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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往事書·一:慈蛛中心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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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往事書·一:慈蛛中心向。

據說災變前,部分舊人類會用筆寫下一些東西。

我和我的蛛刺都沒有見過筆,也不知道“寫”是什麽意思,但這並不妨礙我貼著墻,聽隔壁洞穴的鄰居給他家小蜘蛛講各種故事。

遙遠的聲音和醉酒的母親一起,構成了我人生中最初的記憶,那是一段混合苔腥和塵埃的日子,其實算不上糟糕,因為我生來就在這裏。

我的世界是一口洞穴。

我偷偷觀察那條靠近天花板的窄縫,看它每天清晨被拉出更大的豁口,又被母親塞滿。

我會搶在她調整姿勢拽出腳踝前埋下腦袋,因為我們一旦對視,她就會惡狠狠地警告。

“你別想著偷跑!”

我知道洞穴外很危險,像我這樣的怪物,一出洞就會嚇到別人,繼而被拔光蛛刺,滿背窟窿流血而死——這是母親反覆告誡我的——我因而很討厭自己的蛛刺,拔不拔無所謂,但流血死掉聽上去很可怕。

我問母親會很痛嗎?她伸手擰翻了我的一條蜘蛛腿,看我渾身發抖,從床上翻滾到床下,冷嗤一聲。

“比這還痛得多。”母親說,“小怪物,世界上只有我會接納你,你連自己的親爹都嚇跑了!”

我從沒見過除她之外的人,不清楚親爹究竟意味著什麽。

後來,我透過洞穴墻壁,才弄懂那個渾濁一些的聲音屬於雄蛛,他似乎就是一位“親爹”,原來親爹就是會給小蜘蛛講故事的人,會逗另一位母親笑的人。

因為沒有親爹,我家沒有了講故事的人,沒有了逗母親笑的人,所以她才這麽不開心,想明白這件事後,我也不開心了。那種感受一閃而過,我差點就能抓住它,但母親的嘔吐聲又響起來。

她依舊喝得伶仃大醉,被人丟回到洞穴裏。

我不知道丟她的人長什麽樣,只記住了形形色色的鞋尖,大多是黑棕的、底梆高高的——這為我此後的流浪提供了重要經驗,我一旦看見這樣的鞋尖就會繞道,知道他們大多脾氣暴躁,很不好惹。

