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竊取幽香 裴卿，你...想不想要個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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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竊取幽香 裴卿，你...想不想要個孩……
兩個時辰前, 勤政殿東暖閣。
輕快的絲竹聲透過紅棱雕花長窗飄蕩進來，窗下的金絲檀木長案上擺放兩壇屠蘇酒和幾盤精美可口的下酒菜，案旁的紅泥小火爐燃著紅彤彤的銀絲碳, 爐上正溫著一壇酒。
酒香濃醇，宛若夜色中彌漫的霧氣，不一會兒就飄滿整間暖閣。
梁王不喜用精致小巧的琉璃酒盞，命宮人換上海碗, 他紮起一塊兒滋滋冒油的炭烤羊肉放入口, 又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眼角下猙獰的疤痕頓時舒展開。
“我記得以前在宮裏過新歲的時候，父皇會賞賜下屠蘇酒，讓咱們幾兄弟按先幼後長的順序喝下, 九弟你年紀最小，每次都是頭一個喝。”
在新歲當夜飲用屠蘇酒是有講究的，與往日飲酒順序相反, 要年幼者先飲，年長者後飲, 恰似古人言：“少者得歲, 故賀之；老者失歲，故罰之。”
其意便是年幼者在新年得了一歲, 要慶賀他們平安成長, 年老者失去了一歲, 要祈福他們延年益壽。
裴慕唯同樣換上海碗, 給自己斟上一碗酒。
梁王盯著對面的男子，見他氣質清貴，動作優雅，即便是端著海碗喝酒吃肉, 卻沒有一絲尋常武將的粗鄙，反倒是有種難以描繪的儒雅風流。
男子從小就有天縱之才，穎悟絕人，出類拔萃，無論是資善堂裏的文夫子，還是武場上的武夫子，皆對當時的九皇子讚不絕口。
其實九弟才是他們兄弟幾人中最像父皇的皇子。
可惜身在局中難自醒，聰明的人身陷局中，往往比常人還要固執。
酒過三巡，梁王道出他單獨邀約裴慕唯相會的目的。
“我知九弟雄心壯志，亦願助你一臂之力，唯有一個條件，便是你在稱帝之前，要認祖歸宗改回蕭姓，並立誓永遠不會更改大齊的國號。”
“只要你肯立誓，我甘願得罪那些宗親，明日就在早朝上疏皇帝禪位於你。”
“倘若你執意要以裴氏之名篡奪江山，你我之間便再無手足之情，縱使我梁州軍馬革裹屍，血染疆場，也誓要與你奮戰到底，玉石俱焚！”
說至最後一句話，梁王驟然拔高聲音，他挺直腰背，滿面赤紅，眼底閃爍著決然的光。
他清楚自己欠缺宏才，沒有治理天下的本事，可他有一顆誓死要守護大齊的心。
三弟和五弟想要皇位，可他們品行不端，為達到目的，不惜橫征暴斂，罔顧百姓生死，這二人無論誰坐上皇位，大齊百姓只會得到一位無能昏君。
這便是梁王最終倒戈裴慕唯的原因。
大局將定，他只求對方的一句承諾。
紅泥小爐內燭火跳躍，將男子輪廓深邃的面容籠罩在柔和的暖光中，他漆色眼眸黑得透徹，仿若照不進一絲暖光。
裴慕唯淺啜一口溫酒，骨節分明的手指扣在碗底輕輕晃動，晶瑩剔透的酒液順著碗壁緩緩滑落，激發出愈發濃郁的酒香。
他沒有直接回應梁王的話，反問道：“宮變那日指證孤的宮女，可是被大哥處置了？”
宸王千方百計尋到多年前在重華殿當差的宮女，只為在百官面前證實，裴貴妃曾親口承認裴慕唯並未先帝的子嗣。
梁王目光坦然，答得利索：“不錯，正是我所為。”
裴慕唯放下瓷碗，語氣淡淡：“大哥殺她，是因她說了真話？”
梁王擰眉沈吟了一會，緩緩開口：“我殺她，是因她以為自己聽到真話。”
裴慕唯清嗤笑了：“大哥怎知她聽到的話不是真？”
梁王堅持己見，寸步不讓：“父皇說的是真，她說的就是假！”
一陣冷風呼嘯入窗，冰綃紗幔如浪花翻湧，爐裏跳躍的燭火霎時間熄滅，汩汩冒泡的沸水聲漸漸弱了下去，屋內陷入一汪潭水般死寂。
繡花鳥屏風上映出兩道盤坐的身影，其中一人提起尚有餘溫的酒壺，不緊不慢為案幾對面的人斟上酒。
男子聲音平緩，不夾雜一絲情緒：“大哥適才說錯了一件事，往年新歲裏頭一個飲下屠蘇酒的皇子，並非是孤，而七弟。”
對面的梁王聽聞這句話時，面色微變，原本挺直的腰背好似崩塌的山脊，突然間塌陷下去。
是啊，一個血統存疑的皇子，一個人人口中嘲諷的野種，又怎配在新歲佳節裏得到祝福。
每一年，他都不配。
人總是會悄悄抹滅記憶中對自己不好的一面，繼而編造另一個完美和睦的故事去篡改真相。
梁王此刻終於想起來，其實他和其皇子並無區別，亦曾對著年幼的少年冷眼旁觀，甚至惡語相加。
他羞愧垂下頭，沙啞的聲音中透出乞求的意味：“九弟，你心裏哪怕怨恨父皇，怨恨我們兄弟幾人，可該得到的，你現在都有了，你不能再拿大齊的國本當作報覆。”
裴慕唯薄唇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為何不能？孤襲成母親的姓氏，自當以裴氏之名登基開國，我不會收繳你麾下十萬兵馬，可你若一意孤行做無謂之爭，白白枉費這些將士們的性命，我不介意出兵蕩平梁州。”
他把斟滿的酒盞推向梁王，淡聲道：“屠蘇酒要趁熱喝，孤還有其他事，就不陪大哥追憶往昔。”
言罷，那道落在繡花鳥屏風上的身影站起來，就當那身影要脫離屏風之際，梁王突然揚手將酒盞重重摔在地上。
他赤紅雙目，一字一句道：“一意孤行的人是你！”
“一直在做無謂之爭的人亦是你！”
“歸根結底，你就是不願承認自己是蕭家人，那倘若我有證據，能夠證明你就是父皇的骨血呢！”
碎瓷滿地，杯桌狼藉，宛若一盤散亂的棋，沒有贏家。
裴慕唯頓住腳步，他側過頭，投在屏風上的挺拔的身影在搖擺燭光中逐漸扭曲。
既已把話挑明，梁王不再有所顧慮，索性一股腦兒道出當年隱瞞的真相。
“十八年前，你中毒昏迷，命在旦夕，全靠千年山參吊著一口氣，當時禦醫院掌院翻遍古籍，總算尋到一副藥方能克你身上的毒性，只不過這藥方裏有一味必不可少的藥引，便是之陽血親的心頭肉。”
“父皇是九五至尊，龍體不可傷，可為能讓藥效能發揮到十成，他還是割下胸口肉做藥引，這才救回你的性命。”
“損害龍體有傷國運，當年大齊正同西啟交戰，父皇為瞞下此事，傷勢未愈就去往前線鼓舞士氣，從此留下病根。”
“裴貴妃離世以後，宮裏人人都想讓你死，不提他人，就說當年二皇子的母家瑯邪王氏在朝中有多得勢，你年紀尚小，沒有自保的本事，父皇不得不把你送去北庭...”
