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結局上 楚月鳶這一生中，從未面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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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大結局上 楚月鳶這一生中，從未面臨過……
馬車內, 楚月鳶倚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咳咳...咳咳...”
斷斷續續的咳聲裏透著疲憊。
楚月鳶睜開眼，看向謝念之毫無血色的一張臉。
女子平日裏的面容就透著幾分虛白, 不知為何，今日看上去，她的臉色更加慘白，尤其被胸前鮮紅的玉髓吊墜的一襯, 顯得她臉上毫無生氣, 仿若一尊失了釉彩的冷瓷美人。
“郡主, 藥熬好了。” 夏蓮端來一碗濃黑的藥汁。
楚月鳶眸光輕閃，她在苦澀的藥味中捕捉到當歸和阿膠的氣味，這兩味藥都是補氣血的。
謝念之端起碗, 服下湯藥。
楚月鳶在旁看著，心中莫名掠過一絲不安，試探著問道：“本宮聽大可汗說, 這對相思蠱是由郡主親手飼養。蠱蟲之物盛行於南疆，郡主以前居住在荊州, 兩地相距數百裏, 那郡主是如何習得...這養蠱之術？”
謝念之擡起眼眸，面無表情凝視氣色紅潤的女子, 覺得口中彌漫的苦澀藥味仿若滲進了心裏。
她輕聲開口：“有朝一日, 殿下若想殺死一個遠比自己強壯數倍的男人, 自會不遺餘力去搜羅每一種能致人於死的法子：鴆酒, 斷腸草，毒蟲，蠱術，還有見血封喉的樹汁....”
“殿下可知我的夫君是如何死的？”
她唇角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我忍耐著他在我身上發洩完, 待他熟睡的時候，將一條毒蛇悄悄放入他的靴中...”
楚月鳶看著笑容瘆人的女子，就像看到慈眉善目的菩薩換上多羅夜叉的頭，心情覆雜。
要是謝念之在弒夫之後就徹底收手，楚月鳶非但不覺得她毒蠍心腸，反而會認為她有勇有謀。
既然等不到天光降臨，便親手劈開一片天地，這並沒有錯。
她錯就錯在，用世人的讚譽和虛名遮蓋住傷疤，重塑的金身雖然完美無瑕，卻依賴那源源不斷的香火，一旦頌聲消散，香火斷絕，便會被打回原形。
謝念之看向窗外的人馬，聲音飄渺如煙：“我真是羨慕殿下，即便跌進泥沼，總會有人試圖伸手將你拉出來，趙禦醫甘願為你付出性命，鳳公主也願為你赴湯蹈火，還有他...”
她自嘲地扯起唇角：“而我呢？從來只有自己，一遍遍掙紮著，狼狽地從臟汙的泥沼裏爬出來，沒有人拉我...從來都沒有...”
楚月鳶神色一頓，心中不安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她故作不解蹙起眉心：“郡主何出此言？鳳公主對本宮恨之入骨，又怎會幫我呢”
謝念之轉過身，清寒的眼眸泛著冷光，落在女子強作鎮定的面容上，突然輕輕一笑：“殿下可知道，人的嘴巴會說謊，可眼睛從來不會。趙禦醫死後，你眼裏流露出的絕望，我再熟悉不過，可自從他出現了，你眼裏便有了光彩。”
說罷，她再度看向窗外，緩緩勾起唇角，語氣森冷：“不過，即便他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楚月鳶神色倏然一變。
就在此時，車外響起鳳綺驚怒交加的喝聲：
“額爾赫，你竟敢背信棄義！”
———
山谷盡頭是一處陡然下沈的斷崖，崖口狂風呼嘯，將谷中繚繞的白霧吹散，同時也將崖下風光一覽無餘展現開來。
數百頂牛皮大帳散落在廣闊的原野上，炊煙裊裊升起，隨風漫入藍天白雲，幾名牧人騎在馬背上，不時揮動手中長鞭，驅趕草坡上成群的牛羊。
額爾赫看到熟悉的部落，眉宇間露出暢然之色。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骨哨抵在唇邊，一陣狼嚎般的哨音劃破寂靜的草原，仿佛在宣告這片土地之主的歸來。
不過多時，便會有無數人馬聞聲而來，恭迎他回到部落。
額爾赫轉身看向身後的人馬，眼中閃過一道厲色，冷聲下令：
“動手！”
話音剛落，蒼狼部將們立馬提起彎刀，不懷好意朝被圍在中央的西霞女軍步步逼近。
鳳綺見狀，當即怒不可大喝：“額爾赫！你出爾反爾，也配稱作草原上霸主，充其量就是個滿地打洞的黃鼠！”
額爾赫聽了這話，臉上也不惱怒，他斜睨著鳳綺，似笑非笑：
“鳳公主若是一片誠心來草原上做客，本汗自當盛情款待，可公主行事不磊落，在人馬裏藏著本汗不歡迎的人。即使如此，又怎能怪本汗不守承諾呢？”
兩個蒼狼人按耐不住，揮起彎刀劈向手無寸鐵的西霞女兵。
電光石火間，只見一道挺拔身影閃出，迅疾奪過彎刀反手一劃，那蒼狼人喉間已綻出一線血紅，另一個蒼狼人尚未回神，只覺腹間一涼，呆楞楞低頭看去，肚腸已混著鮮血汩汩湧出。
男子出手淩厲果決，毫無拖沓，一招一式皆馳騁疆場多年練就殺伐之道。
額爾赫驟然陰沈下面色，他冷冷盯著那男子，從牙齒裏擠出幾個字：
“果真是你！”
裴慕唯伸手摘下臉上的面具，一雙鳳眸不怒自威，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威嚴。
額爾赫陰沈著臉，眼尾微微抽動：“本汗倒是小瞧了你，竟敢單槍匹馬前來，究竟該說你膽大包天，還是...自不量力呢？”
他眺望向草原上趕來的泱泱人馬，頓覺胸中底氣更盛，揚唇笑道：“還是說，你打算像上次對付我父親那樣，暗中潛進部落，悄摸摸來取本汗的項上人頭？”
裴慕唯眸色幽深，聲線冷硬，輕描淡寫道：“可汗想多了，孤不打算讓你死得那般痛快。”
額爾赫唇角的笑意瞬間隱沒。
可惡！明明是他先識破了男子的詭計，山腳下盡是他的地盤，可偏偏男子神色從容，那雙情冷的眸子中透著居高臨下的威壓，仿佛他才是註定落敗的一方。
額爾赫冷笑一聲：“殺了他，本汗賞你們金餅，美人，牛羊無數！”
重賞之下，蒼狼將士們不再膽怯，先恐後向男子揮刀砍去。
鳳綺抽出長鞭淩空一甩，聲音清亮：“將士們，沒有兵器，咱們就用馬鞭，抽得幫狼崽子皮開肉綻！”
“喏！”
頃刻間，兩方人馬混戰作一團，漫起滾滾黃塵，喊殺聲響徹空谷。