我藏好了蛛刺,因而沒有流血死掉,但我依舊擔心會被這些人中的某一個抓住丟回去,因為母親還躺在洞穴裏,她胖了整整兩圈,散發出7型營養膏的味道。

可母親終究不是營養膏。

我餓得受不了,叫不醒母親,也沒有了食物。強烈的本能促使我爬出洞穴,成功遮蓋住恐嚇和記憶中的疼痛。

可惜我的蛛刺太軟了,它們撐不起身體的全部重量,我只好將破床單拴在腰上,手腳嘴刺並用,中途咚咚掉下來好幾次,直至頭頂由灰白變得混亂,我才終於摸到了那條細縫。

堵塞光線的人變成了我。

那個霓虹斑駁的夜晚,我扒著洞穴上方的縫隙,爬進了世界之外的世界。

我模仿母親每次出門前的每個動作,像過去她凝視我那樣回頭,她躺在從前我躺的位置上,身體下的被芯已經暈染出她的輪廓。

我最後嗅到了苔蘚、塵埃和7型營養膏混合的味道,忽然又想起幾年前偷聽到的故事:部分舊人類會用筆寫下一些東西。

意識回神的剎那,我的蛛刺正敲在骨骼上,或許就是在寫些什麽。可惜我和它都不識字,也不知道“寫”究竟是不是這個意思。

但我盯著母親的臉,盯著洞穴裏的一切,我的眼睛催我記住這一幕,耳朵裏灌滿母親曾說過的話語。

我將出現頻率最高的三個詞提取出來,分別是“怪物”、“愛”和“恨”。

怪物的意思是我。

愛和恨又指什麽呢?母親總是用“我”作為一個字,用“你”作為第三個字,來和愛恨組合。我盯著她灰白浮腫的臉,默默念了一遍。

我愛你。

我恨你。

我愛她嗎?大概有吧,說愛的時候,她總是溫柔的,我常常期待這樣的時刻。

我恨她嗎?或許沒有,說恨的時候,她常喊叫摔打,我是從來不對她這樣的。

我最終沒能寫下一個字,但“記住”的感受如此鮮明,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夜了。

*

第二次擁有“想要記住”的心情,是在五歲那年的深秋。

我已經遠離洞穴,離開了那片園蜘屬聚集的街區——直至離開那一天,我也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

我同樣很少去記誰的名姓,總是離人群很遠,不過舊券用完後,我被迫學會了在廢墟和垃圾山翻找食物。

我的食物以過期的7型和空罐頭邊角裏的殘羹為主,不管它們的前綴是A是M還是B,只要能咽下去,我就不至於餓死。

我不在某處垃圾山停留太久,避免附近的居民記住我,也避免被同樣流浪的大孩子揍。我總是借著夜色來,又在夜色中悄悄離開,回到廢墟裏,消無聲息地繞過酒鬼的腳踝。

離開洞穴兩個月時,我輾轉到了第四福利學院附近。

這裏很特別,和我從前到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底巢的別處充斥搶劫、爭執與窮苦,這裏卻友好、和諧又豐饒。

和我差不多年齡、或稍大一點的幼崽每日被送入學校門裏,大門像軟乎乎的蛛網那樣包裹他們,再在傍晚時彈出來翹著尾巴的雛鳥和羊羔,發射進不遠處的蛞蝓游樂場。

幼崽和他們的父母攀談時,彼此臉上都掛著笑——母親從前每次說“我愛你”時候的溫柔,在第四福利學院門口常駐了。

我常躲在廢棄建築的樓宇裏遙望,好奇他們之間究竟會說怎樣的話,才能足以在“我愛你”三個字說完後,延續這種迷人的溫柔。

但我離他們太遠了,風途徑他們吹向我,沒有帶來任何一個清晰的字詞,只帶來了漸趨昏暗的天色。

人造天幕一點點黯淡下去,夜晚降臨了,蛞蝓的霓虹卻一點點明亮起來,我這才鉆出藏身的舊樓,偷偷潛入蛞蝓游樂場,隱進浪濤般的歡聲笑語裏。

我從不靠近過分鮮亮的設施,避免那些霓虹映照出我的輪廓。離家時帶走的舊被單成了新衣,和我的八根蛛刺共享。

我裹著被單,貼著墻根、桌腿和縫隙,翻找桶和長椅的角落——這裏能找到的營養膏比垃圾山多了好些,我吃到了7型之外的味道,曉得了食物並不全是腐爛的味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再想到母親。

我還撿到了一些被丟棄的衣物,它們大多只破了幾個洞,是可以繼續穿的,我就把舊被單重新鋪在角落,變成我窄小巢穴裏的新床,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

但幸福並不是永恒的,伴隨天幕亮著的時間越來越短,我所能尋找到的殘羹越來越少,衣服破洞裏漏進的風卻越來越多。

時節已入深秋。

底巢的冬天意味著寒冷、饑餓與昏暗,伴生基因的生存本能促使所有人屯糧過冬。我以為蛞蝓會延續特殊,然而它最終未能幸免。終於,在我連續三天沒能再找到任何食物殘留後,我知道自己不得不另謀出路。

再找一座垃圾山嗎?

恐怕情況只會更糟。

終於,我將目光投向了那些無處不在的招聘啟事,我依舊不認識它們中的任意一個字,卻已經對它的內容了如指掌——幾乎是每天途徑每處時,都有人對著它議論紛紛。

“個,十,百……這麽多貢獻點!”

