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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眼紅 為伊消得人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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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眼紅 為伊消得人憔悴。

越頤寧快步上前, 在左須麟身前幾步處站定,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見過左大人。”

她擡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繃緊的臉上。

左須麟:“……免禮, 是有何事?”

聲音幹澀, 語調平直, 按理來說配上那張冷硬的面龐, 應當震懾感十足。

但越頤寧生性敏感, 莫名感覺到了眼前人的氣虛神移。

“左大人公務繁忙,我數次往中書省去都未能得見。”越頤寧聲音溫和, “今日巧遇, 連忙啟聲叫住了您,還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聲謝。”

“道謝?”左須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轉過來, 終於直視了面前的越頤寧。

也是這一眼,左須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頤寧”的長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過,是他與越頤寧的初見。他從冬日的清寒裏走來, 遠遠便瞧見一個穿著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纖瘦伶仃的碧荷。

那時的左須麟沒有看清越頤寧的長相, 因為當時的越頤寧低著頭, 他也不好停下來多看, 只放慢腳步匆匆留意了幾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著臉,毫無遮掩地直視於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黃昏中,卻一身清白皎潔。

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舊帶著幾分熟悉的荏弱和疏離。但也許是因為彌漫庭院回廊的煙霞染紅了她的一雙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溫柔。

越頤寧笑道:“自然是要謝的。這些日子以來,我無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數次關照,我無法回報您什麽,但至少可以當面和您道聲謝。若是連這麽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過意不去。”

左須麟陷入沈默:“……”

越頤寧發現左須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職,理應在面對朝廷各路人馬時都能做到不動聲色才對。但從剛剛她叫住他開始,他幾乎將他的心理活動都寫在了臉上。

比如現在,左須麟就滿臉寫著“她是怎麽知道的”和“我該不該承認還是說要狡辯一下”。

掙紮一番之後,左須麟選擇了放棄,“……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糾結半天,就憋出來這麽幾個字。

越頤寧覺得他的反應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著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爾一笑,破開了春水般平和的溫柔,竟有了幾分明媚。

她說:“也許這對於左大人來說只是順手而為,只是一些小小的關照,但我會銘記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一般。

只是被她這麽盯著,心慌便驟起了。

左須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薄紅,與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他一開口,聲音便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頤寧不動聲色地瞧著他的反應,剛想開口,眼前人便猝然後退了半步。

左須麟已然轉過身去,拋下一句“本官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便匆匆離開。

越頤寧看著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攏在袖中的手輕輕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興味。

身為尚書省都事,越頤寧熟悉官職後,便能時常與身為中書舍人的左須麟對話和會面。

這七日裏,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左須麟身邊,有時是觀察,有時是打探,漸漸也摸清了一些關於左須麟的真實性情。

左須麟批閱詔令奏章時,嚴謹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經據典,對律法條規的熟悉程度令人嘆服,任何一絲含糊或逾矩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訓斥辦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屬時,他言辭鋒利,不留情面,只問對錯,不論親疏,剛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偽裝。

不過,隨著接觸次數的增加,越頤寧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對官場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潛規則、需要權衡斡旋的灰色地帶,他處理起來明顯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滯澀感,於人情世故方面還無法做到得心應手。

越頤寧隔著扶疏花草與零落盆栽,遠遠望著廊下站著的左須麟,若有所思。

這其實挺不同尋常,畢竟能在官場裏走到這個高度的人幾乎都是人精了。也許是因為他對外都是一副鐵面無私的冷峻姿態,所以與他接觸並不深的人很難看出他其實是不善言辭?但他如此鈍直,總會遇到麻煩,甚至無意中得罪別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暢通無阻呢——

越頤寧轉念一想,心中的疑問又悉數化作了然。

差點忘了,左須麟是中書令左迎豐的親弟弟。

看來,他惹上的麻煩,都是左迎豐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頤寧和他不一樣,她通達人事,確認左須麟對她確實是特殊照顧之後,她便有所猜測,一直在通過各種手段探究左須麟的真實目的。

“這是今年工部交上來的賬冊,還請左大人過目。”

越頤寧將一沓紙本遞給左須麟時,手腕假裝不經意間碰到了左須麟的手指,就發現他驟然縮了一下,不僅避開了她的觸碰,神色也多了幾分緊繃。

越頤寧心裏得了些驗證,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東羲實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規章,自從皇帝大病一場之後,每月六次的朝會更是削減至每月三次,其餘時候若是有要事奏報,都是經由政事堂先行處理,再交給今上閱覽批覆。

今日下朝的鐘鼓聲格外渾厚悠揚,許久仍在巍峨的宮闕間回蕩。身著各色官袍的朝臣們如同潮水般湧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釘朱門,沿著漫長的漢白玉宮道分流散去。

天際積雲沈沈,壓得宮墻愈發肅穆。

越頤寧隨著人流緩步而行,她正思忖著今日在朝上聽到的一些奏報,忽聽見背後有一道熟悉的低沈聲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頤寧頓住腳步,回頭一望,左須麟穿著官袍,儀容齊整,還是通身的板正氣,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緊張了幾分。

越頤寧慢慢轉過身,朝他揚起笑臉:“左大人這是要回中書省?”

