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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的心 被她生生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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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的心 被她生生撞開

“寧安。”

“可以這樣喚你嗎。”

乍聽之下, 謝淵的聲音和謝玖極為相似。

都是低磁沈靜,吐字清冽,仿佛能敲到人心臟上去。

姜嬈仰起臉時,恰好對上他那雙漆黑鳳眸, 和與謝玖別無二致的俊美臉龐。

“可以, 當然可以的謝大公子。”

比之三年前的華恩寺下,謝淵的眼神依舊溫杳, 讓人如沐春風, 這才是她記憶裏熟悉的感覺。雖然有著三年前沒有的一份淺淺審視,更藏疏離, 仿佛無論她如何努力, 都走不進他心底。

但他說“好”。

僅僅這一個“好”字。

姜嬈眼睫一顫,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察覺少女似因激動, 想撲進自己懷裏,又因懷抱錦盒而騰不出手, 轉而腦袋往他胸膛一撞,單薄的雙肩止不住抽動起來。

謝淵背脊僵住。

承載一個人的情感,是件需要負責且不可辜負之事。

世人的情感有的淡而似水,溫軟綿長;有的熾烈如火,燃盡方休;也有的似潭無波, 內裏也難窺洶湧。

謝淵的確不大能讀懂弟弟。

明明想要卻固執地說不, 戳破恐傷他自尊,不戳破便只能看著他自退自傷,他不要憐憫, 滿身倒刺,那他身為兄長究竟該如何做才是正確。

相比之下,謝淵能輕易讀懂姜嬈。

更有那麽一瞬, 他的確被少女的某種情緒穿刺而過。

忍住了下意識擡到半空,想要替她擦拭淚水的手,謝淵最終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如寧安所說,三月為期。”

“我們可試試以友人的身份相處交集,了解彼此。”

“若三月之後,寧安的心意不變,謝某……願與結緣。”

自古男女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許多時候情愛不過是錦上添花,想娶誰嫁誰都難由自己。

就如姜嬈曾經猜測的,身為謝家長子,謝淵未來總要娶妻,即便他自己無意,謝家長輩也會為之安排。

而他沒理由拒絕一位暗慕自己三年,又如此勇敢熾烈的姑娘。

三個月。

若她與阿玖之間沒有可能,又或即便她嫁給自己,阿玖也能忍得住無動於衷,那謝淵願意接受和承載這份感情,並以夫君的身份給予珍視愛護。

“不過寧安……”

“寧安在。”

“我心有婉月,即便將來與你共結連理,可能也無法給到你心中對於情愛的向往,且我未必……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你所追求的,也許並不在我身上。”

言下之意。

出於夫妻之道,可以給你名分,庇護,尊重。

卻無法非兩情相悅。

“沒關系,我說過沒關系的,我不介意……”

能在被迫代人和親之前找到歸宿,且是自己喜慕了三年的郎君,全了上輩子的遺憾,姜嬈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了。

即便這只是一個機會。

“那麽,時辰不早了,長輩還在等著拜壽……先不哭了,可好?”

聽罷這句,姜繞這才察覺自己失態,“抱歉謝大公子,姜嬈只是太高興了才……總之,對了,這個,這是給你的生辰賀禮。”

擡手撫去眼睫淚水,少女又哭又笑地將兩只錦盒塞進他手裏,說其中一份是給他的,另一份則是給二公子的。

“我曾好幾次將二公子錯認成你,他卻不計前嫌,答應幫我轉交手書,讓我得以於端午那晚和你見上一面……可以請謝大公子幫忙,替我將生辰賀禮轉交給他嗎?”

“然後祝你、也祝二公子朝朝順意,歲歲歡愉。”

“……”

謝淵並沒立刻告知姜嬈,其實端午那晚他從未出現。

她從始至終見到的都並不是他。

但那些誤會可以往後再解。

此刻謝淵更掛心的,是弟弟先前離開時的背影,孤湛到仿佛一折即斷,擔心鴻悅堂出什麽事,謝淵沒再多說什麽,只帶著姜繞一起穿過廊道,迎著這日晌午的晴光,步伐略有些焦急。

彼此並肩而行,一路上各懷心事。

想起不久前那句輕飄飄的“吻過了”,都快抵達鴻悅堂了,謝淵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寧安跟阿玖已經是朋友了,對嗎?”