縱使西霞女軍拼死奮戰，終究是寡不敵眾，被蒼狼敵軍一步步逼到懸崖邊緣，喪心病狂的蒼狼人嘶吼著不斷逼近，眼看就要將她們擊下萬丈深淵。
就在此時，形勢陡然出現逆轉。
瘋狂進攻的蒼狼人突然頓住身形，一個接一個丟下手中彎刀，像是被突然扯斷了線繩的皮影人癱倒在地，反被越戰越勇的西霞女將士用馬鞭抽得嗷嗷慘叫。
額爾赫見狀，不由臉色大變，厲聲怒喝：“一群廢物！你們是沒吃飽飯嗎？怎麽連刀都握不住！”
罵聲剛落，他突然覺得身上襲來一股異樣感，頭暈目眩，手腳酸麻，竟是連握著韁繩的力氣都沒有，從馬背上墜下。
“怎麽會這樣？”
額爾赫腦中發蒙，怎麽也想不通自己與麾下人馬是何時著了道，這一路上分明戒備森嚴，步步謹慎，為何他們會突然四肢發軟，戰力盡失。
鳳綺開懷大笑道：“適才，大可汗不是覺得此路眼生，從未在繆國見過？那是因為這裏根本就不是繆國！你給我看清楚了，此地是西霞之境，是老娘的地盤！”
西霞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屏障是什麽？
是瘴氣，無色無味，彌漫於山谷之間，傷人於無形。
額爾赫聽到真相，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爛了，掙紮著欲要起身殺了鳳綺，胸口卻傳來一陣劇痛，眼前天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全然遮去。
一只黑靴重重踏在他胸膛之上，男子垂眸俯視，清冷面容如覆寒霜，眉宇間濺染數點血珠，一道血痕正沿他眉骨緩緩淌下，為那張風神俊秀的面容添上幾分嗜血狠戾。
他輕啟薄唇，語氣冷冽：“交出母蠱，孤便饒你一命。”
相較於身體所受的痛苦，額爾赫更不能忍受的是尊嚴被眼前男子徹底踐踏。
他一雙綠眸冒著火光，嘶喊道：“你休想知道！”
裴慕唯不再多言，掌間寒光乍現，手起刀落，幹脆利落斬下對方一根手指。
“啊——”
額爾赫疼得差點兒暈厥過去，緊緊死咬著牙關，目光兇狠瞪著男子：“蠱在本汗身上，你殺了我，她也會死。”
“孤不會讓你死。”
裴慕唯眉眼冷峻，將鋒刃移至額爾赫面前，鮮血順著刀尖一滴滴落在他顫動的眼皮上，黏膩溫熱，刺激得他眼角控制不住地輕輕抽.搐。
男子居高臨下的目光冰冷，聲音更是毫無人情的冷漠：“孤會讓你生不如死，挖去雙目，割下舌頭，挑斷手腳筋脈，再將你送回蒼狼部落。一個失去爪牙的狼王，會如何被那些狼崽子分食，大可汗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
額爾赫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他的確清楚，當年老可汗死後，他是如何一步步殘害手足，掠奪他們的妻女，殺戮他們的親信，那些殘暴手段歷歷在目。
他寧可痛快一死，也絕不願從高位跌落，任人宰割。
裴慕唯根本不給他思慮的時間，刀鋒揚起，寒光一閃，眼看就要刺進眼中。
額爾赫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急忙嘶聲大喊：“母蠱不在我身上！在郡主那！！！”
裴慕唯素來沈靜從容的面容上，驟起波瀾。
他收刀回鞘，轉身望向馬車，劍眉緊蹙，墨玉的眼眸透出幾分罕見焦灼。
車門緩緩開啟，身穿素白錦裙的女子走出來，垂掛在她胸前的紅玉髓吊墜在陽光下流轉著灼灼光暈。
“想不到表哥這麽快就趕來了...”
女子蒼白的臉上滲出一抹笑意，漂亮，卻無一絲暖意，像是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她輕聲道：“也是，像表哥這種癡人，縱使我將她藏至天涯海角，終歸會被你尋到。”
裴慕唯神色凝重：“念宜，你體質贏弱，以自身精血飼養蠱蟲，是在透支你的生命，現在交出母蠱，一切還來得及。”
“表哥究竟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擔心她？”
謝念之摘下紅玉髓掛墜，放在掌心，日光之下，鮮艷的紅玉髓突然間變成活物，先是表面泛起細微而詭異的蠕動，緊接著，一縷鮮血從她掌心緩緩滲出來，那枚紅玉髓也隨之顯露出本來的面目。
是一條通體赤紅的蠱蟲，正貪婪地吮吸著謝念之掌心的鮮血。
“表兄見多識廣，應當知曉，這相思蠱的母蠱若是死了，子蠱便會在宿主體內狂性大發...”
謝念之註視著男子緊繃的面容，似是要讓他聽清楚聽到每一個殘忍的細節，刻意放緩語速：“到時候，中蠱之人將嘗受萬蟲嚙心之痛，五臟六腑如烈火焚燒，七竅緩緩滲出黑血，最終在無盡的折磨中活生生痛死...”
馬車裏，楚月鳶倒抽了一口冷氣，顯然對謝念之講述的畫面感到驚駭。
裴慕唯眼眸深邃盯著馬車，臉上沒有多餘的情愫，只淡聲道：“說出你的條件。”
“留下解藥，所有西霞人馬即刻退出山谷，包括表兄和鳳綺公主。”
裴慕唯眼睫微斂，聲線沈下幾分：“那她呢？”
謝念之語氣平靜：“子蠱與母蠱不能相隔百丈，待大可汗與我抵達蒼狼部落，自會派人送回殿下。”
鳳綺卻不相信她的話，急聲勸道：“裴君三思啊，楚太後若隨他們去蒼狼部落，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會！”
額爾赫額頭冒汗，強忍著巨痛插口：“本汗以蒼狼神靈起誓，待我返回部落，定將楚太後安然送回，如若違背誓言，我甘願承受薩滿之怒，天降大劫，從此族運衰微，永世不得覆興！”
他內心陰暗地想：他定會“安然無恙”地將小太後回去，不過在此之前，總要叫女子好好體會他遭受的屈辱，讓她在他身下顫栗，瑟瑟哭泣，千嬌百媚地哀求。
這一切，都將成為那個矜傲男子尊嚴上永遠洗刷不去的恥辱烙印，不僅如此，他更要命人將此事在大齊散播開來。
待到那時，他要瞧瞧，這對璧人還如何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片刻後，謝念之掌中的蠱蟲吸飽了鮮血，通體逐漸變得透明僵硬，最終成為一件毫無生機的死物，靜靜伏在她染血的掌心。
她唇角勾著淡淡的笑，靜待男子的抉擇。
人心便是如此，越是在乎，就越容易屈服。
裴慕唯目光沈凝，終是答應下她的條件，許是上一次的疏忽仍令他心中戒備，他語氣堅決：“在放你們離開之前，我必須親眼確認，車中的人是她。”
