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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近人情 縈繞在周身若有若無的檀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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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近人情 縈繞在周身若有若無的檀香氣……

午時,議事大臣們陸陸續續退出勤政殿。

裴慕唯批完最後一道折子,將狼毫筆搭在青花靈芝紋筆架上,凈過手,他接過王公公奉上的玄色披風,起身繞過山水玉石屏風,步伐停頓。

他的視線落在窗畔那道裊裊身影上。

小太後趴在黃花梨桌案上睡得香甜,一襲湖藍色逶迤長裙勾勒出女子的玲瓏曲線,午時陽光從窗外靜靜灑落進來,為她顏色素凈的衣裙鍍上粼粼波光,宛若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水。

女子微側著臉,雙眼輕闔,濃密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泛紅的臉頰軟軟壓在手臂上,瓊鼻呼出綿長氣息,輕輕吹動著額間垂落的幾縷青絲。

裴慕唯走近幾步,如墨般濃重的身影幾乎將女子完全籠罩。

似是察覺出有陌生的氣息逼近,女子突然蹙起黛眉,將頭調轉了個方向,露出壓著一張宣紙的側臉,繼而呼呼大睡。

裴慕唯眉心微動,他伸出手,輕輕揭開壓在小太後面頰上的宣紙。

男子眸中的冷峻之色,悄然消融了幾分。

少女睡得極沈,白裏透紅的臉頰上赫然印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再瞧手中那張皺巴巴的宣紙,紙上字跡清秀雋永,筆錄下中書侍郎提及的變法內容,可越寫到後面,清秀字跡變得愈發潦草,最後一行字更是如鬼畫符般...

王公公小心覷向攝政王的臉色,低聲道:

“奴才聽說皇上近日迷上皮影戲,日日纏著太後玩耍,昨夜陛下在鳳棲殿玩到亥時還不肯離去,最後歇在太後的寢殿。”

“王爺要不要奴才喚醒太後...”

裴慕唯垂眸看向酣然大睡的小太後,沈吟片刻,淡聲道:“不必,你留在這裏等候太後睡醒。”

“奴才領命。”

楚月鳶醒來時,窗外已是日落黃昏。

她迷迷糊糊直起身,覆在肩頭的玄色披風簌簌滑落,質地絲滑的錦緞猶若一層層墨色浪花,柔軟堆積在她的腰際。

楚月鳶的動作還帶著初醒的遲鈍,她怔怔看向腰間纏繞的玄色披風,迷蒙的眼神逐漸恢覆清明。

縈繞在周身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明晃晃昭示出這件玄色披風的主人。

“太後醒了。”

王公公撩開翡翠珠簾進來行了一禮,將早就備好的溫熱帕子遞上去。

楚月鳶接過濕帕子擦拭面頰,她忽而想起什麽,轉頭看向屏風後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太師椅,緩緩蹙起黛眉。

“王公公,本宮...睡了多久?”

王公公笑著回答:“回稟太後,您快睡了一個時辰,攝政王離開前,叮囑老奴不可打擾太後,只不過王爺瞧見太後睡在窗邊,擔心殿下吹風受寒...”

王公公乃是宮裏的老人精,有些話點到為止。

楚月鳶眉心舒展,她順著王公公的話稱讚:“攝政王赤子之心,勤政為民,陛下有如此股肱之臣,甚是幸之。”

把該說的場面說完,她準備起身返回鳳棲殿安歇。

“太後且等一等...”

王公公屁顛屁顛走向紫檀木書桌,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響起,待人再從屏風後出來時,手上捧著一疊高高的奏折。

王公公諂笑的聲音從小山般高的奏折後傳出來:

“啟稟太後,攝政王讓奴才陪著殿下,待太後給這些折子蓋上鳳印,再由奴才送去門下省審閱。”