踩著腳下綠蔭斑斑,姜嬈一路神思不屬,滿腦子都是謝大公子竟然答應她了,明明江中畫舫那晚,他拒絕她時那樣的決絕而不留餘地,讓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再無機會。

而今看來還好她沒有放棄,皇天不負有心人,玄慈大師算得夠準,那首簽詩也一定給了她極大好運。

心下歡喜是真的,卻也有種微妙的不實之感。

此刻乍聽謝淵這麽一問,姜嬈頗有些心虛的點了點頭。

心說自己跟謝玖,的確算是朋友吧。

但是有過親吻,還抱過的那種朋友……一定不能讓謝大公子知道。

握著團扇的指節微微拽緊,姜嬈剛想說自己跟二公子其實也不算太熟,謝淵卻比她率先開口了。

“既然已是朋友了,贈予朋友的生辰賀禮,寧安何不親自去送?”

頓了頓,謝淵忽然轉過身來面朝她,“寧安。”

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籠罩,姜繞下意識提著口氣,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得謝淵的語氣意外鄭重且略顯艱澀,“恕我卑劣,有件事想托付於你,同樣為期三月,不知你可願一聽?”

“什、什麽?”

“是關於阿玖……阿玖自幼過得不好,少時又身陷敵營,身邊無一親近之人,不知他這些年是如何挺過來的。而身為兄長的我,明知他身心皆創,不可自解,卻至今拿他束手無策,更難哄他片刻歡心。”

“是謝家有負於他,致使他萬念俱灰,看似與常人無異,心下卻恐有求全之毀,他無法真正敞開自己,對我這個兄長也始終抗拒。”

“我想拜托寧安,若可以,能幫我治好他嗎。”

“無需消他滿腔餘恨,但求予他喜怒哀樂,像尋常人那樣會哭會笑,會嗔會惱,會因小事而牽動情緒,讓他找回一點……生命力。”

“今日府上可能會發生些事,屆時我未必忙得過來,與其我幫寧安轉贈賀禮,不如寧安代我這個兄長,陪阿玖度一個生辰,可好?”

“算是……幫我的忙了?”

“……”

有風卷過,揚起少女裙裾蹁躚。

對上那雙深杳幽遂的眸子,姜嬈有些怔怔地望著謝淵。

換個人來說這些話,姜嬈必然會覺得哪裏怪異。

可她能察覺到眼前人隱隱的焦慮、不安,且謝大公子珍愛弟弟、掛心弟弟這件事,她早在“雙生娃娃”事件時便已知曉。

自己愛慕謝淵,又有利用他避禍之意。

替他分憂不是天經地義嗎。

可自己對謝玖……其實有種隱隱的恐懼,好像只要接觸到那個人,就隨時會有失控的可能。

“罷了。”

覺出少女眼中訝異、遲疑,謝淵那如玉生華的面龐有一絲訕色閃過,垂下眼睫時,語氣卻仍是溫和的:“是我失了分寸,這般冒昧而荒謬的請求,寧安不願也……”

“我願意的。”

壓下那些還沒來得及消化的心緒,不願讓謝淵難堪。

姜嬈趕忙表態說自己義不容辭。

“況且三年前,若非謝大公子出手相救,寧安未必能活到今天,我口口聲聲說愛你,卻從沒為你做過什麽,如今能為謝大公子分憂解困,寧安只會覺得榮幸,怎麽會不願意呢!”

話落。

對上少女那雙眸光溫軟而清透的眼睛,謝淵越發覺得自己卑劣。

恰也是此時,忽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

二人同時側眸望去,便見不遠處的月洞門後,馮管家帶著一群人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看到謝淵時尚且隔得老遠,馮管家便忍不住大聲吆喝:“世子爺!世子爺您來了,您可算是來了……”

“發生何事?”

謝淵幾步上前迎了過去。

鴻悅堂的喧囂聲也越來越近。

馮管家抹了把額頭冷汗,完全不知該從何說起,“二公子他,他,戲班子……總之世子爺自己去看吧!”

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

謝淵想到些什麽,心下也不免咯噔了一下。

但仍是處變不驚,神色從容地回頭吩咐清松書墨:“派人去請程大夫來,祖母可能……出事了。”

即便沒出事,應該也快了。

言罷不再逗留,謝淵大步朝鴻悅堂疾行。

姜嬈不知發生何事,旦見馮管家一副天將塌下的模樣,也頗為些心驚地跟在後頭,心說宴上出什麽事了?

