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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脈相承 血緣的傳承最是玄妙,仿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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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脈相承 血緣的傳承最是玄妙,仿若是……

裴慕唯步履如風,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行至偏殿。朱漆殿門前站著兩名手提宮燈的侍女,是小太後身邊常跟著的玉珞和寶珞。

二人見他前來,立即屈膝行禮, 動作略顯倉皇。

裴慕唯看向緊閉的雕花窗欞,劍眉微擰:“太後可在裏面?”

玉珞和寶珞對視一眼,臉上浮現出慌亂的神色,玉珞低下頭, 吞吞吐吐道:“啟...啟攝政王, 太後她...”

“不好了, 不好了!”

就在時候,錦潼不知從什麽地方突然冒出來,她氣喘連連:“太..太後在前面的響屟廊崴了腳, 疼得站不起來,奴婢不知殿下有沒有傷到骨頭,不敢冒然攙扶, 還請攝政王過去瞧一眼...”

她話音剛落,眼前絳紫色衣袂如利刃劃破夜色, 轉瞬間便消失在連廊深處。

響屟廊是殤帝為效仿“吳王梓鋪地, 西子行則有聲”,特命宮中匠人建造一條別致的長廊。

廊下巖石全部鑿空, 鋪上陶土燒制的陶甕, 又在陶甕上覆以有彈性的梓木, 當宮女們款步在廊中行走時, 木板會發出木琴般的聲響。

夜色裏,男子疾步踏在木板的錚錚聲如戰鼓雷動。

裴慕唯在連廊盡頭看到跌坐在地上小太後。

女子穿著胭脂紅蹙金絲鸞尾裙,一只綴珠鳳頭履遺落在旁,月光自廊檐傾瀉而下, 為她單薄的身影籠上朦朧輕紗,猶若盛放在氤氳水霧裏的牡丹花。

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暮然擡起頭,鬢邊那支雙鸞點翠步搖斜斜欲墜,肌膚白得恍若透明,更襯得眼尾那一抹紅艷得驚心。

裴慕唯快步走上前,單膝跪地,伸手掀起女子層層疊疊的裙擺,指腹沿著她纖細的腳踝緩緩游移,確認無礙後,才松開眉心:

“骨頭無礙,回去敷些化瘀的膏藥便好。”

楚月鳶眼睫低垂:“多謝裴卿。”

頭頂傳來男子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殿下不是去偏殿更衣了,怎會走到這處僻靜地方?”

楚月鳶擡手扶了扶鬢邊快要墜下的金步搖,語氣如常:“本宮更衣出來後,瞧見廊下有幾只流螢閃動,一時起了興致,便想抓回去幾只給皇上看...誰知...”

她輕輕咬住唇瓣,似是覺得難為情,聲音逐漸弱下去:“誰知這響屟廊入夜後不點宮燈,本宮光顧著抓流螢,沒留意腳下,摔了跟頭,想要站起來時,發現腳腕刺痛,只好讓錦潼去喚玉珞她們...”

她擡頭看向男子深邃的玄眸,輕輕眨眼:“對了,裴卿怎麽知道本宮受傷了?”

裴慕唯略過沈子瞻沒有在席上的事,只輕描淡寫道:“微臣不勝酒力,想去偏殿醒一醒神,碰巧遇到殿下身邊的侍女。”

“那還真是巧呢...”

楚月鳶說著便彎腰去拾那只遺落的鳳頭履,催促道:“本宮現在這樣子,不宜再回宴上。稍後讓錦潼她們扶我回去上藥便是。眼下就皇帝一人在首席上,本宮實在放心不下,還請裴卿快些回去坐鎮吧...”

男子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鳳頭履,女子玉足小巧,繡工精美的鳳頭履還不及他手掌大。

裴慕唯握住小太後的腳踝,為她穿上鳳頭履,

男子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楚月鳶不禁渾身一顫,發髻間雙鸞點翠步搖輕輕晃動,映亮她水眸裏泛起的漣漪。

“痛..”