梁王情緒激動，喋喋不休翻著一筆筆舊賬。
男子緊扣在屏風檀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裴慕唯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神色，可那雙幽邃黑眸裏卻凝著一片冷意。
“孤不信。”
“九弟手眼通天，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尋那位告老還鄉的掌院，一問便知。”
梁王抓過酒壇猛地灌上一大口，他抹了把嘴角的酒，嘲笑道：“九弟，你發自心底厭棄憎惡的，恰是深深刻在了你骨子裏，你堅持自己姓裴又如何？你身上流淌的，永永遠遠是蕭家人的血！”
“你要怨恨，就去怨恨你狠心的母親，若非她以性命相逼，父皇又怎會立誓不承認你的身份，她煞費苦心養大你，就是為了離間你們父子，叫你去報覆父皇，報覆整個大齊！”
裴慕唯面無表情松開扣在屏風框上的手，長指滑向腰間佩戴的龍蛇紋匕首。
梁王有些醉意，他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男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嘲弄：
“九弟是要殺了我，繼續自欺欺人活下去？”
裴慕唯默然不語，他一步步走上前，落地屏風上那道緩緩彎下的身影，宛若一柄蓄勢待發的弓，隨時能放出取人性命的箭矢。
梁王笑著閉上雙眼，神色釋然。
少頃，朱漆樓花門扇向兩側敞開，男子的背影逐漸隱沒在漆黑夜色裏。
梁王睜開眼，看著空落落的金絲檀木長案，他眸光微動，唇角浮起欣慰的笑容：“父皇啊，九弟果然還是最像您。”
———
裴慕唯如一個孤魂野鬼飄蕩在偌大的皇宮，心不知所歸，身亦不知歸處。
他曾以為的歸處，是金鑾殿上那把象征著至尊之位的龍椅。
以裴氏之名坐上去，翻手覆滅蕭氏族人的天，讓那些自以為尊貴的蕭氏族人，淪為最卑賤的螻蟻。
可到頭來，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身上流淌著他曾最厭惡的血。
何其荒謬可笑？
遠處的宮闕裏飄蕩出琴瑟之音，裴慕唯腳步沈重，他猶若一只傷痕累累的野獸，躲開熱鬧喧囂，只想尋一片僻靜之地獨自療傷。
他平日裏鮮少飲酒，活在爾虞我詐中，走在刀光劍影裏，他需要保持絕對清醒和理智。
可眼下他越清醒，越理智，便越感到痛苦。
在清醒中揣測母親為何要對他隱瞞身世，母親可是像憎惡武帝一般憎惡著他？難道母親之所以生下他，只是想要讓他與武帝之間永遠存有仇恨。
或許讓母親感到痛苦的根源不是武帝，而是他。
或許將母親一生困於宮中日漸雕零的人，亦是他。
裴慕唯斜倚著秋千藤榻，他仿佛感受不到醉意，近乎麻木灌下一口烈酒。
未經溫煮的屠蘇酒的口感辛辣濃烈，好似熊熊燃燒的烈火，一點點吞滅他的清醒和理智。
年幼的時候，母親曾輕柔撫過他的眉眼說，心裏若有委屈和難受，便在秋千上蕩一蕩，覆在心頭的愁雲就能隨著天上的雲彩飄走了。
裴慕唯閉上雙眼，宛如一葉孤舟在浪尖上沈沈浮浮。
就當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孤伶伶飄蕩下去的時候，那宛若雲朵般柔軟的女子出現了。
她身上有種獨特的味道，好似晨曦樹上掛著晶瑩露水的果子，有誘人的甜美，又有沁人心脾的清新，這味道不只讓他覺得放松舒適，更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
香氣由遠及近，輕輕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像一只小心試探的幼鹿，戰戰兢兢靠近他。
裴慕唯感受到她停留在他身畔，好奇打量著他。
隨即，她伸出不安分的小手在他胸口戳戳點點，她的手溫暖又細膩，好似一根柔軟羽毛輕輕劃過他的心尖，酥麻入骨，不經意間在他心最深處留下她的烙印。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挾裹著女子馨香的披風覆在他身上。
小太後輕哼了一聲，綿軟的嗓音染有幾分嗔怨的意味：“罷了，你長命百歲，本宮的日子亦能過得好些....”
言中之意，她將他視作唯一的依靠。
香袖輕輕拂過面頰，柔軟的觸感如同輕柔的雲，香氣漸遠，裴慕唯毫不遲疑抓住要飄走的雲彩，貪婪又渴望地扯入懷中。
他睜長眸，映入眼簾是小太後驚訝的小臉。
月色之下，女子肌膚如瓷光潔，淡金色的桂花瓣似點點星子嵌在她烏發間，映得她一雙秋眸瀲灩，紅唇如血。
他擡手摘下女子發間的桂花瓣兒，鳳眸醺色漸深，聲音也好似染上醉意，“嫂嫂行善不留名，日後要孤如何償還？”
楚月鳶不喜歡攝政王喚她嫂嫂。
男子每次喚她嫂嫂的時候，低啞的語調不見往日清冷，多了幾分勾纏不清的狎昵，就連灼灼生輝的眸子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戲虐。
一聲聲意味不明的嫂嫂，非但沒有拉近二人的關系，反而打破了君臣之間的尊卑。
楚月鳶偏過頭，一只手抓住藤榻邊沿，另一手抵著男子熱烘烘的胸膛，她深吸一口氣，故作平靜道：“區區一件避寒用的披風，裴卿無需放在心上，天寒地凍的，既然裴卿醒了，還是找個暖和的地方休憩罷。”
餘光掃向跪在三丈開外的一排禦林軍，她拿出後宮之主的威儀，沈聲下令：“攝政王吃醉了，你們還不快過來，攙扶王爺去偏殿醒一醒酒。”
懿旨已出，可跪在不遠處的禦林軍們如泥塑雕像般一動不動。
楚月鳶眉心蹙起，正要再說一次，只聽身畔男子淡聲開口：
“退下。”
輕飄飄的兩個字，就讓封印在禦林軍身上的泥胎紛紛破裂，這些人畢恭畢敬領命，頭也不擡退出去。
瞧見禦林軍如鬼魅般嗖地一下子消失在樹林裏，楚月鳶心裏百味陳雜。
她狐假虎威久了，日久天長，竟錯將自己當成山中霸王，殊不知在老虎大人面前，她這個小狐貍發號的施令不值一哂。
楚月鳶柳眉輕挑，語氣不滿：“裴卿讓他們退下作甚？”
男子長長的眼睫染上月光，仿佛凝結上一層薄霜，襯得他漆眸愈發深幽：
“微臣想要太後留下。”
楚月鳶險些讓醉酒的老虎大人氣笑了，沒好氣回道：
“裴卿拋下慶功宴上的文武百官，尋個宮人找不到的地方，皓月當頭，酒樽在手，好不快活，倒是本宮忙上忙下幫你收拾爛攤子，本宮眼下又困又乏，只想回鳳棲殿好好歇息，就不陪愛卿舉杯邀明月...”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撐藤塌想要起身。
裴慕唯身高八尺有餘，他姿態慵懶側臥在藤塌上，一雙大長腿空蕩在外，見小太後要開溜，他未出言阻攔，只放下腿用黑靴輕輕一點地面，原本停止擺蕩的秋千藤塌又突然擺起來。
楚月鳶被晃得猝不及防，她短促驚叫一聲，忙松開抓著藤榻邊的手，慌亂之下，一把攥住男子腰間的鳳翅蹀躞帶。
秋千越鐺越高，仿若要搖蕩到天上，強烈的失重感讓楚月鳶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從天際跌落。
“停下，裴卿快停下，本宮要掉下去了....”