謝念之同意了，女子的性命就捏在她的掌心，因此，她並不擔心對方會輕舉妄動。
除非，他想讓女子死得更快，更慘。
謝念之喚了句夏蓮，車簾自內掀起，露出女子梨花帶雨的小臉，宛若一株被春雨浸透的芙蓉花，女子淚光瀲灩，鼻尖微紅，惹人憐惜。
裴慕唯大步走上前，修長手指探進車窗，輕撫上女子的面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嗓音低沈：“殿下安心，額爾赫若敢食言，微臣便親率十萬鐵騎踏平草原，接你回來。”
一旁的額爾赫聽聞此言，眼角不禁暗暗抽.搐，他目光陰鷙盯著地上那截斷掉的小指，緊緊咬住後槽牙。
楚月鳶看著男子淡然的面容，紅唇微啟，欲言又止。
那蠱蟲，早已不在她身上。
昨夜裴慕唯潛進帳內，得知楚月鳶中蠱的時間不算長，便將子蠱引到自己體內。
這一路上，裴慕唯暗中緊隨額爾赫，伺機在對方不設防的時候，瞬間擒拿住他，再逼他交出母蠱。然而，他和楚月鳶都錯判一件事，飼養母蠱之人並非額爾赫，而是謝念之。
楚月鳶不明白裴慕唯為何要應下謝念之的條件。
她若是隨著額爾赫回到蒼狼部落，那他體內的蠱蟲就會立刻發作。
裴慕唯看著女子淚眼盈盈的烏眸，伸手拂過她的烏發，聲音低沈而堅定：“殿下可還記得咱們相逢那夜，微臣說過，此生定不負殿下所托，護你一世周全。”
楚月鳶感受到穿入發間的手指，眸光輕輕閃動了幾下，楞怔一瞬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本宮相信裴卿。”
另一旁，額爾赫服下解藥，手腳很快便恢覆了些知覺。
他冷眼睨著難分難舍的男女，眼底掠過一抹陰翳，催促道：“殿下還是先隨本汗回部落，讓薩滿解除你身上的蠱蟲，再回來找你的情郎耳鬢廝磨。”
下山的路崎嶇不平，需棄車乘馬。
額爾赫與楚月鳶同乘一騎，謝念之獨自騎馬緊隨其後。
額爾赫手臂一收，將楚月鳶整個人禁在懷中，臨行前他勒住馬，回頭朝裴慕唯投去輕慢的一瞥，意味深長勾起唇角：
“解蠱需得三五日工夫，還望裴君少安毋躁，殿下難得來我草原上做客，本汗自當好好盡一盡這份地主之誼...”
他目光掠過懷中輕輕顫抖的嬌人，笑意更深：“定會將她裏裏外外都照顧周全，待到盡興之後...再將她‘完好無損’地送還。”
裴慕唯眼底墨色翻湧，指節寸寸收緊，嘎巴作響，他凝視額爾赫那張囂張的嘴臉，目光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額爾赫得意放聲大笑，長腿夾緊馬肚，驅策馬兒前行。
誰知一向對他溫馴聽命的汗血寶馬，卻驟然發狂，甩頭發出一聲長嘶，接著猛地揚起前蹄，仿若要將背上二人狠狠甩下！
楚月鳶早有防備，當即伏低身子，雙手死死攥緊韁繩，反倒是額爾赫自恃騎術精湛，並未握韁，加上體內瘴氣未清，反應遲鈍，在這突如其來的顛簸中失去平衡，整個人被猛地掀飛出去。
額爾赫重重摔落在地，塵土飛揚間他猛地擡頭，這才看見馬鞍下面深插著一根金簪，簪頭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心頭一凜，這才想起方才裴慕唯與楚月鳶對話的時候，那只手曾看似不經意地拂過她的發髻。
這對狡詐的賤人！
額爾赫心頭暗暗唾罵，卻不得不身形狼狽打起滾兒，躲避瘋狂落下的馬蹄。
謝念之所乘的馬匹也被驚動，頓時焦躁地原地踏蹄，她本就不善騎術，在馬背上一陣顛簸搖晃，身形不穩，胸前那枚紅玉髓吊墜隨之劇烈擺動。
楚月鳶眸光一凜，看準吊墜蕩至眼前的剎那，猛地探手抓去。
謝念之臉色驟變，急忙縮身護住，卻遲了一瞬，楚月鳶的指尖已勾中鏈繩。
電光火石之間，二人一拉一扯，動作都帶著十足的力氣，銀鏈被拉扯得突然崩斷，掛在鏈條上的母蠱登時脫飛出去，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微光，緊接著順著陡坡連滾數圈，倏然墜入深谷。
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快得叫人來不得反應。
即便楚月鳶體內的子蠱早已取出，可當她親眼目睹母蠱掉落進山崖的那一瞬，心臟仍似被無形的手狠狠一攥，傳來一陣撕扯的巨痛。
她慌忙轉頭，看到男子一向頂天立地的身子，此刻如一座緩緩傾頹的玉山，挺拔的脊背一寸寸彎折下去，每一寸崩塌都帶著忍耐到極致的痛苦。
楚月鳶躍下馬背，不顧一切朝他奔去，在男子徹底栽倒前，伸出雙臂，將他倒下的身子接入懷中。
男子如山般壓下，撞得她踉蹌幾步，兩個人勾纏著跌坐在地上。
“裴卿...裴卿...裴慕唯！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楚月鳶驚惶到連淚水都忘了流，顫抖著手捧住他的臉：“不可以...你答應過我，要活著，不會讓我再做一次寡婦...”
男子面無血色，雙眸緊閉，任憑她如何焦急呼喚，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說到最後，楚月鳶語無倫次，只不斷絕望的重覆著：“混賬，混賬，混賬，你不能食言...”
不遠處，額爾赫從瘋狂踩踏的馬蹄下掙紮起身，見母蠱已失，他眼底掠過一道兇光，毫不猶豫將謝念之從馬背上拽下來，自己翻身躍上，不曾回頭看一眼身後混亂的局面，也沒有聽部下們的呼喚，徑直策馬逃走。
謝念之發髻散亂坐在地上，她望著額爾赫絕塵離去的身影消失在滾滾黃塵中，臉上不見失望，唯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早已習慣了被舍棄的滋味，一次又一次。
鳳綺在楚月鳶身邊蹲下，皺眉輕聲解釋：“這毒蠱極為霸道，發作之時，如萬蟲噬心，撕裂之痛會讓人瞬間陷入昏厥，卻不會即刻斃命。這種折磨會持續七日，即便服下麻沸散也無濟於事，直至蠱蟲將宿主的心脈啃噬殆盡，方會氣絕身亡。”
楚月鳶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這個混賬東西，當初騙她換蠱的時候，對她只字不提這些。
鳳綺語氣裏帶著不忍：“即便他偶爾轉醒，神智也不清了...屆時非人非魔，狀若癲狂，只會讓關心他的人更加痛心，裴郎君之前曾囑咐過我，倘若計劃失敗，就...”