她黛眉輕蹙,足尖下意識一蹬,裹著素白綾襪的玉足就這麽抵上男子結識的胸膛,隔著一層單薄的錦衣,都能感受到男子胸腔裏有力的心跳。

楚月鳶面頰微微發燙,她想要收腿,卻被對方一把握住腳踝。

裴慕唯幽深的眸子裏蘊著潮湧,他凝視女子白裏透紅的粉腮,聲音壓低啞,挾著若有似無的危險:“痛就不要亂動。”

楚月鳶看出他眼底翻滾上來的暗色,老實地不敢再動。

“微臣先將殿下送回去。”

裴慕唯怕碰到她傷處,先將那只精巧的鳳頭履系在腰間蹀躞帶上,隨即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身子驟然淩空,楚月鳶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頸。垂眸間,正瞧見那只鳳頭履懸在他蹀躞帶上,隨著他沈穩的步伐,一下一下輕晃。

她忽然想起民間的一個傳聞。

據說山匪打劫的時候,山匪頭子若相中某個女子想要帶回去做壓寨夫人,便會當場脫下她的繡鞋,掛在自個兒腰間,一來是叫她赤足難行,無法逃走,二來也是昭告手下嘍啰,此女已是老子囊中之物,旁人休得再覬覦!

楚月鳶擡眸,悄悄打量著容色俊美的山匪頭子。男子清雋眉宇間凝著肅色,挺直鼻梁如刃,將月光分割成明暗兩半,在一側投下利落的陰影,交領微敞處,喉結若隱若現,莫名讓人覺得心悸。

她眼波微閃,竟生出幾分荒誕念頭:若能被這樣的山匪頭子搶回去做壓寨夫人也不錯,最起碼,能掙脫那雙從深淵裏探出來的,要將她再拖回去的手。

———

回到鳳棲殿,裴慕唯將小太後放在鋪著軟緞的貴妃榻上,伸手要解開她腳上的白綾襪。

楚月鳶忙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兩下,軟著嗓子道:“皇帝這幾日雖未犯病,可本宮還是放心不下,裴卿還是快些回宴上去吧...”

女子柔荑纖細,指尖上染著胭脂色蔻丹,宛若枝頭初綻的桃花瓣,嬌嫩得讓人想攏進掌心獨享這份美麗。

見男子不願松手,楚月鳶索性伏在他膝頭,眼波盈盈望著他,紅唇輕彎:“本宮答應裴卿,定會仔細上藥,可好?”

裴慕唯凝著小太後揚起的一張芙蓉面,女子肌膚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挺翹的鼻尖上沾著一點塵灰,顯得嬌俏又有幾分憨然。

他用指腹輕輕拭去那點塵色,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清冷的聲音染上寵溺的溫度:“若是上過藥還痛,殿下記得宣太醫。”

楚月鳶彎起眼眸,沖他柔柔一笑:“本宮記得了,裴卿快些去吧!”

目送男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朱漆雕花門廊外,她唇角的笑意倏地淡下去。

錦潼端來一盞熱茶放在案幾上,她撫著心口長舒一氣:

“幸而奴婢跑得快,才沒讓玉珞她們露出破綻,殿下和沈大人相談這麽久,奴婢守著角門時,幾次聽到禦林軍路過的腳步聲,嚇得奴婢心驚肉跳...”

楚月鳶沒有和錦潼提起遇到父親的事,她端起冒著熱氣的茶盞,面無表情飲下去。

“殿下!” 錦潼大驚,忙從她手中奪過茶盞:“這茶水還燙,需涼一會,殿下有沒有被燙到?”

楚月鳶垂下眼眸,聲音弱道幾乎不可聞:“燙嗎?那本宮的身子,為何仍覺得冷呢?”

尤其當父親那句話落入耳中時,她只覺渾身血液驟然凝結,就連呼出的氣都凝成霜,她猛地轉身望向陰影中的男子,冷聲質問:

“父親是如何知曉的?”

楚書珩低聲笑了笑,月光為他慈愛的笑容蒙上一層森然寒意:“鳶兒終於啃喚我一聲父親了...”

楚月鳶懶得同他演父女情深那套,直截了當問:“此事,父親可有讓安賢王知道?”

“那鳶兒,可有叫攝政王知曉?”