見不能和醉酒的老虎大人講道理，她只得順著虎毛耐心去捋，連連求饒：“裴卿快停下，本宮陪著你便是....”
剛剛停歇的花瓣雨，又簌簌下了一遭，芬芳的桂花香彌漫在空氣中，又同男子身上清冽酒氣纏綿在一起，醞釀出分外令人沈醉的氣息。
楚月鳶訕訕松開緊攥在蹀躞帶的手指，矜持地擡手捋順鬢邊吹亂的碎發，隨口道：“適才本宮瞧見裴卿和梁王一起離開宴席，眼下為何不見梁王的身影？”
秋千藤榻不大，原本供一人休憩的位置坐上兩人，說話的時候，她幾乎是被男子半擁在懷裏。
裴慕唯面無波瀾灌下一口酒，垂眸凝視身畔模樣溫順的小太後，唇角牽起很淺的弧度：“殿下覺得慶功宴上的雜耍好看嗎？”
楚月鳶點點頭：“好看。”
“既然好看，那殿下怎麽還會分神留意微臣的去向？”
楚月鳶先是一怔，很快又鎮定下來。
裴賊這廝究竟有沒有醉？
若說他沒有醉，那為何一反常態要她相陪，撒潑耍賴的手段讓蕭允瞧見都要甘拜下風，若說吃醉，他還能條理清晰地挖個坑給她挑。
她莞爾一笑，直視男子銳利的目光，盈盈水眸晃動著調侃笑意：“因為裴卿更好看啊！”
平心而論，攝政王的確比戲臺上的雜耍要好看。
月色溶溶，男子眉骨高聳，鼻梁挺直，整張面容都是冷硬的線條，他對著壺嘴飲酒時，舉手投足不顯頹廢，反倒有幾分月下謫仙的風流蘊藉。
裴慕唯低聲笑了笑：“得太後青睞，是微臣之幸。”
男子不笑的時候，眉眼冷戾，像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可當他笑起來又好似山澗積雪消融，春水潺潺，極具有迷惑性。
楚月鳶被男子短暫迷惑了一瞬，腦中猛然想起梁王妃今夜對她袒露的那個秘密。
世間越美好的東西越危險。
當初楚綰溪就是被男子這副完美無瑕的皮囊迷惑，不惜冒滅族之罪也要和他暗渡陳倉，卻在一度春風後遭到他棄之如敝屣。
楚月鳶心底不免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傷感。
她的肢體先一步做出回應，下意識地朝榻邊悄然挪動，只想離那蠱惑人心的男子遠一些，然而這冒然的舉動使得整張藤榻受力不均勻，只聽“嘎吱”一聲響，整張榻猛地朝一側傾斜。
躲避不得，她反倒直直至跌進對方溫熱的胸膛裏。
鼻尖撞在男子硬邦邦的胸口上，楚月鳶吃痛捂住鼻子，同時聽到他胸腔溢出的幾聲笑：
“殿下投懷送抱，是想湊近看一看微臣嗎？”
裴慕唯瞇起長眸，薄唇勾著玩味的笑意，仿若看透小太後欲擒故縱的小把戲。
楚月鳶：...
“裴卿誤會了，本宮只是....只是...”
女子嫵媚的桃花眸子眨了又眨，絞盡腦汁後終於尋到個借口：“本宮只是想嘗一嘗裴卿手裏的酒。”
為證明她所言非虛，楚月鳶從攝政王手裏奪過白玉酒壺，心慌之下顧不得避嫌，對著男子曾喝過的壺嘴灌下一大口。
“咳咳，好辣...這是什麽酒？”
楚月鳶感到自己好似吞下一口滾燙的辣椒水，嗓子眼裏火燒火燎，身體裏也像燃著火，嗆得她眼淚汪汪，趕緊扯開緊束的纏枝繡花領，方覺呼吸舒坦些。
裴慕唯看著不遺餘力對他百般示好的小太後，眼底烏雲般深沈戾氣如被清風吹散，露出皎潔的柔光，他輕輕拍了拍小太後纖細的背，淡聲道：“殿下喝的是屠蘇酒。”
“屠蘇酒？”
楚月鳶擡頭看他，語氣驚訝：“這不是新歲的時候給孩童們喝的酒，唔...不對，本宮小時候喝的屠蘇酒沒有這麽辛辣。”
女子螓首微仰，露出青羅衣領下一截子粉白細膩的玉頸兒，那雙還氤氳著水霧的眼眸清潤透亮，眼尾洇開一抹粉暈，更為她平添幾分嫵媚妖嬈。
裴慕唯從她手中取過白玉酒壺，仰頭飲下一口，彰顯出男子雄性力量的喉結上下浮動。
“太後小時候喝的屠蘇酒，應是摻加了蜜水。”
“原是如此...”
楚月鳶點點頭，心嘆怪不得攝政王大半夜鉆進樹林裏蕩秋千，喝了這酒，身上就跟點上火爐子似的，可不要吹吹涼風。
二人各揣心事，一時陷入沈默，只有那尊白玉酒壺在君臣手中彼此流轉。
楚月鳶逐漸適應了屠蘇酒的辛辣滋味，也許是梁王妃說的那番話讓她篤信眼前男子就是蕭允的生父，又或是酒壯慫人膽，她不願再繼續當樹洞精。
常言道酒後吐真言。
她想，自己為何不趁著此時與攝政王把酒言歡的好機會，問出那個困擾她多日的問題。
下定決心後，楚月鳶鼓足勇氣顫顫伸出手，扯住那繡工華貴的龍紋袖擺。
“本宮有一事想問裴卿？”
裴慕唯垂眸，看著緊攥在他衣袖的粉嫩手指，目光順著女子纖細皓腕游移到她醉顏微坨的艷麗面容上，語氣平淡：
“太後要問什麽？”
楚月鳶暗自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細指卻愈發用力，順滑平整的墨底繡金龍鱗紋袖擺被她扯出道道漣漪。
“裴卿，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君臣之間再度陷入沈默，不過除去沈默，似乎還多了些什麽。
楚月鳶醉了，但沒醉倒喪失理智的程度。
在她心裏，是薄情寡義的攝政王先拋棄楚綰溪，可虎毒不食子，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男子沒準會接納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
所以，她試探著問他想不想要一個孩子，如若他回答想，那她便能順理成章袒露出實情，如若說不想，那她亦有退路，日後再尋機會徐徐漸進。
輕柔的夜風拂來淡淡的桂花香，女子鬢角垂落的一縷烏發隨風撩過裴慕唯的手背，無端惹起一股酥麻。
他的心也仿若被無形的手狠狠抓了一下。
裴慕唯不清楚他何時對小太後動了情。
除去容色格外艷麗，小太後與那些刻意討好他的女子並無不同，一樣的愛哭，一樣的善妒，一樣的想將他占為己有。
裴慕唯下意識否認自己動了情，亦如他否認自己並非武帝的骨血，他沒有流著蕭氏族人卑劣的血，又怎會生出有違人倫的情絲。
他相信自己有剔骨除毒的能力，因此對小太後日漸疏離，不再見她，不去想她，試圖忘掉她。
然而，簡單粗暴拔除的情絲在表面消失殆盡，實則神不知鬼不覺鉆進更深的地方蟄伏，在真相被揭曉的那一刻，宛如雨後瘋狂滋生的雜草，瞬間間吞噬掉他的清醒。
他是武帝的兒子，流著那卑劣之血，當要做盡卑劣之事。
此時此刻，他不想再清醒自持，
只想拉著她一起沈淪。
裴慕唯釋然地笑了，眉似墨染，薄唇微勾，聲音喑啞：“殿下想要一個孩子？”
楚月鳶神色一怔，她適才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啊！可還為容她開口解釋，男子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後腦，而後...俯身朝她而來。
當她察覺到危險的時候，已然太晚了。
唇上一燙，伴隨烈酒襲來的，還有一種極為陌生的侵入感。
楚月鳶眼瞳震動，腦中一片空白。
男子的吻像是塵封多年的醇酒，一經開啟，便是要醉死人的濃烈程度，唇齒廝磨間，一寸寸掠奪走她的呼吸，讓她幾乎要溺斃在他清冽的氣息裏。
片刻後，他終於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裴慕唯，你...你瘋了！”
楚月鳶從震驚中回過神，她雙頰粉紅，宛若在潔白宣紙上落下一滴朱墨，緩慢洇開極媚的胭脂色。
她的雲鬢早已散亂得不成模樣，衣襟向兩側微微敞開，露出蜜色縷金蝶戀花小衣，兩只栩栩如生的繡蝶因胸脯跌宕起伏，仿若在花間翩躚起舞。
男子漆色眸底映著那翩躚起舞的繡蝶，似乎醉意更深了：“不是殿下要微臣給你一個孩子？”
“放肆，本宮是你的嫂嫂，怎麽...怎麽會跟你生孩子！”
裴慕唯冷笑一聲，那雙黑涔涔的眸底隱約泛著戾氣，他伸出手，語氣恣意：“既已放肆，那不如就放肆到底。”
楚月鳶神色大驚，顫聲道：“你...你敢...”