餘下的話哽在喉間，她不忍說下去，默默亮出掌心閃著寒光的匕首。
楚月鳶心口一陣絞痛，卻明白這痛意遠不及男子此刻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會願意將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展露於人前，尤其是她的面前。
她沒有從鳳綺手中接過匕首，動作輕柔地將裴慕唯平放在地，指尖拂過他緊蹙的眉間，輕聲道：“他不會死的，禍害遺千年...像他這種殺兄占嫂的惡人，合該活上萬年才對！”
“勞煩郡主替我照看他片刻。”
楚月鳶落下這句話，擡手擦幹凈臉上淚水，快步朝頹然癱坐的女子走過去。
謝念之擡眸看向站在面前女子，冷笑了一下：“我早該想到的，他為了殿下，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就算是命，亦心甘情願舍出去。
楚月鳶蹲下身，淚眼閃動，語氣懇切：“你處心積慮將我擄往蒼狼部落，指望著我誕下額爾赫的子嗣，好助你在草原站穩腳跟。即是如此，你絕不會允許我死在半途中，你身上定有解藥。”
“交出解藥，你仍是大齊尊貴的郡主，我可以當一切從未發生，既往不咎，你也可以重新開始。”
謝念之凝視著神色懇切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抹艷羨。
幸運的人，連日光都格外偏愛，仿佛有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始終籠罩著她，連眸子裏都漾著不會熄滅的光彩。
謝念之揚唇輕笑：“殿下說對了，我身上確有解藥。”
言罷，她從荷包裏取出兩個瓷瓶，
楚月鳶眸中剛掠過一絲希冀的光，又聽她幽幽道：“這兩瓶中，一瓶是相思蠱的解藥，另一瓶是腸穿肚爛的劇毒。”
她陰冷的目光落在女子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的玩味：“殿下若選對了，他自能活，若選錯了，便是你親手斷送了他的性命。”
謝念之想看看，這份被上天眷顧的幸運，究竟能護女子到幾時。
一黑一白兩只瓷瓶，除顏色外，形狀和大小幾乎是一模一樣。可一只裝著救命的解藥，另一只，卻是奪命的劇毒。
楚月鳶這一生中，從未面臨過如此艱難的抉擇。
她心中清楚，謝念之是在折磨自己。或許兩瓶皆是毒藥，女子想要看她親手葬送愛的人，往後餘生都活在無盡的悔恨裏。
愛會轉移，恨可淡化，唯有悔意，如附骨之疽，在漫長的歲月裏吸噬骨血，直至將人蠶食幹凈。
可她，眼下別無選擇。
楚月鳶一眨不眨盯著兩個瓷瓶，掌心因緊張沁出一層黏膩的汗水，唇瓣也在不知不覺中咬出了血痕。
她顫抖伸出手，指尖緩緩移向那只白瓷瓶，卻在即將觸碰到瓶身的剎那，似被火灼般猛地縮回去，轉而望向黑瓶，眼裏顯露出懷疑和掙紮。
謝念之緩緩勾起唇角，露出殘忍的笑，她貪婪地欣賞著女子瀕臨崩潰前的每一個細微表情，享受著這種將他人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意。
“念宜！”
就在楚月鳶的心弦快要崩斷之際，一道飽含痛楚的聲音自二人身後響起。
謝譽跌跌撞撞走出來，臉上滿出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那個面目猙獰的女子，就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
“念宜，對不起...”
他步履蹣跚地走上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謝念之面前，他的臉上沒有惱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一絲怨懟。
唯有悔恨的淚水。
“是阿兄的錯...如若當時我有勇氣，有能力阻止那些事情發生，你就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阿兄對不起你，是我，是我虧欠你太多...太多了...”
謝念之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那雙淡漠的眼眸微微閃動了兩下，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黯淡。
她聲音冰冷，聽不出半分波瀾：“阿兄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謝譽看著妹妹近乎麻木的面容，只覺心如刀絞，他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裏帶著卑微的哀求：
“念宜，阿兄知道你本性善良，是那些不堪的往事將你逼成了如今的模樣，可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阿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錯再錯...”
“念宜，兄長求求你了，把解藥交出來，殿下既已承諾既往不咎，便絕不會食言，我帶你回京城，從此再也不逼你嫁人，阿兄願用餘生來彌補你。”
見她依舊無動於衷，謝譽語氣愈發懇切：“你若不願留在京城，我便辭去官職，帶著你，朱娘和阿虎，我們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隱居，從此遠離所有紛爭...”
“念宜，求你給阿兄一個彌補的機會.，求求你了...”
謝念之面無表情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兄長，語氣冷漠：“彌補？阿兄要拿什麽來彌補？發生過的事，就像潑出去的水，縱使費勁心思收回來，它也變得渾濁不堪，再不是從前那般清澈了。”
“阿兄，忘記曾經的那個念宜吧，她早已死在了陳家。”
謝譽聞言渾身一震，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倏地熄滅，只剩滿面頹然。
謝念之轉向楚月鳶，唇畔勾起一抹冷笑：“子蠱一旦發作，會先嚙噬心脈，再沿經脈而上，寸寸啃噬，最終隨血流侵入腦髓，若是蠱蟲入腦，即便殿下選對解藥，他醒來也只會變成一個無知無覺的癡人，生不如死...”
她字字催命：“留給殿下的時間不多了。”
楚月鳶瞳孔猛地緊縮，視線在黑白兩個瓷瓶上反覆流轉，最終將心一橫，徑直伸向白瓷瓶。
偏在這時，謝譽搶先一步奪走白瓷瓶，他痛心疾首大聲嘶吼：
“你說的對，無論阿兄做什麽，都彌補不了當年那個決定對你的傷害，可作決定的人是我！念宜，你不該將這份恨意牽連到無辜之人身上，你可以怨我，你可以怨我的...”
“既然是我的錯，就用我這條命去還...”
話落，他拔開瓶塞，擡手便要飲下。
楚月鳶心裏一緊，趕緊伸出手阻攔，她既怕謝譽飲下的是毒藥，又擔心他把唯一的解藥喝了。
謝念之冷漠的臉上驟然裂開一絲驚慌，仿佛壓抑多年的面具終於崩碎，深埋的怨恨決堤而出，她大喊道：“我恨你，我一直恨你當年選擇了族人，而不是我！”
“阿兄，我恨你！每時每刻，都在恨著你！”
就在楚月鳶與謝譽拉扯之際，她突然拿起面前的黑瓷瓶，將其中的東西飲下。
謝譽大驚失色，慌忙奪過瓷瓶，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念宜，你喝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謝念之軟綿綿跌進兄長懷中，雪白的臉龐蒙上一層死灰，滲出朽木將死的氣息，她唇邊卻漾起一抹淺笑：
“阿兄，你還是猜到了，對不對？”
就像小時候，阿兄向她討糖吃，她總故意將雙手藏在身後，讓他猜哪只手裏有糖。
但其實，她兩個手裏都藏著糖，她只是希望阿兄每一次都能猜中。
她想看阿兄笑，做一輩子兄長疼愛的妹妹。
謝譽緊緊抱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妹妹，泣不成聲。
謝念之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她緩緩擡手，將耳垂上那枚紅玉髓耳墜取下，放入楚月鳶掌心。
“碾碎它...這裏面..才是真正的解藥..”
她氣息微弱，唇邊泛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認命的苦笑：“看來老天爺...終究是更偏向你一些...”
她又顫抖地擡起手，輕輕撫上兄長淚流滿面的臉龐，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吐露出深埋心底的話：
“阿兄...我明白你的苦衷..可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你...”