楚月鳶緩緩松開緊攥的手指,身體仍舊發寒,理智卻逐漸清醒。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他內心卑微,是個敏感多疑到骨子裏的男人,從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正是這薄情寡義的性子,造就他的無情無義。

無論是當年變賣嫁妝供他上京趕考的糟糠之妻,還是後來提攜他步入青雲的權貴之女,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墊腳的石頭。

血緣的傳承最是玄妙,仿若是對宿命的嘲弄。

縱使楚月鳶最憎惡父親那副涼薄心腸,可她又不得不承認,她恰恰襲成了他那份薄情,縱使有男人捧著一顆心跪在她面前,她的第一反應是後退半步,擔心那血濺到自己身上。

原來有些東西,早就隨血脈深深烙進了骨子裏。

不過,正是這份相似的心性,叫楚月鳶十分篤定父親沒有將蕭允的身世透露給安賢王。

後面的談話,楚月鳶試探問起蕭允的生父究竟是何人?可楚書珩卻是閉口不言此人。

“世華的性子遠不及你沈穩,她知曉自己懷上身孕後,找到我哭訴,想要悄悄處理掉腹中孽種,是我勸她留下孩子...”

提及此事,楚書珩眼中光彩奕奕,仿若下了一步極好的棋子:

“殤帝膝下空虛多年,幾位藩王早已虎視眈眈,朝中百官天天為立儲之事爭論不休,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即便殤帝心中清楚這孩子不是他的,也會如獲至寶認下!”

楚月鳶感到憤怒至極:“那父親就沒有想過...一旦姐姐誕下這孩子,她便會死!”

楚書珩眼底的光漸漸淡下來,卻沒有一絲悔色,只語氣平靜道:“深宮之中,沒有帝王恩寵的女子,活著比死了更煎熬,世華這是為楚家做出了犧牲。”

那一刻,楚月鳶恍然驚覺,原來親手將她推進這深宮裏的人,竟然是她的父親。

她的母親胡氏,杜氏,與自己明爭暗鬥多年的楚綰溪,都是眼前男子為了成全自己野心的鋪路石。

楚月鳶擡手摘下鬢邊那支雙鸞點翠步搖,她怔怔盯著鸞鳥銜著的璀璨明珠,半晌過後,終於下定決心。

“錦潼,待許嬤嬤安頓好皇上,你讓她過來一趟。”

許嬤嬤來到寢室時,楚月鳶剛好絞完頭發。

女子青絲如瀑垂下,身上披著件梨花白提花軟綢中衣,盤著腿坐在鳳榻上,見許嬤嬤入內,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莞爾一笑:

“嬤嬤來了,皇上安歇了嗎?”

許嬤嬤凈過雙手,她拿起象牙梳子在塌邊坐下,一邊幫女子梳理順滑的烏發,一邊笑道:“皇上終究是沒忍住嘴,回到紫宸殿後揉著肚子喊脹,喝了碗山楂蜜水,不一會兒就抱著錦鯉枕睡下了。”

楚月鳶仿若早就猜到,笑著搖搖頭:“就知道他忍不住。”

許嬤嬤目光落在她隨意盤起的腿上,神色略顯驚訝:“老奴聽聞殿下傷了足踝?這...”

女子退下白綾襪,白凈的腳腕上連半分紅腫都沒有。

其實,楚月鳶並未崴到腳。方才匆匆折返時,她在橋上便瞧見男子那抹絳紫色的身影,她心頭一緊,於是讓錦潼先跑去偏殿稟明自己崴傷腳,她則飛奔進最近的響屟廊,快速踢飛一只鳳頭履,又將鬢邊珠釵扯松幾分...

她身子一歪,像未出閣時那般偎進許嬤嬤懷中,青絲散落滿榻,眼波盈盈:

“好嬤嬤,今日這發髻束得太緊,金簪玉鈿又壓得腦仁生疼,您給鳶兒按一按,可好?”