後頸再度被男子溫熱的手掌猛地扣住，她後半截子話化成了囫圇不清的嗚咽聲。
楚月鳶雖是成婚半載的婦人，卻是個寡婦，並不知曉吻的滋味。
沈子瞻待她有禮，二人最逾矩的舉止，不過是在花燈節人潮如織的大街上偷偷牽過手。
那種十指相觸，心悸到掌心微微冒汗的青澀感覺，此後每每回憶起來時，她的臉頰都會忍不住發燙。
因此眼下這個帶著強迫意義的吻，讓她有些承受不住。
男子薄唇碾在唇瓣上，輕而易舉撬開她的唇齒，最嬌嫩的肉同時被對方攥取，紊亂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少了醉人的酒氣，更多是他清冽的氣息。
楚月鳶用力捶打著他的胸口，胡亂揮舞的繡拳猶如陷進棉花裏徒勞無力。
相較於第一次的吻，他進步了，同時也更強勢了，好似疾風暴雨蹂.躪嬌嫩的花兒，又像貪婪的野獸咬住無力反抗的獵物。
楚月鳶被他吻得四肢酸軟，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充滿掠奪意義的吻終於結束。
楚月鳶用僅有的力氣推搡開身上的男子，她如同一只擱淺的魚，趴在藤塌邊上大口喘息，雙頰由淡淡的粉紅變成鮮艷的潮.紅，眼底水氣氤氳。
歷經拉扯後，那堪堪掛在肩頭的紗衣終於掉落下來。
裴慕唯的呼吸也是亂的，他眼尾泛紅，黑眸落在那截子白皙圓潤的肩頭，喉頭微滾了滾，再次俯下身。
察覺到他逼近，楚月鳶果斷拔下發髻間的白玉簪，轉身刺過去。
狂徒！
裴賊這個浪蕩狂徒！
她和他拼了！
無奈花拳繡腿難敵一雙鐵臂，胡亂刺了沒兩下，她就被束縛住手腕，再一次落進對方懷裏。
楚月鳶不甘束縛，她奮力扭動身子掙紮，甚至撲過去咬他的手腕。
“殿下莫再亂動....”
裴慕唯幾乎是咬著她的耳垂，暗啞的聲音壓抑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情愫。
楚月鳶這才感到胸口傳來一股子涼意，她低頭看向自己散亂敞開的前襟，登時瀉掉一半怒氣。
裴慕唯眼眸低垂，他長指收攏，提起堆砌在小太後腰際的層層紗衣，遮住那抹躍躍欲出的盈月，然而月色在朦朧紗影下更顯誘人。
這時候，樹林外傳來咚！——咚，咚！三下更聲。
已是子時。
楚月鳶擰起繡眉，她遲遲沒回到鳳棲殿，許嬤嬤和錦潼會不會心中起疑？小彥子是不是正提著羊角燈領宮人滿處尋她？
她不想要小彥子他們尋到自己。
畢竟，她眼下已不算是清白的寡婦了。
楚月鳶沒有一輩子為殤帝守貞的念頭，若有機會離開皇宮，歸隱鄉野，她說不定還會豢養幾位俊美又聽話的小郎君，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可男歡女愛講究你情我願，楚綰溪碰過的男人，她不願意再碰。
縱然他不久後將成為天下之主，呼風喚雨，尊貴之極。
她仍是不願。
楚月鳶坐起身，她挽起長發，語氣平靜：“本宮遲遲未歸，鳳棲殿裏的宮人怕是亂成一團，回頭將此事捅出去就不好了，至於適才發生之事....”
她深吸一口氣：“是本宮酒後失言，讓裴卿誤會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女子眼底霧氣未散，聲音柔柔，道出的這番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
春風稍縱，便迫不及待與他劃清界限。
裴慕唯瞳孔泛著幽光，流暢的面部線條在月色掩映下冷硬幾分，聲音低啞：“那微臣適才唐突太後，殿下可會怪罪？”
楚月鳶面上不動聲色，攥著白玉簪的手指暗暗收緊。
她齒間還殘存淡淡的酒氣，嘴唇又麻又疼，昭示著他對她做過的荒唐事。
她恨不得給輕薄自己的狂徒身上紮幾個血窟窿。
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就像鄉裏的小寡婦告不倒惡霸地主，她這個皇家寡婦亦不能把攝政王告上禦史臺。
罷了，他離皇位越近，她亦離太後之位越遠，用不了多久，兩人就是天各一方，不覆相見。
在這個節骨眼上，萬不能鬧出什麽臣欺君妻，叔嫂不倫的醜聞。
楚月鳶掀眼看他，烏眸粼粼，唇角梨渦清淺：“裴卿今夜在宮宴上吃醉了，本宮也吃醉了，吃醉後的話和事情...都不做數。”
發髻實在亂得厲害，她湊合著將頭發捋順，隨意在腦後盤成簡單的螺髻，
無奈雙手酸軟無力，她嘗試了幾次，都未能簪好。
裴慕唯從她手中接過白玉簪，緩緩簪進烏發間，那玉簪水頭極好，點綴在女子墨發間猶若潔白的梨花。
長指順著面頰滑落，挑起她精巧的下巴，目光深深凝著她，他啞聲道：“殿下既不怪罪，那就容微臣...”