“要是能應聘上,不比你陪酒強多了?誒,你長得本來就好看,去試試唄。”

我不知道上百貢獻點究竟意味著什麽,但清楚“陪酒”就是母親的工作,我被迫想起了她,想到她每天都能帶回的兩盒A7營養膏。

如果在蛞蝓工作,也能每天都換回兩盒A7,就足夠我這樣的小蜘蛛度過冬天了。

可是,我好看嗎?

我不知道,我對著鏡子捏自己的眼角、鼻子和臉頰,一捏一道灰白印,它們全都臟兮兮的。

我找了個水窪用力搓凈,這樣應該就好多了。

餘下的問題變成了身高——如果平視,我看見的大多都是腿。尤其鉆行游樂場時,形形色色的腿從我身邊經過,那些交談的聲音大多是從上面飄下來的。

作為工作人員,不能只為游客的腿服務。

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對著單薄的巢穴、對著空蕩蕩的膏盒,終於在一個黃昏鼓足勇氣,趁游客散盡、人造天幕徹底熄滅的前剎,換上我最好的衣裳,跑進了蛞蝓游樂場,跑向唯一亮光的地方。

我早已習慣了黑暗,也知道許多人在夜裏看不太清。我希冀蛞蝓的招聘人員也是如此,他們最好既看不清我的樣貌,也看不清我的身高,稀裏糊塗就把我招進去。

我跑下坡道,看見了一只綿羊。

他是小羊羔,只比我高出一個腦袋,就站在歡笑回廊的門口,仰面看我靠近——這給了我莫大的勇氣,如果他正是蛞蝓的工作人員,那麽我也很有希望。

我停在幾步開外。

“你想玩嗎?”他靠在門邊,“今天不行了哦,已經要閉園了,明天再來吧。”

他果然就是!

我立刻跑到他身邊,仰頭解釋起來:“我不是想玩,我是想問,這裏還招人嗎?”

這句話我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次,確認自己說得足夠流暢,符合蛞蝓游樂場工作人員的招聘要求。我也做好了軟磨硬泡的準備,我得為自己爭取。

但我們之間的拉鋸才剛開始,另外一個聲音就橫插-進來。

“你家大人呢?”

我仰頭,看見了第二只綿羊。

不用於眼前的男孩,她是一只成年後的大綿羊了,但和眼前的羊羔有七分像,我瞬間意識到,她是他的母親。

繼而我看清了她胸口的游樂場工作證,這是羊羔胸口所沒有的。

我的希望破碎了。

我失去了斡旋的信心,知道自己必須得另謀出路了,我的思緒空了一瞬,她的問詢就順著我的耳道鉆進去,於是我仰頭告訴她,我家沒有大人了,只有我自己。

說到這裏已經足夠,我轉身要走,她卻在此刻撐膝蹲下來,緊了緊我的領口——我是想要躲避的,可惜手腳和蛛刺都都被寒風吹得遲鈍,我最終沒能躲避這一下。

年輕的母親捏合好破舊領口,輕輕柔柔地呢喃,她似乎看出了我背脊隆起的異樣,又好似什麽也沒有看出來,她的目光滑在我身上,帶來跟寒風不同的感受。它不森冷不尖銳,像我從前在洞穴裏仰望,瞥見的縫隙中的那縷白光。

“你叫什麽名字?”

……我該回答嗎?

我不知道,本能告訴我現在應該扭頭就跑。對方的手也已經撤回去了,我現在重獲自由,行動無礙,所以我立刻退後了半步,但也僅僅退後了半步。

我猶豫了。

我不清楚這種猶疑究竟從何而來,也許是因為她其實沒有展露出惡意,導致我無法同樣極盡抵觸地對待她、以最高程度的戒備回擊她。

天幕黯淡,蛞蝓的霓虹一顫一顫,好像斑斕的火,簇狀跳燃在她的眼眸,我忽然下定了決心。

“慈蛛。”我聽見自己說。

慈蛛這個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從隔壁洞穴的父親那裏曉得了“慈悲”這個詞,夫婦倆每周總有那麽一天,會帶著幼崽齊聲唱念:

“慈悲的主啊,求您垂憐。”

我不知道主究竟是誰,但知道祂可以止住爭吵,所以“慈悲”一定是個好詞。

我更青睞“慈”這個字,因為發出它的音調時嘴角需要上咧。而“悲”,更像一隙白光裏飄轉的浮塵,總要向下墜的。

我不喜歡下墜。

寒風又起了,我撿來的衣裳看似厚,但看似厚實的布料下是八根蛛刺,沒法很好地抵禦低溫。風灌入了我的領口,使它與肩膀間同樣拓出條窄縫。

餘光裏,那只羊羔倏忽睜大了眼,我知道他看見了,我的心臟倏忽一緊,我知道她也看見了。

可一大一小都沒有退後。

慈悲的主啊。

我又想起鄰居家的禱告詞,分明只離開了兩個月,但似乎已是很遙遠的事情了,近在咫尺的只有兩雙眼眸,紅瞳清澈,更多的是好奇,琥珀色的這雙則靜靜看著我,隱含鼓勵。

我的八根蛛刺縮在一起,尖端小心翼翼地相互點觸,我疑心它們已經自亂方寸,吸飽了我心臟中新鮮泵出的活血,所以迫切地想要記住這一刻。

多餘的血液湧到喉頭,叫我得以成功回應了人生中的首次被期待。

“慈悲的慈,蜘蛛的蛛。”

我仍不知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主,但那夜,垂憐是一只伸向我的、屬於綿羊的手。

溫暖自她的掌心透向我,旁邊的幼崽也摘下圍巾,一圈圈繞在脖頸,阻斷了灌向蛛刺的寒風。

“慈蛛。”她合攏雙臂,托緊膝彎和臀部抱起我,“阿慈,跟我回家吧?”

*

我的新家不是洞窟。

它也並非廢墟縫隙裏的巢穴,而是三盤巷深處,一間小小的房屋。臥室、餐廳、廚房通通擠在這一間裏,一眼就可以望到頭。

新家的床像天幕裏白軟的雲,緊貼在靠近窗戶一側,小小的取暖爐在屋中央。一根管道同到床下,每當媽媽將熱燃顆粒丟進去,床鋪就會變得暖烘烘。

甘薇就是我的媽媽。

除此之外,我還有了哥哥甘霖。

我成為一只綿羊家裏的蜘蛛。初見那夜,我哥就看清了蛛刺的全貌,但他和媽媽都沒有叫我怪物,也沒有叫我累贅,哥哥說我本來就是一只蜘蛛,一只長了蛛腿的、特別的小蜘蛛。

我喜歡特別這個詞。

不久後我有了媽媽親手做的羊耳朵,成為了一只同樣特別的小綿羊。哥哥每天放學後,就會帶我一塊兒穿行三盤巷。

三盤巷裏住滿了各種羊,幾樓之隔的山羊大叔是個矮胖子,眼睛微凸,鼻頭發紅,最愛酒和他的兒子,但胡子從來不修,已經長拖到了胸口。

我和哥哥遞去營養糊時,他就在胡子上擦一把手,再把磁卡遞過來支付,哥哥脆生生地交還:“謝謝惠顧!”

我跟著有樣學樣,努力牽起唇角:“謝謝惠顧!”