還是謝玖……怎麽了嗎。

提裙跨入月洞門,穿過鋪了紅毯的林蔭甬道,再繞過一道巍峨聳立的石雕影壁。

撲面而來的戲曲、樂聲、外加滿堂賓客的喁喁私語,如洶湧潮水般雜而混亂,鋪天蓋地。

“這演的,是真的嗎?”

“謝家竟還發生過那樣的事?”

“那謝二公子當真生來血瞳,還在繈褓就被趕去了別莊?”

“謝家門楣顯赫,乃是京中出了名的體面人家,怎會聽信一方士妖言,便將那麽小的孩子丟棄?”

“女人生子如闖鬼門,二十年前定遠侯夫人因難產而死,的確叫人惋惜痛心,可這也不能怪在一個孩子身上吧?”

“那下達命令的戲子,演的可是當年的謝老夫人?”

“好像是呢,沒聽另一位角兒喚她“母親”麽,說這樣妖異的孩子留存下來,必要影響家族運勢,旁邊還有跟著幫腔的。”

“可我記得好多年前了,隱約聽說那謝二是自幼體弱,得好生將養才不宜見人,沒想到是被送出去自生自滅了?”

“血瞳是什麽樣的,你們有人見過嗎?”

“想必很駭人就是了,看那戲子演的,孩子被送去別莊後被人往井裏丟,沒給磋磨死還真是命大……”

“命大什麽,後來被謝侯爺帶去北疆,不還是年僅九歲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是啊,所以這好好的生辰宴,謝世子一來便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裏,既不行拜壽之禮,也不允禮官唱詞開宴,反而讓戲班子演這麽一出……是什麽意思?”

“莫非演的這些都是真的?”

“沒準還真是謝家見不得光的腌臜秘辛,沒看那謝二老爺正拼命阻止麽,謝老夫人也見鬼似的,臉都白了。”

“這些戲子怕不是瘋了,怎麽連主家叫不停呢?”

如滔滔不絕的洪流一般,所有聲音全都混雜在一起。

也是聽到這些聲音,即便還無法拼湊出完整事件,姜嬈也已然驚覺,原來謝玖身上還藏著比世人已知更多的……痛苦。

相比之下,自己即便雙親早逝,都顯得比他幸運多了。

可曾經懷瑾院的書房,那麽敏感被揭露創傷的一個人。

如今卻為何允許自己的痛辱暴露於晴光之下。

不待姜嬈想清楚什麽,四下喧嚷聲越來越盛。

此番宴事,謝秦氏曾要求關氏一定要排場體面,不能辱沒了謝家門楣,故而這日的鴻悅堂,乃是前堂後院連在一起,四下設有三座高大的戲臺合圍。

為慶壽,戲班子本該演的是「長生殿」、「八仙慶壽」、「麻姑獻壽」一類喜慶的曲目。

然而此刻,無論朝著哪個方向,賓客們看到的都是戲臺上“群魔亂舞”,以及那詭譎森森且拖長了語調的“雙生噬運,家族不安”。

唱得整個鴻悅堂不像是過壽,倒像是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期間謝銘義派人叫停戲子,無果後問詢關氏,關氏早被嚇得六神無主,下人們更是驚惶亂作一團,席間托舉盤子的婢女打翻酒水,謝秦氏顫著手指向壽星坐椅,問你是誰,卻得不到任何答覆,往來於鴻悅堂的家仆手忙腳亂,有的在吆喝怎麽回事,有的在嚷嚷著停下,賓客們除議論之外也盡皆心神惶惶,尤其女眷大都嚇得準備要提前離席,入目可謂一派亂象叢生。

而這亂象之中。

姜嬈下意識朝紅毯盡頭的上首望去。

天幕流雲翻湧,金燦燦的日光穿透雲層,在翹角飛檐和蓬勃綠蔭間反射出耀目光斑,連空氣裏都浮著隱隱的熱浪。

而那高懸著“松鶴延年”巨大畫像下,僅有的一把青龍木壽星坐椅上,坐著的不是謝玖還能是誰?