女子雪白的手臂倏然垂落，如空中斷線的風箏，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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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最後一章大結局，搞個抽獎，感謝一直追讀的讀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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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 楚月鳶倚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咳咳...咳咳...”
斷斷續續的咳聲裏透著疲憊。
楚月鳶睜開眼，看向謝念之毫無血色的一張臉。
女子平日裏的面容就透著幾分虛白, 不知為何，今日看上去，她的臉色更加慘白，尤其被胸前鮮紅的玉髓吊墜的一襯, 顯得她臉上毫無生氣, 仿若一尊失了釉彩的冷瓷美人。
“郡主, 藥熬好了。” 夏蓮端來一碗濃黑的藥汁。
楚月鳶眸光輕閃，她在苦澀的藥味中捕捉到當歸和阿膠的氣味，這兩味藥都是補氣血的。
謝念之端起碗, 服下湯藥。
楚月鳶在旁看著，心中莫名掠過一絲不安，試探著問道：“本宮聽大可汗說, 這對相思蠱是由郡主親手飼養。蠱蟲之物盛行於南疆，郡主以前居住在荊州, 兩地相距數百裏, 那郡主是如何習得...這養蠱之術？”
謝念之擡起眼眸，面無表情凝視氣色紅潤的女子, 覺得口中彌漫的苦澀藥味仿若滲進了心裏。
她輕聲開口：“有朝一日, 殿下若想殺死一個遠比自己強壯數倍的男人, 自會不遺餘力去搜羅每一種能致人於死的法子：鴆酒, 斷腸草，毒蟲，蠱術，還有見血封喉的樹汁....”
“殿下可知我的夫君是如何死的？”
她唇角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我忍耐著他在我身上發洩完, 待他熟睡的時候，將一條毒蛇悄悄放入他的靴中...”
楚月鳶看著笑容瘆人的女子，就像看到慈眉善目的菩薩換上多羅夜叉的頭，心情覆雜。
要是謝念之在弒夫之後就徹底收手，楚月鳶非但不覺得她毒蠍心腸，反而會認為她有勇有謀。
既然等不到天光降臨，便親手劈開一片天地，這並沒有錯。
她錯就錯在，用世人的讚譽和虛名遮蓋住傷疤，重塑的金身雖然完美無瑕，卻依賴那源源不斷的香火，一旦頌聲消散，香火斷絕，便會被打回原形。
謝念之看向窗外的人馬，聲音飄渺如煙：“我真是羨慕殿下，即便跌進泥沼，總會有人試圖伸手將你拉出來，趙禦醫甘願為你付出性命，鳳公主也願為你赴湯蹈火，還有他...”
她自嘲地扯起唇角：“而我呢？從來只有自己，一遍遍掙紮著，狼狽地從臟汙的泥沼裏爬出來，沒有人拉我...從來都沒有...”
楚月鳶神色一頓，心中不安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她故作不解蹙起眉心：“郡主何出此言？鳳公主對本宮恨之入骨，又怎會幫我呢”
謝念之轉過身，清寒的眼眸泛著冷光，落在女子強作鎮定的面容上，突然輕輕一笑：“殿下可知道，人的嘴巴會說謊，可眼睛從來不會。趙禦醫死後，你眼裏流露出的絕望，我再熟悉不過，可自從他出現了，你眼裏便有了光彩。”
說罷，她再度看向窗外，緩緩勾起唇角，語氣森冷：“不過，即便他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楚月鳶神色倏然一變。
就在此時，車外響起鳳綺驚怒交加的喝聲：
“額爾赫，你竟敢背信棄義！”
———
山谷盡頭是一處陡然下沈的斷崖，崖口狂風呼嘯，將谷中繚繞的白霧吹散，同時也將崖下風光一覽無餘展現開來。
數百頂牛皮大帳散落在廣闊的原野上，炊煙裊裊升起，隨風漫入藍天白雲，幾名牧人騎在馬背上，不時揮動手中長鞭，驅趕草坡上成群的牛羊。
額爾赫看到熟悉的部落，眉宇間露出暢然之色。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骨哨抵在唇邊，一陣狼嚎般的哨音劃破寂靜的草原，仿佛在宣告這片土地之主的歸來。
不過多時，便會有無數人馬聞聲而來，恭迎他回到部落。
額爾赫轉身看向身後的人馬，眼中閃過一道厲色，冷聲下令：
“動手！”
話音剛落，蒼狼部將們立馬提起彎刀，不懷好意朝被圍在中央的西霞女軍步步逼近。
鳳綺見狀，當即怒不可大喝：“額爾赫！你出爾反爾，也配稱作草原上霸主，充其量就是個滿地打洞的黃鼠！”
額爾赫聽了這話，臉上也不惱怒，他斜睨著鳳綺，似笑非笑：
“鳳公主若是一片誠心來草原上做客，本汗自當盛情款待，可公主行事不磊落，在人馬裏藏著本汗不歡迎的人。即使如此，又怎能怪本汗不守承諾呢？”
兩個蒼狼人按耐不住，揮起彎刀劈向手無寸鐵的西霞女兵。
電光石火間，只見一道挺拔身影閃出，迅疾奪過彎刀反手一劃，那蒼狼人喉間已綻出一線血紅，另一個蒼狼人尚未回神，只覺腹間一涼，呆楞楞低頭看去，肚腸已混著鮮血汩汩湧出。
男子出手淩厲果決，毫無拖沓，一招一式皆馳騁疆場多年練就殺伐之道。
額爾赫驟然陰沈下面色，他冷冷盯著那男子，從牙齒裏擠出幾個字：
“果真是你！”
裴慕唯伸手摘下臉上的面具，一雙鳳眸不怒自威，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威嚴。
額爾赫陰沈著臉，眼尾微微抽動：“本汗倒是小瞧了你，竟敢單槍匹馬前來，究竟該說你膽大包天，還是...自不量力呢？”
他眺望向草原上趕來的泱泱人馬，頓覺胸中底氣更盛，揚唇笑道：“還是說，你打算像上次對付我父親那樣，暗中潛進部落，悄摸摸來取本汗的項上人頭？”
裴慕唯眸色幽深，聲線冷硬，輕描淡寫道：“可汗想多了，孤不打算讓你死得那般痛快。”
額爾赫唇角的笑意瞬間隱沒。
可惡！明明是他先識破了男子的詭計，山腳下盡是他的地盤，可偏偏男子神色從容，那雙情冷的眸子中透著居高臨下的威壓，仿佛他才是註定落敗的一方。
額爾赫冷笑一聲：“殺了他，本汗賞你們金餅，美人，牛羊無數！”
重賞之下，蒼狼將士們不再膽怯，先恐後向男子揮刀砍去。