左須麟走近了她,也許他準備好了話語,但因為她先問了,他便將話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左須麟一開始和她說話時還會緊張,但對話久了便會慢慢恢覆如常。

越頤寧剛想開口邀請左須麟順道坐她的馬車回皇城,眼睛一錯,看見了不遠處正朝他們二人走來的人,聲音便消失在了喉嚨裏。

一道低沈醇厚的聲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須麟。”

越頤寧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須麟聽到聲音時一瞬間的僵硬。

她這才完全地、毫無避讓地將目光放在來人身上。

身著二品大員官服的左迎豐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這如雪沙海般一望無際的漢白玉長階上,他是恰巧走了這一側,又恰巧碰見了正在說話的二人,臉上理所當然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者的溫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越頤寧身上。

越頤寧沒等左須麟說話,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豐作了一揖,禮數周到:“下官見過中書令大人。”

左迎豐笑著點點頭,雖開口了,問的人卻是身邊的胞弟左須麟:“須麟,不和我介紹一下嗎?”

越頤寧擡起頭來時,恰好看見左須麟緊抿著的唇松開的一幕。

他說:“這是尚書省都事越頤寧,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豐虛擡了擡手,示意她免禮,聲音溫和,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原來這位便是越都事,久聞大名了,真是年輕有為啊。”

越頤寧還以為又是例行的恭維,她正打算說點謙辭蒙混過關,就發現自己還沒開口,左迎豐又繼續說了下去:“舍弟須麟在家中,可沒少提起你,每次說你的事,都是誇你聰慧通透,政事要務一點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極其自然地轉向左須麟,眼底深處的笑意更深幾分。

左須麟被兄長的目光逼視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看向越頤寧,嘴唇翕動,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是。越都事勤勉幹練,心思縝密,幫了我許多。”

越頤寧忙推辭:“哪裏哪裏,完全不是那麽回事。是我愚鈍不堪,初涉三省要務,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關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還是太謙虛了,肅陽綠鬼案和青淮賑災案能辦成,都要歸功於你,現在是生疏,假以時日,朝中事務定是不在話下了。”

“左中書令真的擡舉我了……”

越頤寧和左迎豐你來我往地寒暄著。明明都是客套話,但越頤寧莫名覺得左迎豐看向她和左須麟的表情意味深長,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樣溫和得不像是一個派系的核心權臣,反倒像愛護後輩的家族長輩。

他們總共說了不到十句話,而左迎豐句句不離左須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態度。

左須麟安靜得不像樣,只是這次她雖然一直盯著他,他的耳朵也沒紅,但神色擺明了不自在。

於是,一個健談從容,一個窘迫難掩,兩位左大人就這樣包圍了越頤寧。

越頤寧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來回轉悠,突然福至心靈。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左須麟一開始就對她表現得如此特別了!

寒暄完畢,左迎豐滿意地點點頭,不知是滿意和她的簡短對話,還是滿意於弟弟的配合與順從。

他重新看向越頤寧,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著自家優秀晚輩的長者:“越都事巾幗不讓須眉,實乃我朝棟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還望越都事多多提點,守望相助才是。”

越頤寧也回以一笑,柔和又無害的語氣:“中書令大人言重了,我哪裏能提點左大人,只能盡心盡力勤工協良,都是為百姓做事罷了。”

三人的對話總算到了尾聲,越頤寧想著該搬出一個理由告退了,正攏著袖子思考著,不遠處便傳來清越溫緩的一聲輕喚,“左中書令。”

越頤寧轉身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

越頤寧心頭一滯,她略略擡起眼簾,便看到了來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帶束腰,上面垂掛著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紋,朱砂鳥,隨著他緩行而至,兩片綴著繩末的碧綠玉葉貼著柔滑的緞面衣袍,搖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豐有點意外。他與這位謝家大公子素來沒什麽交往,下朝時更是各自避開,從不互相打照面,畢竟各自代表的勢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謝大人啊。”短暫的驚訝後,左迎豐立刻面帶笑意走上前去。

越頤寧微微斂眸,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趁著左迎豐和謝清玉寒暄兩句話的功夫,越頤寧立即偏過臉,故意沒看謝清玉的方向,喊了一聲左須麟:“左大人。”

這一聲壓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側目。

但越頤寧還是瞬間感覺到謝清玉的目光投了過來。

她只能硬著頭皮說完:“......左大人,若是無其他事,我便先告辭了,今日省內還有其他事務等著我處理。”

其實看到謝清玉走過來的那一刻,越頤寧簡直想轉頭就走了,但她勉強忍住了這股沖動。

她想,至少跟左須麟告辭後再離開,這樣不會顯得太沒禮貌。

她以為半個月過去了,她已經整理好了那些覆雜難言的情緒,可如今,她只是聽到了謝清玉的聲音,便亂了心神。

還不夠,她還需要更多時間,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對他。

在這之前,她不是很想見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說話。

越頤寧抿了抿唇,扭頭正打算離開,轉身的那一瞬間,卻被左須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頤寧腳步一頓,心下驚訝,可當她回轉頭時,左須麟又放開了手,從拉住袖擺到松開,整個過程極短,幾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於下意識而做出的動作。

左須麟顯然發現這很不妥,畢竟這還是在宣政殿外頭,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於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頤寧回頭看他,發現他耳根泛起了一點薄紅,大概是在懊惱剛剛的失禮之舉。

但他低聲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頤寧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見左須麟走過去和左迎豐說了兩句話,又折返走來。

“走吧。”他說。

越頤寧點點頭,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開謝清玉望著她的目光,不與他對視。

她跟在左須麟身後拾級而下,在過宮門時,才忍不住悄然回頭,借著下朝時眾人湧動如潮的身影,朝後頭看了一眼。

穿著一身朱紫官服的謝清玉靜立如淵,似乎正看著她的方向,無法肯定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她身邊的左須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謝清玉的身影似乎較之以往單薄許多,遠遠望去像一道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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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咦,這裏怎麽有個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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