漆色瞳孔倒映著女子逐漸驚慌的小臉，他加重語氣：“再唐突一次。”
後知後覺的楚月鳶忙捂住嘴，可眼前的月光還是被俯下身的男子遮擋住。
第三個吻，落在她的額間。
溫熱的薄唇銜走她額間粘著的淡黃色桂花瓣兒，竊取一點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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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前, 勤政殿東暖閣。
輕快的絲竹聲透過紅棱雕花長窗飄蕩進來，窗下的金絲檀木長案上擺放兩壇屠蘇酒和幾盤精美可口的下酒菜，案旁的紅泥小火爐燃著紅彤彤的銀絲碳, 爐上正溫著一壇酒。
酒香濃醇，宛若夜色中彌漫的霧氣，不一會兒就飄滿整間暖閣。
梁王不喜用精致小巧的琉璃酒盞，命宮人換上海碗, 他紮起一塊兒滋滋冒油的炭烤羊肉放入口, 又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眼角下猙獰的疤痕頓時舒展開。
“我記得以前在宮裏過新歲的時候，父皇會賞賜下屠蘇酒，讓咱們幾兄弟按先幼後長的順序喝下, 九弟你年紀最小，每次都是頭一個喝。”
在新歲當夜飲用屠蘇酒是有講究的，與往日飲酒順序相反, 要年幼者先飲，年長者後飲, 恰似古人言：“少者得歲, 故賀之；老者失歲，故罰之。”
其意便是年幼者在新年得了一歲, 要慶賀他們平安成長, 年老者失去了一歲, 要祈福他們延年益壽。
裴慕唯同樣換上海碗, 給自己斟上一碗酒。
梁王盯著對面的男子，見他氣質清貴，動作優雅，即便是端著海碗喝酒吃肉, 卻沒有一絲尋常武將的粗鄙，反倒是有種難以描繪的儒雅風流。
男子從小就有天縱之才，穎悟絕人，出類拔萃，無論是資善堂裏的文夫子，還是武場上的武夫子，皆對當時的九皇子讚不絕口。
其實九弟才是他們兄弟幾人中最像父皇的皇子。
可惜身在局中難自醒，聰明的人身陷局中，往往比常人還要固執。
酒過三巡，梁王道出他單獨邀約裴慕唯相會的目的。
“我知九弟雄心壯志，亦願助你一臂之力，唯有一個條件，便是你在稱帝之前，要認祖歸宗改回蕭姓，並立誓永遠不會更改大齊的國號。”
“只要你肯立誓，我甘願得罪那些宗親，明日就在早朝上疏皇帝禪位於你。”
“倘若你執意要以裴氏之名篡奪江山，你我之間便再無手足之情，縱使我梁州軍馬革裹屍，血染疆場，也誓要與你奮戰到底，玉石俱焚！”
說至最後一句話，梁王驟然拔高聲音，他挺直腰背，滿面赤紅，眼底閃爍著決然的光。
他清楚自己欠缺宏才，沒有治理天下的本事，可他有一顆誓死要守護大齊的心。
三弟和五弟想要皇位，可他們品行不端，為達到目的，不惜橫征暴斂，罔顧百姓生死，這二人無論誰坐上皇位，大齊百姓只會得到一位無能昏君。
這便是梁王最終倒戈裴慕唯的原因。
大局將定，他只求對方的一句承諾。
紅泥小爐內燭火跳躍，將男子輪廓深邃的面容籠罩在柔和的暖光中，他漆色眼眸黑得透徹，仿若照不進一絲暖光。
裴慕唯淺啜一口溫酒，骨節分明的手指扣在碗底輕輕晃動，晶瑩剔透的酒液順著碗壁緩緩滑落，激發出愈發濃郁的酒香。
他沒有直接回應梁王的話，反問道：“宮變那日指證孤的宮女，可是被大哥處置了？”
宸王千方百計尋到多年前在重華殿當差的宮女，只為在百官面前證實，裴貴妃曾親口承認裴慕唯並未先帝的子嗣。
梁王目光坦然，答得利索：“不錯，正是我所為。”
裴慕唯放下瓷碗，語氣淡淡：“大哥殺她，是因她說了真話？”
梁王擰眉沈吟了一會，緩緩開口：“我殺她，是因她以為自己聽到真話。”
裴慕唯清嗤笑了：“大哥怎知她聽到的話不是真？”
梁王堅持己見，寸步不讓：“父皇說的是真，她說的就是假！”
一陣冷風呼嘯入窗，冰綃紗幔如浪花翻湧，爐裏跳躍的燭火霎時間熄滅，汩汩冒泡的沸水聲漸漸弱了下去，屋內陷入一汪潭水般死寂。
繡花鳥屏風上映出兩道盤坐的身影，其中一人提起尚有餘溫的酒壺，不緊不慢為案幾對面的人斟上酒。
男子聲音平緩，不夾雜一絲情緒：“大哥適才說錯了一件事，往年新歲裏頭一個飲下屠蘇酒的皇子，並非是孤，而七弟。”
對面的梁王聽聞這句話時，面色微變，原本挺直的腰背好似崩塌的山脊，突然間塌陷下去。
是啊，一個血統存疑的皇子，一個人人口中嘲諷的野種，又怎配在新歲佳節裏得到祝福。
每一年，他都不配。
人總是會悄悄抹滅記憶中對自己不好的一面，繼而編造另一個完美和睦的故事去篡改真相。
梁王此刻終於想起來，其實他和其皇子並無區別，亦曾對著年幼的少年冷眼旁觀，甚至惡語相加。
他羞愧垂下頭，沙啞的聲音中透出乞求的意味：“九弟，你心裏哪怕怨恨父皇，怨恨我們兄弟幾人，可該得到的，你現在都有了，你不能再拿大齊的國本當作報覆。”
裴慕唯薄唇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為何不能？孤襲成母親的姓氏，自當以裴氏之名登基開國，我不會收繳你麾下十萬兵馬，可你若一意孤行做無謂之爭，白白枉費這些將士們的性命，我不介意出兵蕩平梁州。”
他把斟滿的酒盞推向梁王，淡聲道：“屠蘇酒要趁熱喝，孤還有其他事，就不陪大哥追憶往昔。”
言罷，那道落在繡花鳥屏風上的身影站起來，就當那身影要脫離屏風之際，梁王突然揚手將酒盞重重摔在地上。
他赤紅雙目，一字一句道：“一意孤行的人是你！”
“一直在做無謂之爭的人亦是你！”
“歸根結底，你就是不願承認自己是蕭家人，那倘若我有證據，能夠證明你就是父皇的骨血呢！”
碎瓷滿地，杯桌狼藉，宛若一盤散亂的棋，沒有贏家。
裴慕唯頓住腳步，他側過頭，投在屏風上的挺拔的身影在搖擺燭光中逐漸扭曲。
既已把話挑明，梁王不再有所顧慮，索性一股腦兒道出當年隱瞞的真相。
“十八年前，你中毒昏迷，命在旦夕，全靠千年山參吊著一口氣，當時禦醫院掌院翻遍古籍，總算尋到一副藥方能克你身上的毒性，只不過這藥方裏有一味必不可少的藥引，便是之陽血親的心頭肉。”
“父皇是九五至尊，龍體不可傷，可為能讓藥效能發揮到十成，他還是割下胸口肉做藥引，這才救回你的性命。”
“損害龍體有傷國運，當年大齊正同西啟交戰，父皇為瞞下此事，傷勢未愈就去往前線鼓舞士氣，從此留下病根。”
“裴貴妃離世以後，宮裏人人都想讓你死，不提他人，就說當年二皇子的母家瑯邪王氏在朝中有多得勢，你年紀尚小，沒有自保的本事，父皇不得不把你送去北庭...”
