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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值得 我選的路,我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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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值得 我選的路,我絕不後悔。

越頤寧楞了楞。

“你問我值不值得......”一雙纖長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蓋住了半塊眸子,她慢吞吞地說道,“我好像從沒考慮過。”

很多事一旦考慮值不值得, 就會猶疑不決, 因為人世間大多事到最後都是不值得。

她從不去考慮值不值得, 是因為有些事無論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徹反倒平添憂愁。

她的回答顯然不能為他解惑, 越頤寧垂眼看他的側臉,那對好看的青色眉毛依舊緊緊皺著, 像是傷神不已, 卻不知為何。

夜深了,洞外又開始下雨, 淅淅瀝瀝, 水浸著淡淡月光, 連同一整個秋夜都朦朧不清。

越頤寧以為謝清玉是因她受了傷, 才會郁容不展。她有意開解他,想讓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於懷,於是輕笑著說道:“折騰了這一遭, 我反倒沒什麽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給她餵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興許今夜就能醒來。”

“你困了的話, 便先睡吧。”

“我不困。”謝清玉輕輕搖頭,垂到腰間的黑發摩擦著,發出柔和的沙沙聲。他低低問道,“小姐怎麽會想到餵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過黴米煮的賑災糧粥。”不知越頤寧想到了什麽,竟是笑了出來,“當時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荒年間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腸子就開始疼。”

“後來呢?”

“後來我大哥救了我。”她說,“那時街頭上無家可歸的乞兒相互之間都眼熟,有些會抱團取暖,成群結隊地行動。他那時很厲害,我就跟著他混。”

說來也好笑,明明是一無所有的乞丐,可他們反倒在荒年災歲時過得更好。只因官府會賑濟災民,他們可以混在隊伍裏領吃食,不用去偷去搶,去泔水桶翻冷掉餿掉的殘渣剩飯。

“他比我大兩歲,懂得也多,聽我說我喝了賑災糧粥,叫我趕緊摳喉嚨吐出來,又給我找來了炭粉,叫我混著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頤寧第一次自己摳自己的喉嚨,手勁一不小心用過了,可把她惡心壞了,喝進去的粥都吐了個幹凈,差點沒把膽汁都吐出來。

那時的大勝就用這只手給她拍背順氣,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條,蜈蚣似的橫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氣也不小,拍的她整個人直震晃,卻又真的把氣捋順了。

大勝給她拍背的空餘,還不忘記罵她:“見你鬼精鬼精那樣,還以為你都知道呢,合著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賑災糧?!”

年幼的越頤寧餓了兩天,又把剛吃進肚子裏的米都吐了,這會兒已經快虛脫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為一個流落街頭的小乞丐,是在四歲那年。此前的歲月裏,她也曾有過家,有過疼愛她的父母,雖不富裕,卻吃飽穿暖,被呵護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穩,外有匈奴,內有亂敵,她的父親被強征入伍,毫無意外地戰死沙場,亂賊攻入城內,徒留她和母親面對戰火。

她家的屋子被搶掠一空,一把大火燒了幹凈。母親帶著她逃往城外,可戰亂年間流離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種危險。

她們只能走小道,走樹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見。越頤寧伏在母親的背上,蹚過河流翻過山丘,最黑的夜裏也覺得心安。

鄰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親帶著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鎮裏安下身來,每日做些織工活,養活她們二人。

母女倆紮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個嚴冬。鋪天蓋地的大雪接連下了數日,天地渾白,如一匹新漿的粗麻布,城門守卒都封了吊橋,護城河凍成了青灰色石帶,母女倆的茅棚外結滿冰殼,像是掛了一串晶瑩剔透的琉璃燈籠。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幾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親還是每天出門找活計,踩著一雙跟紙一樣單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燒飯都需要炭火,可炭卻越來越貴,母親也一連數日都坐在窗邊,借著月光連夜縫補別人家送來的衣裳襖子。

她心裏總是空落落的,每每怯聲喊母親,叫她來床鋪上陪她,母親總是笑著搖頭。

“阿娘不困,寧寧,你快睡吧。”

她總這麽說,渾濁的眼裏卻洇著一根根血絲。

某個雪壓竹枝的清晨,越頤寧從母親懷中醒來,覺得格外冷。

一擡頭,才發現母親久違地抱著她,針線壓在腳凳上,已經縫補好的別人家的襖子裹著越頤寧瘦小的身軀。

數日沒合過眼的母親,此刻終於安詳睡去,青白的皮膚堅硬如冰雪。

她再沒有睜開過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兒。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總是那麽難以分清。若是她是個不幸的人,她應當和母親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們偏偏活了下來,還逃出了瀕臨淪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夠幸運,大難不死的她本應從此與母親相依為命,可一場大雪又無情地奪走了她最後的至親。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與不幸之間來回搖擺,從無確切,從無安穩。