鳳綺抽出長鞭淩空一甩，聲音清亮：“將士們，沒有兵器，咱們就用馬鞭，抽得幫狼崽子皮開肉綻！”
“喏！”
頃刻間，兩方人馬混戰作一團，漫起滾滾黃塵，喊殺聲響徹空谷。
縱使西霞女軍拼死奮戰，終究是寡不敵眾，被蒼狼敵軍一步步逼到懸崖邊緣，喪心病狂的蒼狼人嘶吼著不斷逼近，眼看就要將她們擊下萬丈深淵。
就在此時，形勢陡然出現逆轉。
瘋狂進攻的蒼狼人突然頓住身形，一個接一個丟下手中彎刀，像是被突然扯斷了線繩的皮影人癱倒在地，反被越戰越勇的西霞女將士用馬鞭抽得嗷嗷慘叫。
額爾赫見狀，不由臉色大變，厲聲怒喝：“一群廢物！你們是沒吃飽飯嗎？怎麽連刀都握不住！”
罵聲剛落，他突然覺得身上襲來一股異樣感，頭暈目眩，手腳酸麻，竟是連握著韁繩的力氣都沒有，從馬背上墜下。
“怎麽會這樣？”
額爾赫腦中發蒙，怎麽也想不通自己與麾下人馬是何時著了道，這一路上分明戒備森嚴，步步謹慎，為何他們會突然四肢發軟，戰力盡失。
鳳綺開懷大笑道：“適才，大可汗不是覺得此路眼生，從未在繆國見過？那是因為這裏根本就不是繆國！你給我看清楚了，此地是西霞之境，是老娘的地盤！”
西霞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屏障是什麽？
是瘴氣，無色無味，彌漫於山谷之間，傷人於無形。
額爾赫聽到真相，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爛了，掙紮著欲要起身殺了鳳綺，胸口卻傳來一陣劇痛，眼前天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全然遮去。
一只黑靴重重踏在他胸膛之上，男子垂眸俯視，清冷面容如覆寒霜，眉宇間濺染數點血珠，一道血痕正沿他眉骨緩緩淌下，為那張風神俊秀的面容添上幾分嗜血狠戾。
他輕啟薄唇，語氣冷冽：“交出母蠱，孤便饒你一命。”
相較於身體所受的痛苦，額爾赫更不能忍受的是尊嚴被眼前男子徹底踐踏。
他一雙綠眸冒著火光，嘶喊道：“你休想知道！”
裴慕唯不再多言，掌間寒光乍現，手起刀落，幹脆利落斬下對方一根手指。
“啊——”
額爾赫疼得差點兒暈厥過去，緊緊死咬著牙關，目光兇狠瞪著男子：“蠱在本汗身上，你殺了我，她也會死。”
“孤不會讓你死。”
裴慕唯眉眼冷峻，將鋒刃移至額爾赫面前，鮮血順著刀尖一滴滴落在他顫動的眼皮上，黏膩溫熱，刺激得他眼角控制不住地輕輕抽.搐。
男子居高臨下的目光冰冷，聲音更是毫無人情的冷漠：“孤會讓你生不如死，挖去雙目，割下舌頭，挑斷手腳筋脈，再將你送回蒼狼部落。一個失去爪牙的狼王，會如何被那些狼崽子分食，大可汗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
額爾赫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他的確清楚，當年老可汗死後，他是如何一步步殘害手足，掠奪他們的妻女，殺戮他們的親信，那些殘暴手段歷歷在目。
他寧可痛快一死，也絕不願從高位跌落，任人宰割。
裴慕唯根本不給他思慮的時間，刀鋒揚起，寒光一閃，眼看就要刺進眼中。
額爾赫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急忙嘶聲大喊：“母蠱不在我身上！在郡主那！！！”
裴慕唯素來沈靜從容的面容上，驟起波瀾。
他收刀回鞘，轉身望向馬車，劍眉緊蹙，墨玉的眼眸透出幾分罕見焦灼。
車門緩緩開啟，身穿素白錦裙的女子走出來，垂掛在她胸前的紅玉髓吊墜在陽光下流轉著灼灼光暈。
“想不到表哥這麽快就趕來了...”
女子蒼白的臉上滲出一抹笑意，漂亮，卻無一絲暖意，像是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她輕聲道：“也是，像表哥這種癡人，縱使我將她藏至天涯海角，終歸會被你尋到。”
裴慕唯神色凝重：“念宜，你體質贏弱，以自身精血飼養蠱蟲，是在透支你的生命，現在交出母蠱，一切還來得及。”
“表哥究竟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擔心她？”
謝念之摘下紅玉髓掛墜，放在掌心，日光之下，鮮艷的紅玉髓突然間變成活物，先是表面泛起細微而詭異的蠕動，緊接著，一縷鮮血從她掌心緩緩滲出來，那枚紅玉髓也隨之顯露出本來的面目。
是一條通體赤紅的蠱蟲，正貪婪地吮吸著謝念之掌心的鮮血。
“表兄見多識廣，應當知曉，這相思蠱的母蠱若是死了，子蠱便會在宿主體內狂性大發...”
謝念之註視著男子緊繃的面容，似是要讓他聽清楚聽到每一個殘忍的細節，刻意放緩語速：“到時候，中蠱之人將嘗受萬蟲嚙心之痛，五臟六腑如烈火焚燒，七竅緩緩滲出黑血，最終在無盡的折磨中活生生痛死...”
馬車裏，楚月鳶倒抽了一口冷氣，顯然對謝念之講述的畫面感到驚駭。
裴慕唯眼眸深邃盯著馬車，臉上沒有多餘的情愫，只淡聲道：“說出你的條件。”
“留下解藥，所有西霞人馬即刻退出山谷，包括表兄和鳳綺公主。”
裴慕唯眼睫微斂，聲線沈下幾分：“那她呢？”
謝念之語氣平靜：“子蠱與母蠱不能相隔百丈，待大可汗與我抵達蒼狼部落，自會派人送回殿下。”
鳳綺卻不相信她的話，急聲勸道：“裴君三思啊，楚太後若隨他們去蒼狼部落，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會！”
額爾赫額頭冒汗，強忍著巨痛插口：“本汗以蒼狼神靈起誓，待我返回部落，定將楚太後安然送回，如若違背誓言，我甘願承受薩滿之怒，天降大劫，從此族運衰微，永世不得覆興！”
他內心陰暗地想：他定會“安然無恙”地將小太後回去，不過在此之前，總要叫女子好好體會他遭受的屈辱，讓她在他身下顫栗，瑟瑟哭泣，千嬌百媚地哀求。
這一切，都將成為那個矜傲男子尊嚴上永遠洗刷不去的恥辱烙印，不僅如此，他更要命人將此事在大齊散播開來。
待到那時，他要瞧瞧，這對璧人還如何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片刻後，謝念之掌中的蠱蟲吸飽了鮮血，通體逐漸變得透明僵硬，最終成為一件毫無生機的死物，靜靜伏在她染血的掌心。
她唇角勾著淡淡的笑，靜待男子的抉擇。
人心便是如此，越是在乎，就越容易屈服。