梁王情緒激動，喋喋不休翻著一筆筆舊賬。
男子緊扣在屏風檀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裴慕唯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神色，可那雙幽邃黑眸裏卻凝著一片冷意。
“孤不信。”
“九弟手眼通天，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尋那位告老還鄉的掌院，一問便知。”
梁王抓過酒壇猛地灌上一大口，他抹了把嘴角的酒，嘲笑道：“九弟，你發自心底厭棄憎惡的，恰是深深刻在了你骨子裏，你堅持自己姓裴又如何？你身上流淌的，永永遠遠是蕭家人的血！”
“你要怨恨，就去怨恨你狠心的母親，若非她以性命相逼，父皇又怎會立誓不承認你的身份，她煞費苦心養大你，就是為了離間你們父子，叫你去報覆父皇，報覆整個大齊！”
裴慕唯面無表情松開扣在屏風框上的手，長指滑向腰間佩戴的龍蛇紋匕首。
梁王有些醉意，他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男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嘲弄：
“九弟是要殺了我，繼續自欺欺人活下去？”
裴慕唯默然不語，他一步步走上前，落地屏風上那道緩緩彎下的身影，宛若一柄蓄勢待發的弓，隨時能放出取人性命的箭矢。
梁王笑著閉上雙眼，神色釋然。
少頃，朱漆樓花門扇向兩側敞開，男子的背影逐漸隱沒在漆黑夜色裏。
梁王睜開眼，看著空落落的金絲檀木長案，他眸光微動，唇角浮起欣慰的笑容：“父皇啊，九弟果然還是最像您。”
———
裴慕唯如一個孤魂野鬼飄蕩在偌大的皇宮，心不知所歸，身亦不知歸處。
他曾以為的歸處，是金鑾殿上那把象征著至尊之位的龍椅。
以裴氏之名坐上去，翻手覆滅蕭氏族人的天，讓那些自以為尊貴的蕭氏族人，淪為最卑賤的螻蟻。
可到頭來，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身上流淌著他曾最厭惡的血。
何其荒謬可笑？
遠處的宮闕裏飄蕩出琴瑟之音，裴慕唯腳步沈重，他猶若一只傷痕累累的野獸，躲開熱鬧喧囂，只想尋一片僻靜之地獨自療傷。
他平日裏鮮少飲酒，活在爾虞我詐中，走在刀光劍影裏，他需要保持絕對清醒和理智。
可眼下他越清醒，越理智，便越感到痛苦。
在清醒中揣測母親為何要對他隱瞞身世，母親可是像憎惡武帝一般憎惡著他？難道母親之所以生下他，只是想要讓他與武帝之間永遠存有仇恨。
或許讓母親感到痛苦的根源不是武帝，而是他。
或許將母親一生困於宮中日漸雕零的人，亦是他。
裴慕唯斜倚著秋千藤榻，他仿佛感受不到醉意，近乎麻木灌下一口烈酒。
未經溫煮的屠蘇酒的口感辛辣濃烈，好似熊熊燃燒的烈火，一點點吞滅他的清醒和理智。
年幼的時候，母親曾輕柔撫過他的眉眼說，心裏若有委屈和難受，便在秋千上蕩一蕩，覆在心頭的愁雲就能隨著天上的雲彩飄走了。
裴慕唯閉上雙眼，宛如一葉孤舟在浪尖上沈沈浮浮。
就當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孤伶伶飄蕩下去的時候，那宛若雲朵般柔軟的女子出現了。
她身上有種獨特的味道，好似晨曦樹上掛著晶瑩露水的果子，有誘人的甜美，又有沁人心脾的清新，這味道不只讓他覺得放松舒適，更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
香氣由遠及近，輕輕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像一只小心試探的幼鹿，戰戰兢兢靠近他。
裴慕唯感受到她停留在他身畔，好奇打量著他。
隨即，她伸出不安分的小手在他胸口戳戳點點，她的手溫暖又細膩，好似一根柔軟羽毛輕輕劃過他的心尖，酥麻入骨，不經意間在他心最深處留下她的烙印。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挾裹著女子馨香的披風覆在他身上。
小太後輕哼了一聲，綿軟的嗓音染有幾分嗔怨的意味：“罷了，你長命百歲，本宮的日子亦能過得好些....”
言中之意，她將他視作唯一的依靠。
香袖輕輕拂過面頰，柔軟的觸感如同輕柔的雲，香氣漸遠，裴慕唯毫不遲疑抓住要飄走的雲彩，貪婪又渴望地扯入懷中。
他睜長眸，映入眼簾是小太後驚訝的小臉。
月色之下，女子肌膚如瓷光潔，淡金色的桂花瓣似點點星子嵌在她烏發間，映得她一雙秋眸瀲灩，紅唇如血。
他擡手摘下女子發間的桂花瓣兒，鳳眸醺色漸深，聲音也好似染上醉意，“嫂嫂行善不留名，日後要孤如何償還？”
楚月鳶不喜歡攝政王喚她嫂嫂。
男子每次喚她嫂嫂的時候，低啞的語調不見往日清冷，多了幾分勾纏不清的狎昵，就連灼灼生輝的眸子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戲虐。
一聲聲意味不明的嫂嫂，非但沒有拉近二人的關系，反而打破了君臣之間的尊卑。
楚月鳶偏過頭，一只手抓住藤榻邊沿，另一手抵著男子熱烘烘的胸膛，她深吸一口氣，故作平靜道：“區區一件避寒用的披風，裴卿無需放在心上，天寒地凍的，既然裴卿醒了，還是找個暖和的地方休憩罷。”
餘光掃向跪在三丈開外的一排禦林軍，她拿出後宮之主的威儀，沈聲下令：“攝政王吃醉了，你們還不快過來，攙扶王爺去偏殿醒一醒酒。”
懿旨已出，可跪在不遠處的禦林軍們如泥塑雕像般一動不動。
楚月鳶眉心蹙起，正要再說一次，只聽身畔男子淡聲開口：
“退下。”
輕飄飄的兩個字，就讓封印在禦林軍身上的泥胎紛紛破裂，這些人畢恭畢敬領命，頭也不擡退出去。
瞧見禦林軍如鬼魅般嗖地一下子消失在樹林裏，楚月鳶心裏百味陳雜。
她狐假虎威久了，日久天長，竟錯將自己當成山中霸王，殊不知在老虎大人面前，她這個小狐貍發號的施令不值一哂。
楚月鳶柳眉輕挑，語氣不滿：“裴卿讓他們退下作甚？”
男子長長的眼睫染上月光，仿佛凝結上一層薄霜，襯得他漆眸愈發深幽：
“微臣想要太後留下。”
楚月鳶險些讓醉酒的老虎大人氣笑了，沒好氣回道：
“裴卿拋下慶功宴上的文武百官，尋個宮人找不到的地方，皓月當頭，酒樽在手，好不快活，倒是本宮忙上忙下幫你收拾爛攤子，本宮眼下又困又乏，只想回鳳棲殿好好歇息，就不陪愛卿舉杯邀明月...”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撐藤塌想要起身。
裴慕唯身高八尺有餘，他姿態慵懶側臥在藤塌上，一雙大長腿空蕩在外，見小太後要開溜，他未出言阻攔，只放下腿用黑靴輕輕一點地面，原本停止擺蕩的秋千藤塌又突然擺起來。
楚月鳶被晃得猝不及防，她短促驚叫一聲，忙松開抓著藤榻邊的手，慌亂之下，一把攥住男子腰間的鳳翅蹀躞帶。
秋千越鐺越高，仿若要搖蕩到天上，強烈的失重感讓楚月鳶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從天際跌落。
“停下，裴卿快停下，本宮要掉下去了....”