自那之後,她便只身一人游蕩在漯水城中,靠討飯為生,直到遇見大勝。

她沒經歷過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農田和村莊都淹沒的荒年,貧苦百姓必須賣身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後來才切身體會,親眼目睹。雖常常餓得肚子疼,可這也確實是她頭一回吃官家飯。

大勝從鼻子裏出了一口氣:“那你倒還算命好的。”

“聽好了,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拿出來賑災的米大多都是腐壞的黴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當做賑災糧,再施舍給我們這些災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沒人管。”

“以後記住了,吃官府的糧,記得從爐竈底下掏些炭粉摻進去,再一起喝了。”他瞪著眼,卻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囑咐她,“知道嗎?這樣既能吃飽肚子,也能活著。”

越頤寧翹著唇角:“他就是這麽說的。”

謝清玉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她曾經歷過的苦難傷痛,仿佛隨著她的話語一刀一刀地剜割著他的心頭肉。對於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著說出來了,語氣也很輕松,他卻覺得被沈沈的山巒壓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氣來。

那些沈重的病屙都染給了他。

“......後來呢?”謝清玉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了,他只是執著於知曉她的過往,那些既沒有出現在書中,也不被史料記載的過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嗎?”

“沒有多久,只有兩年而已,很多乞兒都跟著他,我只是其中一個,他對每一個跟著他的乞兒都很好,就像我們的大哥一樣。”越頤寧笑著,聲音驀然變得松快了些,“後來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見了我師父,跟著她到了山上,之後過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過,我後來又遇見過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觀修習的第三年,十一歲,金釵年華。

她隨觀中的弟子仆役們到了山下,進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歲尾,很多吃不起飯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觀施舍的米糧撐過這些日子。

越頤寧穿著一身好衣裳,雲髻玉簪,像個落入凡塵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細心地給每一個端著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雙雙晃過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裏伸出來,像一叢叢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嫗的掌紋裏嵌著黍殼碎屑,指甲縫淤著凍瘡的紫斑;孩童的指節因偷扒竈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橫著細細小小的燙疤。

直到一雙粗糲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橫著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頤寧怔住了,她擡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裏,兩個人隔著滿滿的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對視。

這是越頤寧時隔三年,再一次見到大勝。

大勝長大了,身型抽條長高,還是那張面龐,泥灰抹得一臉臟。

他也認出了她,眼裏的光芒縮成細細一縷,震顫著,似是驚愕,似是覆雜。

他微微張了張唇,又緊緊閉上。

這裏不是漯水,按理來說他們不該在這裏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運叫他們再見上一面,作一個物是人非的告別。

他凝望了她最後一眼,低下頭端著粥碗離開了。

越頤寧沒有追上去,她面前還有百姓端著粥碗,等著她舀取粥水給他們;她也追不上去,她從見到大勝的那一眼開始,雙腳便如同灌了泥漿一般,沈重得擡不起來。

心中有一塊角落,壓著沈甸甸的巨石,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勝的貧窮和淒苦並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覺到了愧疚。

她光鮮亮麗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種背叛。

越頤寧見了大勝之後心亂如麻,她懊悔於看著大勝從自己面前就這樣離開,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給他一點金銀細軟,也算是一種安慰。可她眼睜睜看著他沒入人群,再也找不見他了。

她那晚做了無數個夢。

夢裏都是大勝,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從她面前頭也不回地離開。

第二天,她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去找了師父。她知道像秋無竺這樣厲害的天師一定能找到大勝,她想補償他,想讓他也過上和她一樣的生活,她不想再夢見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面對她的哭求,秋無竺不動分毫。

“越頤寧。”秋無竺冷靜地喊著她的名字,“你可憐他,想讓我收他為徒,是因為你想讓你自己好受一點。”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讓他進天觀做個灑掃的仆役,總好過繼續當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為什麽還是要拒絕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頤寧眼角含著淚,欲墜不墜的樣子很是可憐:“徒兒....徒兒愚鈍,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為你破了這個例,明日再有一個自稱是你故人的家夥找上門來,我是收還是不收?全收了,我這天觀裏養得下這麽多閑人嗎?”秋無竺說,“世上那麽多境遇淒涼的人,你怎麽可憐得過來?”

淚珠掛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頤寧死死地咬著牙關:“可若是我能救他們,我會救的,有一個我便救一個。”

“然後你遲早把你的命賠上去。”秋無竺的聲音冷了下來,“越頤寧,你第一天學蔔卦,我跟你說了什麽,你是不是根本沒記在心上?”