靠坐著,男人以手支額。

因距離太遠,其實不大能看得清神色五官。

姜嬈卻隱約覺得他像是在笑。

在笑,卻又獨立於滿世界喧囂之外,像一尊日光下的冰棱,不具悲喜。

這時終於有人註意到影壁這邊,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聲:“你們快看!那是、那是……”

下意識的,滿座賓客齊刷刷望了過來。

這一望,無數雙眼睛看到謝淵的存在和出現,神色無一不是白日見鬼,轉而又齊刷刷回頭望去,看向那把已有主人的壽星坐椅。

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彼此隔空相對,靜默註視著對方。

如照鏡影般,皆是頭戴玉冠,腳踏靴履,一樣修長挺拔的身段,一樣不惹塵埃的美姿儀,且被同款吉服襯得一模一樣的紅綺如花,妖顏若玉。

幾乎瞬息間。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除去戲班子的唱詞依舊森森,如火如荼,整個鴻悅堂可謂死寂一片。

無數雙視線驚惶來回間,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雙生齊現,其中必有一人是……

一時間,杯盞落地聲、倒抽涼氣聲、混雜著無數驚呼和賓客們的各種議論,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謝銘義幾乎被釘在了人群之間,素來威儀的面孔如被驚雷劈中,又似原來如此、終於了然般地轉頭看向謝玖。

謝秦氏原本就被人攙扶著,杵著拐杖的手因戲班子的不受控而顫抖不止。

此刻看到謝淵,再定定看向謝玖,那幹癟的嘴唇不停翕張著,喉嚨裏開始發出嗬嗬氣聲,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寫滿了震驚錯愕與不可置信。

在他們臉上,姜嬈尋不到半點預想中的慈悲、喜悅。

反而唯有恐懼,慍怒。

仿佛謝玖這個人還活在世上,並非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一切都發生在短暫的幾息之間。

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再次驚叫道:“那、那又是怎麽回事?!”

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所有人下意識仰頭望去。

視線裏晴光刺目,只見鴻悅堂的後方,隔著無數亭臺樓榭和高墻院落,不知具體是哪個地方,竟不知何時出現了濃煙滾滾。

刺目的火光時隱時現,轉瞬便在煙塵中沖天而起。

這下不止謝淵,連姜嬈也一瞬瞪大了眼睛。

“祠堂失火了?”

“怎麽會燒得如此旺盛?!”

清松和書墨乍見之下,一眼辨出那是府邸西北角——謝家祠堂的方向。

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神聖之地,即便無家將把手,也有日常掃灑的丫鬟婆子時時看著,就算不小心走水,也該是立刻有人將火撲滅才是,而非如此刻這般,滾滾濃煙隨風升騰,伴隨無數枝頭雀鳥驚起,可想火勢已然失控。

“老夫人,老夫人你怎麽了?”

“來人,來人啊……老太太口吐血沫暈過去了!”

聽到丫鬟驚惶的吶喊,眾人只見原本還杵著拐杖的謝老夫人,竟不知何時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而老太太躺倒的地方,距離不過五步左右,那端坐壽星椅上的男人,依然以手支頤,盡自如山岳一般巋然不動。

落在眾人眼中,仿佛一尊失了情感的溫度的邪神,周身冷得沒有半分活意,叫人不由見之生怯,遍體膽寒。

眼見場面越發失控,清松當即道了聲“世子爺安心”,便自發帶人前去謝家祠堂查看情況,控制火勢;書墨則開始指揮著下人們疏散賓客。

在姜嬈後來的記憶裏,這日的謝家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而定遠侯之次子,謝玖,謝二公子還活著這件事——

也於當日夜裏傳遍了整個京師,甚至驚動了皇城,朝野。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謝淵下意識要上前去查看祖母。

恰也是此時,原本靠坐椅上的謝玖,終於起身了。

逆著漫天濃煙,火光,和三面合圍的戲班子群魔亂舞。

謝玖踩著紅毯,步伐懶散地下了臺階。

他所經過之地,人群自發地往兩邊散開,竟都是下意識退避三舍。

很熟悉的感覺,不是嗎。

謝玖牽了下唇,依舊是笑。

視線裏。

紅毯的盡頭以壁為背,他們站在一起,肩並著肩。

宛如一對金童玉女。

怎麽,要在他面前拜堂成親麽?

