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麒麟扳指 你愛我?

關燈
第41章 麒麟扳指 你愛我?

姜蘅先是提及謝玖的年歲, 再問及願望。

用意很簡單。

這世上兒郎千萬,或貪權,或逐利,或求名, 心性各有不同, 可要說有什麽共通之處——美色。

沒有男人不愛美色,所謂溫柔鄉, 英雄冢。

姜蘅欣賞謝玖是真, 忌憚也是真。

煉獄裏滾過、千錘百煉的好刀,用起來自然順手, 但古往今來但凡能坐上龍椅之人, 沒有幾個等閑之輩。謝玖什麽都好,唯獨沒有軟肋, 讓人難免會想,這把刀來日是否會調轉方向, 對準自己?

一如謝玖也會未雨綢繆,怕來日生變,而在背地裏收納前朝廢太子黨勢力。

但帝王之所以為帝王,從不過問緣由,一如棋盤上你來我往, 無需多餘解釋, 只講分寸,點到即止,而不會去問“你為何這般落子”。

故而哪怕謝玖為兄請婚這件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也令姜蘅感到困惑,但姜蘅還是利落地給了一個“準”字。

無他。

北魏戰敗的結局已然板上釘釘, 若謝玖遵守約定,來日史書工筆之下,謝銘仁是否為“亂臣賊子”,尚且待看,但必然少不了姜蘅的濃墨重彩——帝躬秉乾綱,烽火盡熄,萬裏河山重得安靖,黎庶得免兵戈之苦。

再者邊關戰事停歇,姜蘅也能將更多精力挪到朝堂之上,一點點利用這把刀,剔除前朝舊勢,註入新血,而非登基八載,仍被各方勢力牽制。

史上有一陽謀,忠臣功勞過大時,皇帝殺之會失人心,不殺會不安心,處理起來非常棘手,這時皇帝只需假裝糊塗,默認奸臣當道,然後借奸臣之手殺掉忠臣,讓奸臣抗下所有名分,事後皇帝幡然醒悟,再出手懲治奸臣,為死去的忠臣平反——既能平息民憤,還會被讚一句陛下英明。

謝玖初回大啟時,就給足了誠意,一獻北魏軍機,二願化身“奸臣”,只為報覆謝家,姜蘅何樂而不為?

盡管這裏面可能暗藏風險,但當利益大過風險,即便帝王也會忍不住冒險。可說這場交易,姜蘅作為得利者,幾乎沒有半點損失。

所以刀要用下去,自然得給足甜頭。

此番沒試探出來,姜蘅倒也不急,來日方長。且彼時的姜蘅,便是給一萬種想象,他也不會料到未來某天,自己會被謝玖拽下龍椅。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恭喜郡主,賀喜郡主。”

“寧安郡主金枝玉葉,天人之姿。”

“配譽滿京華的第一公子,實乃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謝家本就門楣顯赫,如今一門二封,這時候喜上加喜,真是咱們八輩子都羨慕不來的福氣。”

“是啊,有襄平候親自為兄請旨,陛下金口玉言,這萬裏挑一的殊榮,讓咱們也跟著沾沾喜氣吧......”

是了。

伴隨帝王大袖一揮,不問緣由,只輕飄飄一個“準”字。

整個鎏霄臺再度嘩然起來。

無人再提及落水且不在場的華陽公主,及謝淵尚在孝期之事,只有滿世界的恭賀聲,砸得姜嬈昏天暗地。

連同男賓席的謝淵,也一並成了這晚焦點。

唯有沈禾苒,同樣感到震驚的同時,第一時間隔著夜色和衣香鬢影,朝姜嬈所在的方向望去。

卻看到少女怔然在坐,表情空茫,眼神也泛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空。

彼時頭頂月華皎皎,四下旌旗飄飄。

就連姜嬈自己也覺得,許是驚喜來得過於突然,且猝不及防,她一時開心過頭,以致於整個人神思無法聚攏,好像跟周遭一切隔離開來。

重生至今已有將近兩月,姜嬈自詡樂觀,比起前世她其實沒什麽太大變化,只內心深處一直不安,覺得頭上始終懸著把刀,像是命運給她的無形枷鎖。

她九歲就已經沒有爹爹,也沒有娘親了。

所以沒人能為她討回公道。

重來一次,她也清楚自己的敵人其實並非和親本身,也不是那場將她埋葬的雪崩,而是天家,皇權。

沒有能力與之抗衡,所以姜嬈采取的避禍方式不是反擊,而是防禦。但自幼花團錦簇,骨子裏又尚存天真,無論對於理想未來還是情愛本身,姜嬈都有自己的向往和標準。

故而即便避禍,她也固執地追逐謝淵,為此吃了些可能在旁人看來,並不算多苦的苦頭。

譬如次次認錯人,從而延伸出諸多變數,再譬如謝淵最終答應給她機會,卻拜托她“治好”謝玖,再譬如為完成任務,那一次次被倒進渣鬥的酥酪,當時情緒沖擊,是挺難過的,但事後回想,又覺得算不了什麽。