見不能和醉酒的老虎大人講道理，她只得順著虎毛耐心去捋，連連求饒：“裴卿快停下，本宮陪著你便是....”
剛剛停歇的花瓣雨，又簌簌下了一遭，芬芳的桂花香彌漫在空氣中，又同男子身上清冽酒氣纏綿在一起，醞釀出分外令人沈醉的氣息。
楚月鳶訕訕松開緊攥在蹀躞帶的手指，矜持地擡手捋順鬢邊吹亂的碎發，隨口道：“適才本宮瞧見裴卿和梁王一起離開宴席，眼下為何不見梁王的身影？”
秋千藤榻不大，原本供一人休憩的位置坐上兩人，說話的時候，她幾乎是被男子半擁在懷裏。
裴慕唯面無波瀾灌下一口酒，垂眸凝視身畔模樣溫順的小太後，唇角牽起很淺的弧度：“殿下覺得慶功宴上的雜耍好看嗎？”
楚月鳶點點頭：“好看。”
“既然好看，那殿下怎麽還會分神留意微臣的去向？”
楚月鳶先是一怔，很快又鎮定下來。
裴賊這廝究竟有沒有醉？
若說他沒有醉，那為何一反常態要她相陪，撒潑耍賴的手段讓蕭允瞧見都要甘拜下風，若說吃醉，他還能條理清晰地挖個坑給她挑。
她莞爾一笑，直視男子銳利的目光，盈盈水眸晃動著調侃笑意：“因為裴卿更好看啊！”
平心而論，攝政王的確比戲臺上的雜耍要好看。
月色溶溶，男子眉骨高聳，鼻梁挺直，整張面容都是冷硬的線條，他對著壺嘴飲酒時，舉手投足不顯頹廢，反倒有幾分月下謫仙的風流蘊藉。
裴慕唯低聲笑了笑：“得太後青睞，是微臣之幸。”
男子不笑的時候，眉眼冷戾，像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可當他笑起來又好似山澗積雪消融，春水潺潺，極具有迷惑性。
楚月鳶被男子短暫迷惑了一瞬，腦中猛然想起梁王妃今夜對她袒露的那個秘密。
世間越美好的東西越危險。
當初楚綰溪就是被男子這副完美無瑕的皮囊迷惑，不惜冒滅族之罪也要和他暗渡陳倉，卻在一度春風後遭到他棄之如敝屣。
楚月鳶心底不免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傷感。
她的肢體先一步做出回應，下意識地朝榻邊悄然挪動，只想離那蠱惑人心的男子遠一些，然而這冒然的舉動使得整張藤榻受力不均勻，只聽“嘎吱”一聲響，整張榻猛地朝一側傾斜。
躲避不得，她反倒直直至跌進對方溫熱的胸膛裏。
鼻尖撞在男子硬邦邦的胸口上，楚月鳶吃痛捂住鼻子，同時聽到他胸腔溢出的幾聲笑：
“殿下投懷送抱，是想湊近看一看微臣嗎？”
裴慕唯瞇起長眸，薄唇勾著玩味的笑意，仿若看透小太後欲擒故縱的小把戲。
楚月鳶：...
“裴卿誤會了，本宮只是....只是...”
女子嫵媚的桃花眸子眨了又眨，絞盡腦汁後終於尋到個借口：“本宮只是想嘗一嘗裴卿手裏的酒。”
為證明她所言非虛，楚月鳶從攝政王手裏奪過白玉酒壺，心慌之下顧不得避嫌，對著男子曾喝過的壺嘴灌下一大口。
“咳咳，好辣...這是什麽酒？”
楚月鳶感到自己好似吞下一口滾燙的辣椒水，嗓子眼裏火燒火燎，身體裏也像燃著火，嗆得她眼淚汪汪，趕緊扯開緊束的纏枝繡花領，方覺呼吸舒坦些。
裴慕唯看著不遺餘力對他百般示好的小太後，眼底烏雲般深沈戾氣如被清風吹散，露出皎潔的柔光，他輕輕拍了拍小太後纖細的背，淡聲道：“殿下喝的是屠蘇酒。”
“屠蘇酒？”
楚月鳶擡頭看他，語氣驚訝：“這不是新歲的時候給孩童們喝的酒，唔...不對，本宮小時候喝的屠蘇酒沒有這麽辛辣。”
女子螓首微仰，露出青羅衣領下一截子粉白細膩的玉頸兒，那雙還氤氳著水霧的眼眸清潤透亮，眼尾洇開一抹粉暈，更為她平添幾分嫵媚妖嬈。
裴慕唯從她手中取過白玉酒壺，仰頭飲下一口，彰顯出男子雄性力量的喉結上下浮動。
“太後小時候喝的屠蘇酒，應是摻加了蜜水。”
“原是如此...”
楚月鳶點點頭，心嘆怪不得攝政王大半夜鉆進樹林裏蕩秋千，喝了這酒，身上就跟點上火爐子似的，可不要吹吹涼風。
二人各揣心事，一時陷入沈默，只有那尊白玉酒壺在君臣手中彼此流轉。
楚月鳶逐漸適應了屠蘇酒的辛辣滋味，也許是梁王妃說的那番話讓她篤信眼前男子就是蕭允的生父，又或是酒壯慫人膽，她不願再繼續當樹洞精。
常言道酒後吐真言。
她想，自己為何不趁著此時與攝政王把酒言歡的好機會，問出那個困擾她多日的問題。
下定決心後，楚月鳶鼓足勇氣顫顫伸出手，扯住那繡工華貴的龍紋袖擺。
“本宮有一事想問裴卿？”
裴慕唯垂眸，看著緊攥在他衣袖的粉嫩手指，目光順著女子纖細皓腕游移到她醉顏微坨的艷麗面容上，語氣平淡：
“太後要問什麽？”
楚月鳶暗自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細指卻愈發用力，順滑平整的墨底繡金龍鱗紋袖擺被她扯出道道漣漪。
“裴卿，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君臣之間再度陷入沈默，不過除去沈默，似乎還多了些什麽。
楚月鳶醉了，但沒醉倒喪失理智的程度。
在她心裏，是薄情寡義的攝政王先拋棄楚綰溪，可虎毒不食子，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男子沒準會接納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
所以，她試探著問他想不想要一個孩子，如若他回答想，那她便能順理成章袒露出實情，如若說不想，那她亦有退路，日後再尋機會徐徐漸進。
輕柔的夜風拂來淡淡的桂花香，女子鬢角垂落的一縷烏發隨風撩過裴慕唯的手背，無端惹起一股酥麻。
他的心也仿若被無形的手狠狠抓了一下。
裴慕唯不清楚他何時對小太後動了情。
除去容色格外艷麗，小太後與那些刻意討好他的女子並無不同，一樣的愛哭，一樣的善妒，一樣的想將他占為己有。
裴慕唯下意識否認自己動了情，亦如他否認自己並非武帝的骨血，他沒有流著蕭氏族人卑劣的血，又怎會生出有違人倫的情絲。
他相信自己有剔骨除毒的能力，因此對小太後日漸疏離，不再見她，不去想她，試圖忘掉她。
然而，簡單粗暴拔除的情絲在表面消失殆盡，實則神不知鬼不覺鉆進更深的地方蟄伏，在真相被揭曉的那一刻，宛如雨後瘋狂滋生的雜草，瞬間間吞噬掉他的清醒。
他是武帝的兒子，流著那卑劣之血，當要做盡卑劣之事。
此時此刻，他不想再清醒自持，
只想拉著她一起沈淪。
裴慕唯釋然地笑了，眉似墨染，薄唇微勾，聲音喑啞：“殿下想要一個孩子？”
楚月鳶神色一怔，她適才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啊！可還為容她開口解釋，男子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後腦，而後...俯身朝她而來。
當她察覺到危險的時候，已然太晚了。
唇上一燙，伴隨烈酒襲來的，還有一種極為陌生的侵入感。
楚月鳶眼瞳震動，腦中一片空白。
男子的吻像是塵封多年的醇酒，一經開啟，便是要醉死人的濃烈程度，唇齒廝磨間，一寸寸掠奪走她的呼吸，讓她幾乎要溺斃在他清冽的氣息裏。
片刻後，他終於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裴慕唯，你...你瘋了！”
楚月鳶從震驚中回過神，她雙頰粉紅，宛若在潔白宣紙上落下一滴朱墨，緩慢洇開極媚的胭脂色。
她的雲鬢早已散亂得不成模樣，衣襟向兩側微微敞開，露出蜜色縷金蝶戀花小衣，兩只栩栩如生的繡蝶因胸脯跌宕起伏，仿若在花間翩躚起舞。
男子漆色眸底映著那翩躚起舞的繡蝶，似乎醉意更深了：“不是殿下要微臣給你一個孩子？”
“放肆，本宮是你的嫂嫂，怎麽...怎麽會跟你生孩子！”
裴慕唯冷笑一聲，那雙黑涔涔的眸底隱約泛著戾氣，他伸出手，語氣恣意：“既已放肆，那不如就放肆到底。”
楚月鳶神色大驚，顫聲道：“你...你敢...”