要別哲來說,此番鴻悅堂亂象,不過是主子扒開昔年痛辱,即便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是對命運的反擊,也是隔著年歲和時光,對那個滿身是傷的小孩一個交代。

如預想中那般,終於在謝家人臉上看到了恐懼。

看到他們仿佛被人扒下了光鮮衣錦,□□,赤.裸裸地站在人海中任人指摘,無處遁形。

雙生噬運、不詳、災厄。

不過只是現身,外加一場微不足夠的開場戲罷了。

謝家便亂作一團,甚至有人吐血倒地。

謝玖對此是極滿意的。

有恨為基,原來連“同歸於盡”也不失為一種快意。

酣暢淋漓。

可這快意的盡頭,心卻依舊空落落的,非但如此,先前那團無端肆虐的邪火,非但未曾消弭半分,反而在看到她和謝淵同時出現的那一剎那,隱有越燒越旺之勢。

心神則好似被什麽切割成兩半,一半理智冷靜,顯露在外;一半如在地獄中行走,慘旦無望。

接下來只要等到謝銘仁班師回朝,了結前塵。

便可以棺為被,大夢一場。

如此這般,落在姜嬈眼裏,此刻的謝玖既煞得似妖鬼降臨人世,又莫名孤零零的,好像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走路,沒有人陪他,也沒有人愛他。

此刻他靜默無聲地朝她走來,又或是朝著謝淵。

攜著他的過去,現在,未來。

像是易破碎的,又或已經破碎的,心的到來。

他的步伐並不算慢,時間卻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姜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瀾園初見那晚,他眼中幽沈冰冷,死寂荒蕪,也是如此刻這般,空無一物。

說不上是哪裏難受。

姜嬈只覺心口悶悶的,不自覺屏住呼吸,連揪著裙擺的指節都無意識拽得極緊。

並且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近到一定程度時,她不期然看到謝玖的左眼,漸有猩紅血色鋪開,是種任何人見了,都會下意識感到恐懼的妖異之狀。

他唇邊始終挽了一抹弧度,似心情不錯。

在笑。

一直在笑。

正常的那只烏沈黑瞳,卻死灰一片。

姜嬈以為自己會感到害怕,她甚至已經聽到了有人在發出驚呼,然而沒有,她就那麽幹巴巴站在謝淵身邊,恍惚間覺得心下如風吹雪沫,揚起滿天塵埃。

塵埃深處的蒙塵之地,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到過那樣一只……充滿赤紅血色的眼睛。

她踮起腳尖,想伸手去碰,說好漂亮。

卻有大人急匆匆將她拉開,抱走。

可真要用力去想,卻又似夢中縹緲碎片,只那麽一閃,便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蹤跡。

更近了,近到能看到他的袖襕在風中翻卷。

攝人的氣息隨之逼近。

或是被擋住去路,他終於腳下一頓,停滯下來。

姜嬈的身段,在女子中還算纖長高挑,可也不過在謝淵的肩膀位置。她下意識垂了眼睫,因此也就看不到此刻的兄弟二人,面上皆是何種神情。

只聽得很輕的一句。

“生辰賀禮。還滿意嗎,阿兄?”

言罷。

任由身後“洪水滔天”,謝玖不再逗留。

謝淵也似到了極限,到底還是掛心祖母,他忍不住越過弟弟,徑直朝上首亂做一團的、謝秦氏倒地的方向去了。

如此這般。

姜嬈的身旁便忽地一空。

她盯著地面,耳邊蟬鳴、風聲、戲樂、混雜著鋪天蓋地的喧嚷嘈雜,都仿佛只隱約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她嗅到了獨屬於他身上的清冽之氣,裹挾著空氣裏隱隱的燒焦味道。

彼此擦身而過。

跟在謝玖身後的別哲,看到主子的手背青筋幾乎爆裂,步伐也沈得似有千鈞,可他沒有停下。

大抵自幼是被放棄的那個,謝玖也覺得自己習慣了。

可才剛邁開步子,他忽地身形一頓。

而後垂下眉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少女聲音又輕又軟,問他:“我可以陪二公子,度一個生辰嗎?”

很荒謬。

但她確實是這麽說的。

那一瞬間,謝玖的視線依舊停在遠處虛空,卻聽得靜默而轟然的一聲,好似有誰的心從高樓墜下。

怎麽辦。

更恨她了。

就好像已然決定去死,卻有個人拉著他說,可以再活一會兒嗎。

你還沒有看過人間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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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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