她本來已經哄好了自己,準備再接再厲。

甚至先前禦花園中,那一番“拉扯”下來,她推翻了自己,覺得往後不是不可以再繼續靠近謝玖。

姜嬈以為自己距離目標達成,還會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但是忽然間。

像話本裏被神明眷顧的主角。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她的目標實現了。

萬眾囑目之下,謝玖輕飄飄幾句請願,外加帝王一個準字。

就這麽簡單,便達成了她重生之後,哪怕再次嘗試跟太後皇後表態、費盡心思接近謝淵、甚至求神拜佛,也至今沒能徹底達成的願望。

旁人不知這一紙婚約,對於她的分量和意義,姜嬈自己卻清楚,那個“準”字落下來時,她的命運軌跡已經改寫,甚至謝玖幫她打敗了先前才剛挑釁過她的姜姝。

接下來很快,夜宴開始了。

伴隨琵琶樂聲悠揚婉轉,訓練有素的宮廷舞姬們蹁躚入場,個個姿容絕色,裙裾綴滿流光。

姜嬈起初時候,拿勺子的手還有些不穩,但很快調整好了。

一邊吃東西,一邊點頭或微笑,應付著四下恭賀之聲,有人朝她舉起杯盞,她便也笑瞇瞇喝下一口又一口溫淳果釀。

果釀是宮中特供於女眷的暖飲,出自尚食局專司釀飲的匠人之手,只取每年頭撥成熟的朱櫻和烏椹,入口先是濃醇的果香在舌尖散開,咽下後齒間會有餘韻,喉間泛起淡淡辛暖,連素日不愛飲酒的貴女也會忍不住多要兩杯。

期間也有人小聲疑惑。

“這謝二公子,襄平候,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般叫人喟嘆的經歷,話本子都不敢那麽寫吧,心性堅韌,智勇雙全,而今身居高位,又正當風華,放眼整個京師,便是普天之下,只怕也難尋第二位了。”

“是啊,年僅九歲淪落敵營,卻能忍辱負重初心不改,怎叫人不動容呢。”

“不過陛下先前先是提及年歲,再問及願望,暗示得那般明顯了,還以為襄平候或有心儀的姑娘,會為自己請旨呢。”

“結果這大好的機會,卻是為兄長請願……”

“那襄平候他自己呢?”

話到此處,世家小姐們紛紛掩面嬌羞,不言而喻。

姜嬈依舊低垂著眼睫,腦海中閃過天剛擦黑那會兒,在禦花園的亭子裏,謝玖後來問她。

——若我能幫你實現願望,一錘定音,能答應我件事嗎。

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她說你想得倒美。

他似乎還問過她,有什麽其他願望嗎。

她說沒有了。

所以他竟然,真的幫她實現了這輩子最大心願。

可是。

為什麽。

這三個字,就像謝家生辰宴那日,他為何吻她一樣,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同樣也是先前禦花園中,看到謝淵濕身,救落水的姜姝時,姜嬈有過一瞬難言的別扭,彼時尚不知如何形容,只以為自己對姜姝心存芥蒂,所以會覺得哪裏不大舒服。

但此刻。

嗅著風裏不時拂過的熱浪,姜嬈忽然有了新的答案。

三年前的華恩寺下,謝大公子救她,是出於他本身的仗儀,所以這日姜姝落水,他同樣會伸出援助之手。

這也意味著,三年前那個在欒樹下瑟瑟發抖的,無論是不是她,謝大公子只要路過了,都會仗義相救。

那是屬於他本身的品質、修養、和內裏高尚人格。

所以謝大公子是真正的君子,難怪會譽滿京華,不知曾是多少閨中女兒的心之所向,皎皎月光。

但這月光並不獨照她一人。

相比之下,謝玖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瀾園初見時就給了她極大的陰影,他會笑著拍碎一個活人的腦袋,腦漿四濺,會捏碎“雙生”娃娃,哢嚓哢嚓,還會咬破她的唇,以及總說一些狠辣涼薄又無情的話,譬如誰稀罕、活該、一文不值什麽的,還會把她氣得掉眼淚。