裴慕唯目光沈凝，終是答應下她的條件，許是上一次的疏忽仍令他心中戒備，他語氣堅決：“在放你們離開之前，我必須親眼確認，車中的人是她。”
謝念之同意了，女子的性命就捏在她的掌心，因此，她並不擔心對方會輕舉妄動。
除非，他想讓女子死得更快，更慘。
謝念之喚了句夏蓮，車簾自內掀起，露出女子梨花帶雨的小臉，宛若一株被春雨浸透的芙蓉花，女子淚光瀲灩，鼻尖微紅，惹人憐惜。
裴慕唯大步走上前，修長手指探進車窗，輕撫上女子的面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嗓音低沈：“殿下安心，額爾赫若敢食言，微臣便親率十萬鐵騎踏平草原，接你回來。”
一旁的額爾赫聽聞此言，眼角不禁暗暗抽.搐，他目光陰鷙盯著地上那截斷掉的小指，緊緊咬住後槽牙。
楚月鳶看著男子淡然的面容，紅唇微啟，欲言又止。
那蠱蟲，早已不在她身上。
昨夜裴慕唯潛進帳內，得知楚月鳶中蠱的時間不算長，便將子蠱引到自己體內。
這一路上，裴慕唯暗中緊隨額爾赫，伺機在對方不設防的時候，瞬間擒拿住他，再逼他交出母蠱。然而，他和楚月鳶都錯判一件事，飼養母蠱之人並非額爾赫，而是謝念之。
楚月鳶不明白裴慕唯為何要應下謝念之的條件。
她若是隨著額爾赫回到蒼狼部落，那他體內的蠱蟲就會立刻發作。
裴慕唯看著女子淚眼盈盈的烏眸，伸手拂過她的烏發，聲音低沈而堅定：“殿下可還記得咱們相逢那夜，微臣說過，此生定不負殿下所托，護你一世周全。”
楚月鳶感受到穿入發間的手指，眸光輕輕閃動了幾下，楞怔一瞬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本宮相信裴卿。”
另一旁，額爾赫服下解藥，手腳很快便恢覆了些知覺。
他冷眼睨著難分難舍的男女，眼底掠過一抹陰翳，催促道：“殿下還是先隨本汗回部落，讓薩滿解除你身上的蠱蟲，再回來找你的情郎耳鬢廝磨。”
下山的路崎嶇不平，需棄車乘馬。
額爾赫與楚月鳶同乘一騎，謝念之獨自騎馬緊隨其後。
額爾赫手臂一收，將楚月鳶整個人禁在懷中，臨行前他勒住馬，回頭朝裴慕唯投去輕慢的一瞥，意味深長勾起唇角：
“解蠱需得三五日工夫，還望裴君少安毋躁，殿下難得來我草原上做客，本汗自當好好盡一盡這份地主之誼...”
他目光掠過懷中輕輕顫抖的嬌人，笑意更深：“定會將她裏裏外外都照顧周全，待到盡興之後...再將她‘完好無損’地送還。”
裴慕唯眼底墨色翻湧，指節寸寸收緊，嘎巴作響，他凝視額爾赫那張囂張的嘴臉，目光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額爾赫得意放聲大笑，長腿夾緊馬肚，驅策馬兒前行。
誰知一向對他溫馴聽命的汗血寶馬，卻驟然發狂，甩頭發出一聲長嘶，接著猛地揚起前蹄，仿若要將背上二人狠狠甩下！
楚月鳶早有防備，當即伏低身子，雙手死死攥緊韁繩，反倒是額爾赫自恃騎術精湛，並未握韁，加上體內瘴氣未清，反應遲鈍，在這突如其來的顛簸中失去平衡，整個人被猛地掀飛出去。
額爾赫重重摔落在地，塵土飛揚間他猛地擡頭，這才看見馬鞍下面深插著一根金簪，簪頭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心頭一凜，這才想起方才裴慕唯與楚月鳶對話的時候，那只手曾看似不經意地拂過她的發髻。
這對狡詐的賤人！
額爾赫心頭暗暗唾罵，卻不得不身形狼狽打起滾兒，躲避瘋狂落下的馬蹄。
謝念之所乘的馬匹也被驚動，頓時焦躁地原地踏蹄，她本就不善騎術，在馬背上一陣顛簸搖晃，身形不穩，胸前那枚紅玉髓吊墜隨之劇烈擺動。
楚月鳶眸光一凜，看準吊墜蕩至眼前的剎那，猛地探手抓去。
謝念之臉色驟變，急忙縮身護住，卻遲了一瞬，楚月鳶的指尖已勾中鏈繩。
電光火石之間，二人一拉一扯，動作都帶著十足的力氣，銀鏈被拉扯得突然崩斷，掛在鏈條上的母蠱登時脫飛出去，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微光，緊接著順著陡坡連滾數圈，倏然墜入深谷。
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快得叫人來不得反應。
即便楚月鳶體內的子蠱早已取出，可當她親眼目睹母蠱掉落進山崖的那一瞬，心臟仍似被無形的手狠狠一攥，傳來一陣撕扯的巨痛。
她慌忙轉頭，看到男子一向頂天立地的身子，此刻如一座緩緩傾頹的玉山，挺拔的脊背一寸寸彎折下去，每一寸崩塌都帶著忍耐到極致的痛苦。
楚月鳶躍下馬背，不顧一切朝他奔去，在男子徹底栽倒前，伸出雙臂，將他倒下的身子接入懷中。
男子如山般壓下，撞得她踉蹌幾步，兩個人勾纏著跌坐在地上。
“裴卿...裴卿...裴慕唯！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楚月鳶驚惶到連淚水都忘了流，顫抖著手捧住他的臉：“不可以...你答應過我，要活著，不會讓我再做一次寡婦...”
男子面無血色，雙眸緊閉，任憑她如何焦急呼喚，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說到最後，楚月鳶語無倫次，只不斷絕望的重覆著：“混賬，混賬，混賬，你不能食言...”
不遠處，額爾赫從瘋狂踩踏的馬蹄下掙紮起身，見母蠱已失，他眼底掠過一道兇光，毫不猶豫將謝念之從馬背上拽下來，自己翻身躍上，不曾回頭看一眼身後混亂的局面，也沒有聽部下們的呼喚，徑直策馬逃走。
謝念之發髻散亂坐在地上，她望著額爾赫絕塵離去的身影消失在滾滾黃塵中，臉上不見失望，唯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早已習慣了被舍棄的滋味，一次又一次。
鳳綺在楚月鳶身邊蹲下，皺眉輕聲解釋：“這毒蠱極為霸道，發作之時，如萬蟲噬心，撕裂之痛會讓人瞬間陷入昏厥，卻不會即刻斃命。這種折磨會持續七日，即便服下麻沸散也無濟於事，直至蠱蟲將宿主的心脈啃噬殆盡，方會氣絕身亡。”
楚月鳶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這個混賬東西，當初騙她換蠱的時候，對她只字不提這些。
鳳綺語氣裏帶著不忍：“即便他偶爾轉醒，神智也不清了...屆時非人非魔，狀若癲狂，只會讓關心他的人更加痛心，裴郎君之前曾囑咐過我，倘若計劃失敗，就...”