媽媽做的營養糊是一絕,薄利多銷,每天都賣得很不錯。我和哥哥走街串巷,離家時小羊背包鼓鼓囊囊,回來時就幹癟下去,磁卡內的餘額卻日益變得豐厚。

某天回家路上哥哥鉆入雜貨鋪,再出來時,他遞給我幾團仿生毛線。

“送給阿慈的小禮物。”他眨眨眼,“今天學校講伴生基因物種分類課,聽說蜘蛛大多喜好編織。阿慈也喜歡嗎?不喜歡可以當場換。”

店內的盤羊阿姨朝我們搖搖招手。

我立刻抱緊了,忙不疊點頭。

別說線團了,就算它是一截廢鋼管,我也會喜歡的。

我用這些線織了手套、圍巾和厚襪——這些都是無師自通。大概就像鳥類生來向往飛行,魚類生來就會游動一樣,蜘蛛的天賦就在於編織。

媽媽和哥哥都很喜歡我織的東西,我很快擁有了整箱仿生線團,可以為茶壺織毛衣,給屋子織出新掛簾,我的八條蛛腿也常常幫忙。

在此過程中,我終於徹底接納了它們,蛛腿如同溪流連接我血液的菏澤。

時間走到了六歲那年的初秋。

哥哥已經升入二年級,媽媽在蛞蝓的工作也很穩定。家裏的經濟狀況一天比一天好了,媽媽開始籌劃讓我也去上學的事,我哥對此大為肯定,迫不及待地給我細講學校裏發生的各種事,講那些課本上描繪的地點、職業與未來。

哥哥說他將來要考入資源回收中心當管理員,這樣就可以借助平臺每日在城際間的升降,去匯織區帶回3-5型的營養膏了;媽媽可以少排點一些班,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辛苦;我也可以在自己感興趣的編織方面靜心研習,將來說不定能成為四大集團在底巢分部的員工。

“那麽到時候,我就可以重返校園,爭取升入匯織區學習生物科學的機會!”

我知道,哥哥不僅是為了他的羊角。

郁京最美好的事情都在這番暢想裏,好似幾度雨季就可以抵達的光明。

我那時還沒見過匯織和曙光,覺得哥哥所描繪的未來才是真正的天堂,我們一家三口應當齊聚在美夢裏,共享溫暖、懷抱與希望。

不過美夢終究只是美夢。

哥哥比我更先覺察出媽媽的低落。

起先,我們以為這是漫長雨季後的萎靡,繁殖潮褪去,市政的補貼也戛然而止,停擺的城市重回正軌,蘇醒總是需要過程的。

我們耐心等待了兩周,可惜媽媽的情緒問題並無好轉,反而愈發鮮明。

我不知道,哥哥也沒了主意。我們嘗試過許多方法,起先是在小賣鋪給媽媽帶回各種小禮物,像是軟絨墊、潤鼻膏一類,媽媽收下時總會笑,跟我們額頭相抵,說謝謝霖霖,謝謝阿慈。

但她的喜悅稍縱即逝,像穿巷而過的秋風,我的蛛網也兜不住,留下的僅有霎那揚起的弧度。

哥哥召開了秘密會議,我們在被窩裏嘀嘀咕咕半小時,決定送媽媽更加實用、市面上買不到的東西。

那一陣,媽媽每周都會給我們一人十貢獻點的零花錢,我和哥哥一點沒亂花,全攢著在義肢維修鋪買螺絲和各種碎零件。零零星星買了半個月,我哥對著從山羊阿叔那兒討來的圖紙,對我點點頭,說是齊了。

我們齊齊動手組裝。

由於是驚喜,這事兒只能偷偷做。起先是我哥主導,因為他最熟悉媽媽睡著和裝睡的區別,人也比我大兩歲,看得懂圖紙上的步驟,但綿羊的夜間視力實在不算好,對準精密零件更是不易。

有次我哥紮破了手,吮著手指沈默一瞬,甩甩腦袋就要繼續,我終於出手阻止了他——我早看出我哥是在硬撐了,他白天上課周末賣營養膏晚上還要熬夜組裝,完全是仿生機器羊的工作強度。