朝中的王公貴戚為了提醒攝政王大齊的江山仍姓蕭,不僅聯署上奏要求皇太後與攝政王一起聽政,就連送去門下省的奏折,皆需落有太後的鳳印方能執行。

楚月鳶看著桌案上高高壘起的奏折山,唇角扯起一抹苦笑,是她睡糊塗了,竟因攝政王留下披風此舉備受感動。

那位不近人情的妖孽,但凡付出一丁點兒善意,皆是要變本加利還奉還的。

日落月升,蓮花燭臺裏搖曳豆丁大的燭光,將女子埋首案牘的裊裊身影投映在白玉屏風上。

純金打造的鳳璽雖不及巴掌大小,分量卻是壓手,女子纖纖皓腕一次次提起沈重的鳳印,按壓在朱紅印泥上,又小心落在男子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字跡上。

安靜空曠的勤政殿書房內,傳來一聲聲咚咚悶響。

直至蓋完最後一張奏折,楚月鳶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將後宮女子畢生追求的鳳印小心翼翼收回金絲楠木盒。

踏著月色回到鳳棲殿,楚月鳶疲倦不堪,連身上繁冗華麗的宮服都懶得換,三兩下踢掉東珠繡金登雲履,悶頭栽倒在香軟的鳳榻上。

大齊始皇為了讓後世子孫戒驕戒躁,潛心篤志,勤政殿的坐椅都是硬邦邦的紫檀木,連個坐墊都沒有。

楚月鳶坐上一日,不僅腰酸背痛,就連臀部上的嫩肉都硌紅腫,偏偏這羞煞人的辛酸,卻是無人能道。

“老天爺,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楚月鳶長嘆一聲,碰巧讓一旁玩耍的蕭允瞧見,於是乎有模有樣學起她的樣子,一邊在床榻上打滾兒,一邊奶聲奶氣嚎道:

“老天爺....日子...何時有頭啊...”

許嬤嬤忙打斷胡鬧的二人,她探頭看向殿外廊下一聲不吭的泥塑宮人,壓低聲道:

“兩位主子慎言啊!”

經過蕭允這一番胡鬧,楚月鳶的心情驟然好上幾許,她抱起蕭允,低頭狠狠吸了吸他身上的奶香氣,眸底漾開溫柔笑意。

她要變得強大,為自己,亦為她想要保護的人。

翌日,楚月鳶帶上錦潼連夜縫制的一張軟墊,手腕貼著消腫化淤的膏藥,仰首挺胸步入勤政殿。

女子纖纖素手撩開翡翠珠簾步入臨窗小間,她睫毛撲簌簌煽動兩下,明亮眼眸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只見昨日那張寒酸的黃花梨小書桌被撤去,換上寬敞又舒適的三屏紅木嵌螺鈿矮榻。

榻上置有一張金絲檀木小方桌,桌面鋪有軟絨福字珊瑚桌布,還擺放著一尊插有玉蘭花的琉璃花瓶,榻未設有一面紫檀木小多寶閣書櫃,架格上放置一排書籍。

“這是...”

楚月鳶表情錯愕,不清楚只一夜的功夫,她那寒酸可憐的書案為何變成窮奢極奢的香窩窩。

“啟稟太後,內侍省昨日收到太後垂簾聽政的消息,匆忙對殿下處理政務的書房加以布置,不知殿下可否滿意?”

楚月鳶側頭看向答話之人,是個臉蛋白凈,五官周正的小內監。

“奴才名叫書彥,是內侍省遣來侍奉太後筆墨的奴才,殿下日後喚奴才小彥子就好。”

內侍省如此雷厲風行,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楚月鳶轉過身,隔著一道山水玉石屏風,沖對面挺拔的身影淡淡頷首。

“多謝裴愛卿。”

屏風後的攝政王身形未動,聲音一如既往疏離清冷:“太後喜歡便好。”

楚月鳶不甚在意男子淡漠的態度,她眉眼彎彎看著溫馨舒適的小書房,心滿意足道:

“本宮甚是喜歡。”

————

沈丞相和幾位內閣大臣相繼步入暖閣,他們誰也沒有發現垂簾後的變化,像往常一樣沖攝政王稟報朝中政務。

楚月鳶退去鳳頭嵌東珠繡鞋,爬上紅木嵌螺鈿矮榻,背靠軟綿綿的攢金絲彈花軟枕上,隨手從書櫃上抽出一冊話本。

裝裱精致的話本上,赫然顯現出此書著者的大名:“玉階仙人”

楚月鳶目光落在這四個字上,眸光微微閃動。

小彥子瞧見小太後挑選出話本,忙弓下身子殷切道:“太後目光如炬,這位‘玉階仙人’撰寫的話本在京城久盛不衰,備受世家夫人和未出閣的貴女們鐘愛,幾乎是人手一冊吶!”