脫下繁覆宮裝,摘去滿頭珠翠,女子清麗明媚的樣子與尋常十八九歲的閨閣少女並無什麽區別。

許嬤嬤看她撒嬌的模樣,恍然間想起楚月鳶年幼時的模樣,心也跟著軟下去,連眼角的紋路都透著慈愛的笑意:

“殿下既不嫌棄老奴這雙粗手笨拙,那老奴就給殿下按一按。”

許嬤嬤祖上原是杏林世家,對經絡穴位之道頗有鉆研,手指力道不輕不重,或揉或按,皆恰到好處。

楚月鳶愜意地合上眼,輕聲嘆息:

“從前母親頭疾發作時,嬤嬤便是這般替她揉按,那時候多虧有嬤嬤悉心照料,讓母親少受好些苦楚。”

許嬤嬤聞言神色一黯,指上動作未停,聲音裏帶著幾分唏噓:“大夫人一生行善,來世定能投生到富貴安樂的好去處。”

“本宮聽府裏老管事提起,嬤嬤是母親懷著身孕時被招進府的,一入府便直接撥去拂香院,專門照看母親的飲食起居,嬤嬤可還記得,母親孕期裏有什麽不尋常嗎?”

許嬤嬤手指動作微滯,過了片刻,她才道:

“大夫人那時與尋常懷胎婦人並無不同,只是害喜得格外厲害些,吃得少,吐得多...”

許嬤嬤話音漸低,擡起眼小心覷了覷女子,輕聲問:“殿下今日...怎的忽然問起這些陳年舊事了?”

楚月鳶水般的眸子直直望進許嬤嬤閃躲不定的眼底。

“本宮曾人聽說,婦人懷胎時若常感傷懷,產後便會落下頭疾的毛病。許嬤嬤,母親得知自己懷有身孕的時候,她...高興嗎?”

許嬤嬤垂下眼皮,含糊道:“大夫人那時自然是歡喜的,這世上哪有懷上身孕不高興的女子,殿下莫要胡思亂想了。”

楚月鳶坐起身,聲音冷硬了幾分:“嬤嬤還要騙我到何時?杜氏臨死前已告訴本宮真相,她說母親那時並不想留下...”

許嬤嬤神色驟然一變,趕緊道:“殿下萬不可信那毒婦的胡話,大夫人...大夫人她從來沒想過要落胎...”

楚月鳶身形一晃,瞪大明眸死死盯住許嬤嬤,唇間溢出的聲音輕得發飄,仿佛不是自己的:

“母親...為何要落胎?”

許嬤嬤倉皇別過臉去,眼中含淚:

“殿下,求您別問了,老奴曾在大夫人榻前發過誓...殿下只需記住,大夫人疼愛你的心真的,就像天下所有疼愛子女的母親一樣,盼著殿下一輩子平安。”

楚月鳶赤足走下鳳榻,她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重重磕下一頭。

“嬤嬤...”

她仰起淚痕交錯的小臉,聲音哽咽:“鳶兒跪在這裏,不是以太後的身份,只是作為母親的女兒...求您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殿下...使不得啊!”

許嬤嬤慌忙走下床榻去扶女子,可她卻如生了根般紋絲不動,那雙含淚的桃花眸子執拗地望過來。

她斬釘截鐵道:“嬤嬤若不說,鳶兒就不起。”

望著女子眼底那抹固執的光,這一瞬間,許嬤嬤仿若回到多年以前,胡氏大著肚子跪在她面前,懇求她永遠不要對腹中孩子提起那樁事。

母女二人的身影仿若重疊在一起,叫她不知該如何抉擇。

楚月鳶捕捉到許嬤嬤眼中的動搖,她緊緊握住許嬤嬤的手,滾燙的淚珠掉落在兩人手背上。

“嬤嬤,今夜父親找到我,他用允兒的性命逼迫我幫他做事,嬤嬤...求您了,我需要一個真相,更需要一個斬斷這份血脈的理由...”

許嬤嬤聞言,當即變了臉色:“他...他竟敢找到殿下頭上?”她咬牙切齒道:“這個畜生,這些年從未變過!”

言罷,她伸手抹去女子的淚水,眉間流露出一絲不忍:“殿下確定要知道真相?”

楚月鳶死死咬住下唇,唇齒間隱約泛起一股血腥味,她仍沒有松口,只用力地點了點頭。

許嬤嬤嘆息一聲,她盯著燭托裏搖曳的燈火,渾濁的雙眼漸漸失了焦距:“那年,大夫人來到京城的不是時候,若是再早上半載,或許她的命數就不該如此....”