我叫哥哥把圖紙給我,他自己回屋睡覺,我已經認識一些常用字了,蜘蛛的夜間視力也遠超綿羊。

我哥將信將疑,他還是把圖紙調了出來,但堅持在我身邊守著。

事實證明,組裝或許也是編織的一種。八根蛛刺在精度調節這方面立了大功,我們的禮物很快又成型了。

一只便攜式篩選凈化囊,和一張電熱保暖網件。

媽媽總在休息日出門收集苔蘚和變異菌,回家在大費周章地篩選晾曬,有了凈化囊,她就能省下不少初篩的功夫,多睡幾小時,秋冬是睡覺的季節。

至於電熱保暖網件,它還是個半成品。我哥抱出自己攢了很久的羊絨,它們軟乎乎地團聚,帶著掌心的體溫落到墊子上,像輕盈的雲,被哥哥耐心鋪開,雲又一點點散作了霧。

羊絨霧塞滿網格縫隙,最後由我完成表層縫制,就得到了一張帶著哥哥體溫的貼身披肩。媽媽白天上班時常在室外,冷風肯定吹痛了她的關節,最近夜裏睡覺時她常屈身,我和哥哥都看見了,聽說在舊世界,羊絨是非常保暖的。

媽媽會喜歡這兩件禮物嗎?

我和哥哥對視一眼,躡手躡腳地撥開門簾,鉆回暖絨絨的被子裏。

顆粒安靜地燃燒,偶爾迸濺出輕微的裂響,我們就枕著它和媽媽的呼吸,將新禮物放在枕邊,期驥清晨時刻的來臨。

*

三盤巷上方的天幕又壞了一塊。

這次壞得比從前那幾塊更徹底,因為一場浮空車駕駛事故。

有曙光區的少爺來底巢舉辦私人車賽,開嗨了,忘記底巢城區高度有限,一頭撞上了天幕,將翹板都撞掉了一塊,隨車身一起砸到建築廢墟裏。飛出的碎屑砸爛了巖羊家的窗戶,還好他們都在垃圾場裏撿廢品,事發時家裏沒人。

大半個底巢的市政都出動了,為少爺緊急開通西南升降平臺特列,天幕碎屑成為巖羊一家的補償,他們拿這塊材料換了近百貢獻點,開心到巴不得天上再掉一塊,過冬的屯糧就能買齊了。

我和哥哥則是悶悶不樂。

這次的天幕豁口正懸在我家頭頂,沒了它,晝與夜的界限被進一步模糊,白日比起過往更加黯淡了。

那個清晨帶來過短暫的歡愉,哥哥遮住媽媽的眼睛,我和蛛刺將禮物舉向她,哥哥還捧出全新口味的營養糊。

媽媽的欣喜一定是發自內心的,熱切的擁抱與吻包裹著我們,她說了好多聲“謝謝寶貝”。

她咬字很重,並且一次比一次更重。我猜她是想要記住那一刻,我已經認字了,但會寫之字寥寥,就用蛛刺在她掌心,輕輕畫出一個愛心的形狀。

有水珠落到我的頭頂,竟然是溫熱的。我擡頭看,忘記了自己其實在屋裏,因而當然沒有看見雨,而只看見了裊裊升起的水蒸氣——取暖器上的水壺燒開了,沖著我們的方向噴吐白霧,小燈串上果然結了冷凝水,將墜不墜。

我還沒來得及看媽媽,就見哥哥蹬蹬跑向置物架,去幫媽媽灌上班時帶的熱水了。

好心情像初冬時節的熱氣一樣,很快就會消散。

豁口出現後,最後一圈欣悅的漣漪也徹底消散。媽媽的狀態又恢覆到從前,甚至更加萎靡了。我和哥哥又聚在被窩裏開秘密會議,我們必須得弄清原因,並商討出新方案。

“壞天幕肯定是原因之一。”

我哥打開小串燈,半張臉都被盈亮,他仰面看著光源,下定決心告訴我:“媽媽太久沒有曬過太陽了。”