這樣一個人,無法讓人將他與“愛管閑事”或“仗義挺身”聯系在一起。

可是這晚,他救了她。

以滿足願望且說到做到的方式,給她吃下一顆定心丸,盡管他或許並不知道,這個願望對於她本身的意義。

可他的確救贖了她的命運,和一整個未來。

若說三年前謝淵救她,是因謝淵本身就很仗義。

那麽謝玖救她,是出於什麽。

無論出於什麽。

姜嬈決定了,回去後一定要大肆慶祝,燃放漫天禮花,然後抱著沈禾苒撒歡,說苒苒你看,我的願望實現啦。

還要告訴舅母姨母表哥表妹們,他們一定會為她感到高興。

然後外祖父母,一定會為她添置嫁妝,幫她承接一切繁雜瑣碎,她只需要安下心來,等待出嫁就好啦。

沒有和親,沒有雪崩,也不會和弟弟分開。

更不會再做噩夢。

太好了。

姜嬈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果釀。

再擡眼時,發現鎏霄臺歌舞未歇,但上首的龍椅不知何時已然空空,大概是怕夜宴過分拘束,姜蘅已經離開了。

也有人在小聲議論,說華陽公主怎麽了嗎,怎麽皇後娘娘先前會那樣急匆匆地離開了。

期間樊公公似乎還朗聲宣布了什麽。

但這一切的外界紛擾,姜嬈都很忽然的,覺得什麽都很索然無味。她以為自己忍得住的。

但當她轉過頭,朝男賓席位望去時,還是不期然於剎那之間,對上了誰的視線。

在墨池的兩端,隔著杯盞人潮,池中銅獸吐水,水珠被輝煌燈火染成了燦燦金色。

有風過時,會有金色的水霧彌散開來。

水霧的背後,懶散,頹喪,輕浮,邪肆。

皎皎月色下,謝玖一條腿架在案幾的腳踏上面,靠坐著,一手搭著椅背,一手舉盞,有宮人在為他添酒。

在滿世界的人流喧囂聲中,那畫面並不能一直保持清晰,因為不時有王公大臣和世家子弟給他敬酒,在他面前晃悠。

如此這般,坐著的他,便被站著的他們的身影擋住,偶爾顯露出來一瞬,再次被擋住,如同閃爍的碎片。

可姜嬈卻能拼湊出完整畫面,也看到了他仰頭之時,烈酒過喉,蒼白冷硬又明晰利落的下頜,和滾動的喉結。

看到他不知為何,來者不拒。

推杯換盞間,姜嬈聽不到那些王公大臣,在對著他說些什麽,但大概能猜到是些恭賀之詞。向來攀附權勢,結交新貴,乃是京中見慣不慣的常事。

襄,助也。

平,平定。

襄平候。

忽然就成了大啟最年輕的侯爺,以後是不是要喚他謝侯爺了,那樣耀眼的人,那樣矚目的二公子,還會稀罕一碗酥酪嗎。

姜嬈起身離席。

因是皇城夜宴,限制頗多,玲瓏和珠玉無法時刻跟在她身邊。放眼望去沒見苒苒,不知是已經離宮,還是中途跑哪裏去了。

姜嬈便自顧提裙,朝鎏霄臺側面的出口走去。

柔軟裙裾如水浪一般,不時拍打著小腿,那種輕盈的質感,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這晚月明風清,沿著長長的宮道,不時有宮人與她擦身而過,大都會道一句,“恭喜啊,寧安郡主。”