後頸再度被男子溫熱的手掌猛地扣住，她後半截子話化成了囫圇不清的嗚咽聲。
楚月鳶雖是成婚半載的婦人，卻是個寡婦，並不知曉吻的滋味。
沈子瞻待她有禮，二人最逾矩的舉止，不過是在花燈節人潮如織的大街上偷偷牽過手。
那種十指相觸，心悸到掌心微微冒汗的青澀感覺，此後每每回憶起來時，她的臉頰都會忍不住發燙。
因此眼下這個帶著強迫意義的吻，讓她有些承受不住。
男子薄唇碾在唇瓣上，輕而易舉撬開她的唇齒，最嬌嫩的肉同時被對方攥取，紊亂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少了醉人的酒氣，更多是他清冽的氣息。
楚月鳶用力捶打著他的胸口，胡亂揮舞的繡拳猶如陷進棉花裏徒勞無力。
相較於第一次的吻，他進步了，同時也更強勢了，好似疾風暴雨蹂.躪嬌嫩的花兒，又像貪婪的野獸咬住無力反抗的獵物。
楚月鳶被他吻得四肢酸軟，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充滿掠奪意義的吻終於結束。
楚月鳶用僅有的力氣推搡開身上的男子，她如同一只擱淺的魚，趴在藤塌邊上大口喘息，雙頰由淡淡的粉紅變成鮮艷的潮.紅，眼底水氣氤氳。
歷經拉扯後，那堪堪掛在肩頭的紗衣終於掉落下來。
裴慕唯的呼吸也是亂的，他眼尾泛紅，黑眸落在那截子白皙圓潤的肩頭，喉頭微滾了滾，再次俯下身。
察覺到他逼近，楚月鳶果斷拔下發髻間的白玉簪，轉身刺過去。
狂徒！
裴賊這個浪蕩狂徒！
她和他拼了！
無奈花拳繡腿難敵一雙鐵臂，胡亂刺了沒兩下，她就被束縛住手腕，再一次落進對方懷裏。
楚月鳶不甘束縛，她奮力扭動身子掙紮，甚至撲過去咬他的手腕。
“殿下莫再亂動....”
裴慕唯幾乎是咬著她的耳垂，暗啞的聲音壓抑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情愫。
楚月鳶這才感到胸口傳來一股子涼意，她低頭看向自己散亂敞開的前襟，登時瀉掉一半怒氣。
裴慕唯眼眸低垂，他長指收攏，提起堆砌在小太後腰際的層層紗衣，遮住那抹躍躍欲出的盈月，然而月色在朦朧紗影下更顯誘人。
這時候，樹林外傳來咚！——咚，咚！三下更聲。
已是子時。
楚月鳶擰起繡眉，她遲遲沒回到鳳棲殿，許嬤嬤和錦潼會不會心中起疑？小彥子是不是正提著羊角燈領宮人滿處尋她？
她不想要小彥子他們尋到自己。
畢竟，她眼下已不算是清白的寡婦了。
楚月鳶沒有一輩子為殤帝守貞的念頭，若有機會離開皇宮，歸隱鄉野，她說不定還會豢養幾位俊美又聽話的小郎君，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可男歡女愛講究你情我願，楚綰溪碰過的男人，她不願意再碰。
縱然他不久後將成為天下之主，呼風喚雨，尊貴之極。
她仍是不願。
楚月鳶坐起身，她挽起長發，語氣平靜：“本宮遲遲未歸，鳳棲殿裏的宮人怕是亂成一團，回頭將此事捅出去就不好了，至於適才發生之事....”
她深吸一口氣：“是本宮酒後失言，讓裴卿誤會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女子眼底霧氣未散，聲音柔柔，道出的這番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
春風稍縱，便迫不及待與他劃清界限。
裴慕唯瞳孔泛著幽光，流暢的面部線條在月色掩映下冷硬幾分，聲音低啞：“那微臣適才唐突太後，殿下可會怪罪？”
楚月鳶面上不動聲色，攥著白玉簪的手指暗暗收緊。
她齒間還殘存淡淡的酒氣，嘴唇又麻又疼，昭示著他對她做過的荒唐事。
她恨不得給輕薄自己的狂徒身上紮幾個血窟窿。
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就像鄉裏的小寡婦告不倒惡霸地主，她這個皇家寡婦亦不能把攝政王告上禦史臺。
罷了，他離皇位越近，她亦離太後之位越遠，用不了多久，兩人就是天各一方，不覆相見。
在這個節骨眼上，萬不能鬧出什麽臣欺君妻，叔嫂不倫的醜聞。
楚月鳶掀眼看他，烏眸粼粼，唇角梨渦清淺：“裴卿今夜在宮宴上吃醉了，本宮也吃醉了，吃醉後的話和事情...都不做數。”
發髻實在亂得厲害，她湊合著將頭發捋順，隨意在腦後盤成簡單的螺髻，
無奈雙手酸軟無力，她嘗試了幾次，都未能簪好。
裴慕唯從她手中接過白玉簪，緩緩簪進烏發間，那玉簪水頭極好，點綴在女子墨發間猶若潔白的梨花。
長指順著面頰滑落，挑起她精巧的下巴，目光深深凝著她，他啞聲道：“殿下既不怪罪，那就容微臣...”
漆色瞳孔倒映著女子逐漸驚慌的小臉，他加重語氣：“再唐突一次。”
後知後覺的楚月鳶忙捂住嘴，可眼前的月光還是被俯下身的男子遮擋住。
第三個吻，落在她的額間。
溫熱的薄唇銜走她額間粘著的淡黃色桂花瓣兒，竊取一點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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