越頤寧跪在地上,啞聲道:“......記得。”

“永遠不要幹涉註定的命運。無論是他人的,還是我自己的。”

“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無竺說。

滴答。山洞裏的青苔凝滿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顆飽滿的圓。

謝清玉心裏漸漸明了。他輕聲問道:“你不認同你師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嗎?”

“......不完全是。”

這話,越頤寧回得促狹,吐出這幾個字就沒再開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擊著周遭的石壁,回蕩的清鳴聲像是一圈圈漣漪,在山洞裏蔓延開來,韻腳沈悶。

謝清玉仍舊是一眼不錯地望著她,直到越頤寧轉過臉來,那雙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對上,瞳孔被驚動一般,霎時間輕輕微微地一顫。

“......假如,我是說假如。”越頤寧低聲說,聲音帶著些遲疑和局促,似乎說這話時都還在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說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價是你會死。”

“謝清玉,如果是你,你會去做嗎?”

謝清玉安靜極了,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下來。

“不會。”謝清玉說,“我絕不會這麽做。”

“哎?你這人,太無情無義了吧?”越頤寧笑著,斥了他一句。

“......不是無情無義,只是我覺得人命的事,不能只憑數量去決定。”

“為何不能?”越頤寧說,“一個人死,就能換來全天下的人活,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吧?隨便一個戰亂年間,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換不來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個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穩穩的幸福呢。”

“那我寧願不要幸福。”謝清玉啞聲道,“一個人的死便能換來全天下的人活?誰說的?天祖說的嗎?他說的話就能全信了嗎?明明小姐也說過,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個人死了,誰會為她哭?誰會念著她的好?她身邊愛她的人又豈會好受?”

越頤寧笑道:“那你就不用擔心啦,這麽偉大的人,肯定會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會記得她,直到千百年後,她的名字和功績也一定還留在某塊石碑上。她不會孤單一人死去的。”

她會。

謝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進肉裏。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滾熱起來,他狼狽地低下頭,怕被她看見他險些奪眶而出的眼淚。

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記得世上曾經有一個越頤寧。

在小說中,東羲依舊走向了昏君誤國的結局,從此滅亡;在歷史裏,青簡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長卷的間隙中尋不見半個與她相關的偏旁。

她的嘔心瀝血什麽也沒換來,在她身死後,與她有關的一切也被歷史的沙塵餘燼徹底掩埋。

喉頭幾經哽咽,他勉力維持著身體的秩序,卻清晰地感覺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經由胸中臟器傳來的鈍痛感,生生不息地毀滅著他的心神,他已瀕臨崩潰。

“.......小姐既然都用這個問題問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麽。”

“我啊。”越頤寧收回目光,垂眼看著搭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裏面的掌紋每一條都舒展勻稱,她看得出了神,輕聲回了他,“我應該會吧。”

“為什麽?”謝清玉啟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嗎?”

越頤寧笑道:“你還記得呀?”

“小姐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你說過,你想要只是安穩的生活。一個屬於你的院子,下雨時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著茶,靜靜地聽到雨停。”謝清玉聲音低啞地覆述著,“這便是你真正想過的生活。”

越頤寧眨了眨眼,說:“說的也沒錯。懷茗聽春雨,坐忘煙雲遲,光是想想就覺得閑適安然了。”

“那確實是我想過的生活。”她說,“只是我不能因為想過這樣的生活,看著別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塊補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裝不知,只將它雕成腰間佩玉;我得了命運的垂青,擁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濟世安民之責。一個有能力去改變世界的人,不能因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飾鯤鵬為蜉蝣。

既賜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鋒負蒼生?

“而且啊,我有時也覺得,如果世間千千萬萬的人都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萬萬次地實現了。”越頤寧彎著眼睛說,“這多好呀。”

她背對著月光,沐浴著紅塵,是最最盈亮溫柔。

謝清玉眼裏已含了淚,他強忍著喉間的哽咽,說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沒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賠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後臨死前才發現,你做了這麽多,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已,你要怎麽辦?”

越頤寧:“可如果不去試試看,怎麽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謝清玉想起了書中原本的結局,越頤寧受盡了酷刑的折磨,茍延殘喘之際,得到了四皇子送來的一杯毒酒。

書裏一生從未穿過紅衣的越頤寧,第一次穿,是在牢獄中,血染紅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飲酒,飲的卻是斷腸的鴆酒。

在她臨終前,長公主問了她一句話。

——越頤寧,這一生,你後悔嗎?

“……假如你後悔了呢?”謝清玉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問她。

“不會的。”越頤寧眼裏閃著笑意,如夜綴明星,“我選的路,我絕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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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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