胡氏進京那年,正逢金鰲橋坍塌之禍,橫跨東西二市的拱橋,在人來人往的早集時突然斷裂,致使百餘名庶民受傷,更有十餘人命喪當場。

彼時正值武帝執政,龍顏震怒,當即下令徹查,三司聯手查上數月,最終查到是工部官吏貪墨建橋銀兩,以朽木充作良材,最終釀成這場慘禍。

那時杜氏的父親,也就是楚書珩的岳丈因牽涉進斷橋案,險些被收監問罪,幸而杜家仗著祖上有功勳庇佑,得聖上網開一面。

杜大人便以身恙為由提前致仕,勉強保住了顏面。

不過此事之後,杜家在朝中地位一落千丈,楚書珩這個憑借老丈人關系謀得官職的新婿亦受到牽連。

就在楚書珩的仕途岌岌可危之際,胡氏千裏尋夫來到京城,當她發現夫君已另娶杜家貴女時,雖心如刀絞,卻還是給足了楚書珩體面,只要求拿回自己的嫁妝和一紙和離書,從此一別兩寬。

可楚書珩不願和離,他在工部已是舉步維艱,若是叫人拿到他拋棄糟糠之妻的把柄,那他很可能被諫官參奏,從此丟掉功名。

楚書珩跪在胡氏面前,苦苦哀求她入楚府與杜氏同為正妻,待斷橋案的風聲過去後,若胡氏還是執意要同他和離,他定不會阻攔,並承諾給胡氏一筆銀子作補償。

胡氏並不在意楚書珩許諾的金銀,只是見他如此狼狽,又聽他提及朝堂上的種種困境,胡氏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要求二人從此只存夫妻之名,再無夫妻之實。

夫妻成婚三載無後,便可名正言順和離。

楚書珩應下她的要求。

一年光陰轉瞬即逝,當胡氏再次提起和離之事時,楚書珩並未顯露半分不悅,命下人在拂香院設下豐盛酒席,說是要為胡氏踐行。

當夜,楚書珩灌醉胡氏後,不顧她掙紮,強行....

窗外夜風漸起,風聲如泣如訴,樹影在雕花窗欞上張牙舞爪晃動,宛若無數只鬼手在一下下抓撓窗紙,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哢聲。

燭芯突然啪地爆開燈花,剎那間照亮女子血色盡失的面容。

“嬤嬤不必再說了...”

楚月鳶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整個人瑟縮成小小一團,她把頭深深埋進膝蓋,纖細的肩頭輕輕顫動。

許嬤嬤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堅持道:“不,餘下的事情,殿下一定要聽完!”

當年,許嬤嬤在楚府第一次瞧見胡氏時,驚詫於女子憔悴的模樣。

明明是懷胎三個月的婦人,雙唇卻不見半點血色,身材消瘦,眼神無光,像是一株被抽幹了精氣的枯萎花朵,總蜷縮在密不透風的床榻一角,若是有下人要掀開帳幔,她便尖叫著推開她們。

起初,許嬤嬤以為胡氏是害喜嚴重,可時日久了,她漸漸察覺出端倪。

雖然楚家大夫人日常的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卻被禁足在拂香院,寸步不能離開,更蹊蹺的是,大夫人屋裏竟尋不到半件利器,莫說繡花用的針線銀剪,就連梳妝臺上的銅鏡都沒有。

有一次楚老爺突然來到拂香院,胡氏非但不歡喜,還嚇得面容失色,渾身顫抖,死活不讓她為老爺開門,好似在躲索命的惡鬼。

許嬤嬤可憐神志恍惚的胡氏,平日裏對她格外精心照拂,逐漸地,胡氏臉上有了幾分血色,她對許嬤嬤也卸下防備心。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胡氏淚眼滂沱跪在許嬤嬤面前,終於道出腹中骨肉的來歷,懇求她為自己尋來一副落胎藥。

饒是許嬤嬤在宮裏見慣了腌臜事,仍舊對胡氏的遭遇感到驚駭又同情。

看到胡氏脖子上的勒痕,還有腕間深淺不一的舊傷,許嬤嬤咬牙豁出去,趁著出府采買的機會,從江湖郎中手裏買來一包落胎藥。

就在胡氏要喝下落胎藥的前一刻,她忽而伸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間浮起一抹驚訝。

“嬤嬤,我...我好像感覺到她動了。”

許嬤嬤打心裏不想讓胡氏喝下這催命的湯藥,忙勸道:“算算日子,夫人已有六個月的身孕,老奴聽西市的接生婆說,懷胎超過五個月的婦人是不能喝落胎藥,若是強行落胎,不止孩子保不住,只怕...只怕連夫人您...”

