眼眉緊蹙。

“你告訴我,他離開的方位在哪,穿的是什麽顏色樣式的衣服,我讓我的侍女和護衛一起幫你們找。”

燈火光輝於頭頂流轉,宛如一條不息之河。

越頤寧再度踏入繁華的街市,心情卻截然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滿心的急切是為什麽。

是擔憂嗎?聽銀羿的描述,他肯定是喝醉了,一個醉鬼到處游蕩,天寒地凍的,萬一倒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遲遲找不到,怕是會凍壞身子。

是生氣嗎?氣他總是不懂愛惜自己,不顧自身安危,不知分寸地任性妄為,叫她如此擔心他,還是氣她自己也沈不住氣,一聽到他作踐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和著急?

腳步漸漸加快,風聲從耳邊襲過,揚起她鬢角的長發,她將萬街燈火拋在身後。

不知找了多久,越頤寧在街角又遇到了銀羿,她連忙跑了過去,“找到人了嗎?”

銀羿皺著眉,輕輕搖頭:“沒有。”

越頤寧的心再度揪緊。

到底是去了哪裏?

等她找到他,若是他還沒有酒醒,她定要掐著他的臉叫他清醒過來,然後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她絕不會輕易原諒他——

越頤寧拐過某條巷陌,一群嘻嘻哈哈笑鬧著的孩童跑了出來,手裏舉著彩紙風車和紅燈籠,灑落了一地笑聲。

“你們跑慢點呀,我害怕!”

“落在最後面的人是大傻瓜!”

“這麽大的人還蹲在墻邊哭,好不知羞哦!”

原本急促的步伐因那句擦肩而過的話語剎然停住了。

越頤寧等這群小孩從面前跑開,立馬跑過去,看向了巷內。

玄衣錦袍的男人,衣冠微亂,屈膝蹲在墻邊,看不清面容,可只那一道隱沒在黑暗中的側影,越頤寧便認出了人。

高高提起的心臟陡然落回了原位,滿腔的氣找著了出口。

她大步走過去,眼裏含著怒火。

“謝清玉!”

“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非要所有人都來擔心你,你才滿意是不是!”

越頤寧是真一點禮節都不想顧著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想叫他擡起頭看她,“別傻楞楞的,給我清醒點!你……”

玉白的面龐掙脫了黑暗,越頤寧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原本含在嘴裏的話瞬間都停在了唇邊。

謝清玉臉上滿是淚痕,不知哭了多少次,眼尾紅成一片。

感受到陌生的氣息和目光,頭腦一片昏沈的謝清玉似有所覺,那雙被水浸濕的長睫睜開了,霧蒙蒙的眼睛看著她。

剎那間,他眼底那些混沌的雲霧散開,一縷光輝驅散了陰霾。

越頤寧已經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幾步,可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追了過去,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著她,含在眼眶裏的淚又開始掉。

“小姐……小姐……”他握住她的手,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龐,低泣著,“對不起,我錯了……”

“對不起……”

“但是求求你……不要拋下我好不好……”

越頤寧怔怔地看著眼前人,喉口無意識地輕震,卻一時發不出聲音來。

突然間,謝清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的那一刻,他低下了頭。

鹹腥的淚水滴在了她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溫熱的唇。

越頤寧睜大了眼睛。

砰。

巨大的焰火在頭頂的無邊寰宇裏綻開,宛如火樹銀花,盛極一時。街頭巷尾響起小兒的驚呼聲,無數人仰頭望向皎潔無垠的夜空,眼眸裏倒影璀璨。

數點繁星如雨下,瑤光墜後天花落。

燈火闌珊處,兩道人影重疊相擁,唇齒交纏。

越頤寧靠在墻上,完全忘記要去推開他,直到面前人的唇瓣離開才漸漸回神。

極輕極淺的吻。淡淡的酒氣和冷松香混做一團,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謝清玉吻過她之後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幾乎整個人壓在她身上,越頤寧背後抵著墻,見他朝她倒過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他。

觸手的體溫火熱,像抱著個一人高的暖爐。

謝清玉靠在她肩頭,濕潤的眼睫輕顫著,口中喃喃不停:“……小姐。”

“小姐……小姐……”

“不要走。”

煙火已謝,這片暗巷又恢覆了靜謐。

可越頤寧仰著臉,抱著懷裏的人,表情怔然,內心波濤激蕩,久久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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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我心動了,但我急著趕路,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這就是寧寧的心理,她知道自己沒有未來,也不想被動搖,才會一直避免去想謝清玉的事情,也是一種自我戒斷和保護。

但是橫沖直撞的玉玉會拉著她面對她的感情。

更詳細的後面會寫,沒那麽快在一起捏,告白章還要過幾段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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