“尤其是太後選的這冊《金風玉露》,講得是女主運籌帷幄,步步為謀,最終在世人面前揭露出惡毒繼母和庶妹的偽善,玉階仙人筆法細膩,其中的宅鬥的劇情更是引人入勝....”

楚月鳶雙頰微微漲紅,她訕訕笑了笑:“本宮不喜內宅相鬥的話本,還是...換一本來看。”

小彥子毫不氣餒,他抽出另一冊話本,眉飛色舞介紹起來:

“既然太後不喜歡宅鬥,那不如看這本,同樣是玉階仙人所著,這本女主重生後擁有預蔔先知的能力,說服母親和薄情寡義的父親和離,後來母女二人白手起家,憑借高超的制香手藝在京城過得風生水起,最終改變上一世母親早逝的命運...”

楚月鳶臉上更紅,她伸手按住眉心,輕咳一聲:“嗯...這本...本宮也看過了。”

小彥子聞言歡喜之極,仿若尋到志同道合的知心人,忍不住侃侃而談:

“只可惜玉階仙人的著作甚少,此人在京城掀起一股風潮後,便就此封筆,不少文人墨客想效仿玉階仙人的文風,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一眼就被世人識破。”

說至最後,小彥子長嘆一口氣:“哎,倘若玉階仙人能再拾筆墨就好了...”

楚月鳶聽著小彥子滔滔不絕,她垂眸看著手中裝裱精致的話本,指尖輕輕拂過玉階仙人幾個字,長長睫羽掩住她眼底情愫。

小彥子見小太後久久不言,忙擡起手給自己一巴掌:“奴才一時呱噪,還請太後降罪。”

楚月鳶笑著轉移開來話題:“小彥子,你認識字?”

在大齊,筆墨金貴,唯有世家子弟或的豪紳家的兒女,才能請得起夫子認字讀書。

小彥子不好意思撓撓後腦勺,如實道:

“啟稟太後,奴才父親原是潩州縣城裏的夫子,五年前,潩州發生旱災,顆粒無收,奴才一家五口人逃荒到京城,後來日子過得揭不開鍋,父親只好把奴才送進宮換得幾兩銀子...”

小彥子聰明機靈又識字,加上他性格討喜,入宮不久後,就被王公公認下幹兒子,進內侍省當差,專門負責為後宮嬪妃們采買書籍。

楚月鳶裝似不經意問道:“你平日裏常常出入各個書坊,想必認識不少書坊掌櫃?”

小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凈的牙齒:“奴才不才,與京中幾位書坊掌櫃還算說得上話,太後若是想要那位文人墨客的手稿,奴才定然能為殿下尋來。”

末了,他又補充了句:“除去玉階仙人的手稿,此人隱姓埋名,沒有人知曉他的來路。”

楚月鳶眼眸一亮,她讓小彥子取來筆墨,迅速寫上一封信。

“本宮與墨香居的衡掌櫃是舊識,你下次得機會出宮,將本宮這封信轉交給衡掌櫃,再看看近日裏京城都盛行什麽話本,通通購置下來。”

小彥子收下信箋,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會把差事辦好。

一個時辰後,議事大臣們紛紛離開宣政殿,

紫檀木龍紋書案後,裴慕唯端身而坐,緋色裏衣外罩玄色錦袍,頸下系著仙鶴打扣,束起男子凸起喉結,寬大的五爪蛟紋袖口如瀑垂在桌案邊沿,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筆桿,筆下字跡如龍飛鳳舞躍然紙上...

青花纏枝香爐緩緩溢出凝神靜氣的檀香,安靜書房裏唯有宣紙摩擦的沙沙作響聲。

“裴愛卿...”

女子嬌滴滴的聲音打破屋內寂靜。

沈穩有力的筆鋒倏然一頓,流暢的字跡中,緩慢洇開一滴濃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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