胡氏扯唇一笑,聲裏浸著化不開的苦楚:“我識人不善,這輩子算是枉活了,死對於我而言是解脫,只可惜了...”

她垂眸凝視隆起的腹部,感受著掌心下傳來清晰的律動,胡氏死灰般的眼眸漸漸亮起來。

說完這樁舊事,許嬤嬤撫著楚月鳶的青絲,嘆息道:

“萬幸大夫人沒有喝下那碗落胎藥,後來我琢磨,那日我剛出府就撞見一位江湖郎中,此人身上還碰巧帶著落胎藥,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事,定是杜氏那毒婦設的局,想要大夫人一屍兩命!”

那時候的胡氏若是生下男嬰,對僅誕下一個女兒的杜氏而言,無疑是心頭大患。

楚書珩對內宅之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他心裏,只要胡氏不與他和離,諫官們就沒理由參奏他,至於胡氏的生死,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是殿下救了夫人一命。”

楚月鳶聽到許嬤嬤這話,肩頭抖動得更厲害,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低低喃聲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她用力搖著頭,淩.亂的發絲黏在面頰上:“是我...都是我的錯...是我的出現,讓母親一輩子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是我害了母親...”

“我總是問母親,為何父親不來看我們,我還埋怨她...嫌棄她的出身不如杜氏高貴,才會讓父親連帶著不喜我,母親一定是被我氣得生了病...”

想到曾經說得那些話,楚月鳶恨不得毒啞了自己,若是沒有她,母親就不會留在楚府,就不會遭受那麽多苦楚,就能好好活下去。

想到母親每日和那個奸.汙自己的惡人相伴,該是何等紮心的折磨!可母親為了她,全都忍下了,楚月鳶甚至想不明白,母親是怎麽忍下的?

許嬤嬤將哭到脫力的楚月鳶緊緊摟在懷中,勸慰道:“殿下不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要怪就怪那個畜生,自打他欺騙大夫人入府那日,就沒打算讓她活著走出楚府!”

楚月鳶已然聽不見許嬤嬤的勸解,她滿腦子想得都從前的往事,想到她十歲生辰那日,她瞞著母親請父親來到拂香院,原是想給母親一個驚喜,卻不想母親見到父親時,臉色都變了。

那時的她,還以為是母親太久沒有見到父親,歡喜得不知該如何表達。

想到是自己親手把母親推進萬丈深淵,楚月鳶悔恨萬分。一顆心猶若被放在烈火上烹燒,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似乎又有什麽東西卡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緊接著,一股猩熱的氣血湧上喉頭。

噗...

許嬤嬤看見女子嘔出一口鮮血,霎時面色劇變,急得慌了神。

“嬤嬤,我無礙...”

楚月鳶阻攔下許嬤嬤去屋外喊人。

許嬤嬤看著女子月白寢衣上洇開的斑駁血痕,心疼得老淚縱橫:“殿下都嘔血了,還硬撐著說沒事,就讓趙禦醫來為殿下瞧一瞧。”

楚月鳶搖搖頭:“趙禦醫知道了,那攝政王便也知道了。”

男子稍加追查,便能查到她今晚與父親見過面,那蕭允身世的秘密,恐怕就難以瞞下去。

她不止承襲了父親的薄情,也襲成了他的多疑。

她不相信男女之間的風花雪月,能夠勝過權力帶來的滋味。

她終究還不夠信他。

嘔出這口淤血後,楚月鳶郁結於胸口的那團烈火終於得到宣洩,使得她從滔天的憤恨和怨悔中清醒過來。

心口仍傳來陣陣疼痛,楚月鳶明白就算她流幹眼淚,嘔盡心血都緩解不了這種疼痛,因她對母親造成的傷害,再也沒有機會挽回了。

可這份痛意,讓她下定玉石俱焚的決心。

她母親的仇,需她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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