餘下的話哽在喉間，她不忍說下去，默默亮出掌心閃著寒光的匕首。
楚月鳶心口一陣絞痛，卻明白這痛意遠不及男子此刻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會願意將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展露於人前，尤其是她的面前。
她沒有從鳳綺手中接過匕首，動作輕柔地將裴慕唯平放在地，指尖拂過他緊蹙的眉間，輕聲道：“他不會死的，禍害遺千年...像他這種殺兄占嫂的惡人，合該活上萬年才對！”
“勞煩郡主替我照看他片刻。”
楚月鳶落下這句話，擡手擦幹凈臉上淚水，快步朝頹然癱坐的女子走過去。
謝念之擡眸看向站在面前女子，冷笑了一下：“我早該想到的，他為了殿下，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就算是命，亦心甘情願舍出去。
楚月鳶蹲下身，淚眼閃動，語氣懇切：“你處心積慮將我擄往蒼狼部落，指望著我誕下額爾赫的子嗣，好助你在草原站穩腳跟。即是如此，你絕不會允許我死在半途中，你身上定有解藥。”
“交出解藥，你仍是大齊尊貴的郡主，我可以當一切從未發生，既往不咎，你也可以重新開始。”
謝念之凝視著神色懇切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抹艷羨。
幸運的人，連日光都格外偏愛，仿佛有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始終籠罩著她，連眸子裏都漾著不會熄滅的光彩。
謝念之揚唇輕笑：“殿下說對了，我身上確有解藥。”
言罷，她從荷包裏取出兩個瓷瓶，
楚月鳶眸中剛掠過一絲希冀的光，又聽她幽幽道：“這兩瓶中，一瓶是相思蠱的解藥，另一瓶是腸穿肚爛的劇毒。”
她陰冷的目光落在女子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的玩味：“殿下若選對了，他自能活，若選錯了，便是你親手斷送了他的性命。”
謝念之想看看，這份被上天眷顧的幸運，究竟能護女子到幾時。
一黑一白兩只瓷瓶，除顏色外，形狀和大小幾乎是一模一樣。可一只裝著救命的解藥，另一只，卻是奪命的劇毒。
楚月鳶這一生中，從未面臨過如此艱難的抉擇。
她心中清楚，謝念之是在折磨自己。或許兩瓶皆是毒藥，女子想要看她親手葬送愛的人，往後餘生都活在無盡的悔恨裏。
愛會轉移，恨可淡化，唯有悔意，如附骨之疽，在漫長的歲月裏吸噬骨血，直至將人蠶食幹凈。
可她，眼下別無選擇。
楚月鳶一眨不眨盯著兩個瓷瓶，掌心因緊張沁出一層黏膩的汗水，唇瓣也在不知不覺中咬出了血痕。
她顫抖伸出手，指尖緩緩移向那只白瓷瓶，卻在即將觸碰到瓶身的剎那，似被火灼般猛地縮回去，轉而望向黑瓶，眼裏顯露出懷疑和掙紮。
謝念之緩緩勾起唇角，露出殘忍的笑，她貪婪地欣賞著女子瀕臨崩潰前的每一個細微表情，享受著這種將他人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意。
“念宜！”
就在楚月鳶的心弦快要崩斷之際，一道飽含痛楚的聲音自二人身後響起。
謝譽跌跌撞撞走出來，臉上滿出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那個面目猙獰的女子，就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
“念宜，對不起...”
他步履蹣跚地走上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謝念之面前，他的臉上沒有惱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一絲怨懟。
唯有悔恨的淚水。
“是阿兄的錯...如若當時我有勇氣，有能力阻止那些事情發生，你就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阿兄對不起你，是我，是我虧欠你太多...太多了...”
謝念之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那雙淡漠的眼眸微微閃動了兩下，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黯淡。
她聲音冰冷，聽不出半分波瀾：“阿兄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謝譽看著妹妹近乎麻木的面容，只覺心如刀絞，他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裏帶著卑微的哀求：
“念宜，阿兄知道你本性善良，是那些不堪的往事將你逼成了如今的模樣，可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阿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錯再錯...”
“念宜，兄長求求你了，把解藥交出來，殿下既已承諾既往不咎，便絕不會食言，我帶你回京城，從此再也不逼你嫁人，阿兄願用餘生來彌補你。”
見她依舊無動於衷，謝譽語氣愈發懇切：“你若不願留在京城，我便辭去官職，帶著你，朱娘和阿虎，我們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隱居，從此遠離所有紛爭...”
“念宜，求你給阿兄一個彌補的機會.，求求你了...”
謝念之面無表情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兄長，語氣冷漠：“彌補？阿兄要拿什麽來彌補？發生過的事，就像潑出去的水，縱使費勁心思收回來，它也變得渾濁不堪，再不是從前那般清澈了。”
“阿兄，忘記曾經的那個念宜吧，她早已死在了陳家。”
謝譽聞言渾身一震，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倏地熄滅，只剩滿面頹然。
謝念之轉向楚月鳶，唇畔勾起一抹冷笑：“子蠱一旦發作，會先嚙噬心脈，再沿經脈而上，寸寸啃噬，最終隨血流侵入腦髓，若是蠱蟲入腦，即便殿下選對解藥，他醒來也只會變成一個無知無覺的癡人，生不如死...”
她字字催命：“留給殿下的時間不多了。”
楚月鳶瞳孔猛地緊縮，視線在黑白兩個瓷瓶上反覆流轉，最終將心一橫，徑直伸向白瓷瓶。
偏在這時，謝譽搶先一步奪走白瓷瓶，他痛心疾首大聲嘶吼：
“你說的對，無論阿兄做什麽，都彌補不了當年那個決定對你的傷害，可作決定的人是我！念宜，你不該將這份恨意牽連到無辜之人身上，你可以怨我，你可以怨我的...”
“既然是我的錯，就用我這條命去還...”
話落，他拔開瓶塞，擡手便要飲下。
楚月鳶心裏一緊，趕緊伸出手阻攔，她既怕謝譽飲下的是毒藥，又擔心他把唯一的解藥喝了。
謝念之冷漠的臉上驟然裂開一絲驚慌，仿佛壓抑多年的面具終於崩碎，深埋的怨恨決堤而出，她大喊道：“我恨你，我一直恨你當年選擇了族人，而不是我！”
“阿兄，我恨你！每時每刻，都在恨著你！”
就在楚月鳶與謝譽拉扯之際，她突然拿起面前的黑瓷瓶，將其中的東西飲下。
謝譽大驚失色，慌忙奪過瓷瓶，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念宜，你喝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謝念之軟綿綿跌進兄長懷中，雪白的臉龐蒙上一層死灰，滲出朽木將死的氣息，她唇邊卻漾起一抹淺笑：
“阿兄，你還是猜到了，對不對？”
就像小時候，阿兄向她討糖吃，她總故意將雙手藏在身後，讓他猜哪只手裏有糖。
但其實，她兩個手裏都藏著糖，她只是希望阿兄每一次都能猜中。
她想看阿兄笑，做一輩子兄長疼愛的妹妹。
謝譽緊緊抱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妹妹，泣不成聲。
謝念之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她緩緩擡手，將耳垂上那枚紅玉髓耳墜取下，放入楚月鳶掌心。
“碾碎它...這裏面..才是真正的解藥..”
她氣息微弱，唇邊泛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認命的苦笑：“看來老天爺...終究是更偏向你一些...”
她又顫抖地擡起手，輕輕撫上兄長淚流滿面的臉龐，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吐露出深埋心底的話：
“阿兄...我明白你的苦衷..可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你...”
女子雪白的手臂倏然垂落，如空中斷線的風箏，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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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最後一章大結局，搞個抽獎，感謝一直追讀的讀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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