點點頭,姜嬈無論對誰,都彎眸回以笑意,繼續往前走著。

直到路過一處花圃,見裏面的刺玫開得正好,朵朵花蕾競相盛放,夜色如薄紗將它籠罩,又被月光浸染,綴著細碎的夜露,像點點星子。

相比於白日,夜晚的刺玫有種更加瑰麗明艷的美。

姜嬈盯著它看,不知為什麽,眼淚滾滾而下。

初見他的那晚,她就栽進了刺玫花叢,是被他一掌拍進去的。

她當時就覺得,如果她記憶裏的謝大公子,似天間皎月,松下清風;那麽謝玖便似妖鬼邪煞,又似盤踞於荊棘暗夜的艷麗毒蛇,鱗片危險到令人心悸。

不合時宜,但她還想起了不算久遠的,自己曾在謝家書房那晚說過的話。

——當然是去找他回來,帶他回家。

——還得對他好。

——讓他吃飽穿暖,住最好的房間,穿最舒服的衣裳,挑最貼心的人伺候。還要多陪他說說話,多去外面走走,游山玩水,踏馬觀花,一起做很多快樂的事。

——總之就是盡可能體察他的喜怒哀樂。

——補償他曾經受過的傷。

——免他在外流離,無枝可依,還要給他很多很多愛。多到足夠他忘記從前難過的事,並重新記起家的溫暖。

謝懷燼。

我以後真是你的未來準嫂了。

很開心,又不知為何,好難過。

你總是能用不同的方式,讓我掉眼淚。

可是娘親沒有教過我,那樣覆雜的情感,應該被定義為什麽。



酥酪耗時,需要太多食材,且工序繁瑣,並不合適。

姜嬈放棄了。

她不是第一次進宮中膳食局,有認識她的老人笑著迎上來道:“郡主可是又要解酒湯?還是給宴上所以人都備一份?”

顯然。

姜嬈待人隨和,平素沒什麽郡主架子,司膳局的宮人對她大都有求必應,也記得兩年前的皇城元日宴,她曾要求備解酒湯藥,要給宮宴上的所有人都備一份。

此番少女卻是搖了搖頭。

“只要兩碗。”

恰逢宮中食材皆全,姜嬈還看到了青檸和丹荔。

於是半刻鐘後,“請幫忙將這兩碗解酒湯,送去鎏霄臺,給謝世子和……襄平候。”

顯然這晚,人人皆知天家賜婚,寧安郡主已算謝世子的未婚妻。被拜托的宮人恰好是個小姑娘,羞赧又熱情地接過托盤:“是,郡主。”

而後沒多久,一個消息傳開。

襄平侯不過是喝了一口解酒湯藥,竟然現出了妖異血瞳。

縷縷血色漫延鋪開,似有血淚要落下一般。

據說當時有的大臣險些給嚇得直接跪了。

常年於京中行走,什麽樣的傳聞沒有聽過,謝家雙生子妖異血瞳,也沒見什麽血瞳,即便見了又怎樣呢,大概也就是有一只眼睛是血紅色罷了。

但當這件事真實發生時。

其實出於良好的素養,大部分人是穩住了的,但還是有一小部分人,幾乎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襄平候很靜。

真的。

平靜得,像是破曉時分的天幕。

“誰做的?”他問。

送來解酒湯藥的小宮女戰戰兢兢,“是寧安郡主。”

萬籟俱寂,風聲漸歇。

謝淵起身,“阿玖,回了。”

謝玖嗯了一聲。

.

夜深了。

回到辰王府後。

踢掉繡鞋,赤腳踩過狐毛軟墊。

姜嬈閉著眼睛,在那一堆綾羅綢緞裏蜷縮起來。

嫁衣不能承載眼淚。

所以不能哭。

而後萬籟俱寂,沈沈的夜。

不知過去多久,玲瓏忽然搖醒了她,“郡主,謝世子來了。”

姜嬈睜開眼睛,有些迷惘,“謝世子?”

“對,司閽來報說,謝世子想見您一面。”

懷抱軟枕,姜嬈眼睫輕顫,將合未合,“改日吧,或者明天,我有點累。”

的確也看出了郡主的疲累,玲瓏其實挺心疼的,點頭應下了。

但沒過片刻,外頭有人說話,“謝世子好可怕啊玲瓏姐姐,我真嚇死了。”

“不錯。”

“對。”

“誒玲瓏姐姐,謝世子是被封侯了嗎?怎麽他下馬時有人喚他侯爺?”

猝然間。

姜嬈睜開眼睛。

“郡主,郡主你等等,您怎麽啦您還沒穿鞋吶!”

姜嬈腳下一頓,回去把鞋穿上,然後一口氣跑到了辰王府門口。

“可是郡主,您還穿著睡袍吶……”

連這天沒去鴻文館上課,奢求阿姐帶他去參加夜宴但並沒有的姜鈺也被驚動了,“幹什麽,我阿姐瘋了?”

月色分花拂柳,是萬籟俱寂的夜。

已經宵禁了,清清冷冷的地板,倒映著被風搖動的樹影。

少女踏出門檻後,像只停止煽動翅膀的蝴蝶,她一步步走過去,站在冷然靜寂的巷道中央。

“郡、郡主,謝世子離開了。”

離開了?

是嗎。

真的嗎。

要賭一次嗎,姜寧安。

確定答案後,姜嬈盯著對面墻頭的樹影,忽然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你怎麽了?!”

而後沒過片刻,有人抱住了她。

姜嬈沒有睜開眼睛,而是在有人抱她起來之時,不動聲色去摸了他的手。

雖然但是。

觸感冰冰涼涼,是麒麟扳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