底巢沒有真正的太陽,只有天幕模擬出的日輪,它雖然無法帶來溫暖,但總歸能讓白晝更漂亮,像是高懸的美夢,生活總是需要美夢的。

“羊屬喜歡曬太陽,”哥哥說,“從舊世界就是如此,春秋放晴的日子裏,媽媽常帶我們出門,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我當然是記得的,晴日裏大半個三盤巷都要出動,綿羊山羊盤羊齊聚在向陽處,買賣伴隨著閑聊,幼崽紮堆鬧作一團,晴天的記憶總和歡笑有關。

“現在白天越來越短,還越來越暗,雖然很久沒有放晴,但我們可以自己做出小晴天,送給媽媽。”

小晴天是三朵仿生太陽花。

我和哥哥為此又奔波了半個月,因為“花”這種東西,只出現在雜志碎片裏,沈眠在舊世界的廢墟中。

我和哥哥跑遍三盤巷,甚至跑到了鳥籠社區,都沒能找到賣花的,終於決定自己做——因為底巢同樣沒有誰販賣仿生花。

哥哥掏空磁卡,買回了明黃暖黃和綠色的軟纖線,我就對著一張模糊的向日葵圖片,回憶巷口嬸子們編織軟纖維的動作,思索應當如何覆原。

我終於成功了。

我編出了人生中第一束仿生花,和哥哥一起,將它捧給親愛的媽媽。

夜很深了,那晚的風聲格外大,但小屋沒有受到驚擾。暖光色包裹著媽媽,掌心的太陽托起她,她將臉埋入花蕊裏,輕輕煽動著鼻翼,像是久病之人嗅到了良藥,血色重新盈滿了嘴唇。

“媽媽很喜歡。”

我和哥哥決定乘勝追擊。

說來也巧,那夜之後沒幾天,底巢忽然飄起了漫天白絮。山羊阿叔告訴我們這是雪,在舊世界,冬日常常會落雪。

繼而他忽然想到什麽,激動到胡子都開始顫抖,精神振奮地宣告:郁京正在變得越來越好,偉大的霓虹時代裏,底巢也越來越好了!

郁京成立一百六十五年,這還是底巢第一次落雪,霓虹透出斷壁殘垣,如萬花筒中光的折射。

大人們拎桶收集雪水,孩子們打起了雪仗,我和哥哥也加入收集大隊,哼哧哧拎回了滿桶雪,回到雪氣滿盈的小院。

媽媽出門前留下的腳印猶在,我們踏亂了雪中的遺痕,堆出一只雪綿羊。

謹遵哥哥的指揮,它是一只大綿羊,而不是哥哥那樣的小綿羊。天黑前我們終於完成了最後的雪羊毛,乘勝送給媽媽的新禮物雕得很漂亮,現在只剩下等待了。

可這等待像是沒有盡頭,我們趴在窗前翹首以盼,雪一直在落。直至天幕的缺口徹底隱匿行蹤,直至巷口的雪堆積過腳踝,媽媽依舊沒有回來。

“我去接。”

哥哥終於等不住,他穿好衣服裹上圍巾,跑出積雪的小院。白日裏的足印均被覆蓋了,哥哥穿過綿延的雪色,像摩西分海那樣,沖撞出一條小路。

“你乖乖待在家裏,不要亂跑。”

我向來是聽哥哥話的,他叫我別跑,我就一定不會走的,我依舊趴在窗沿上,呼吸讓窗面結了霜。我的蛛刺將它們一次次抹去,可窗外既沒有哥哥,也不見媽媽。

怎麽還不回來呢?

我抱著太陽花,心底的不安一點點加劇,終於在霓虹盡數熄滅時達到了頂點——黑暗望不到邊,風聲只帶來淩亂的灰雪。

取暖爐的顆粒不知何時燃盡了,室內溫度迅速降下來,我恍惚間回到了逼仄的洞窟。

不對,不對。

我咬破了自己的舌頭,抱緊那束太陽花。它並非真正的熱源,卻在此刻真切叫我感到溫暖。我想我得保持小屋的溫度,家人渉雪而歸後,暖爐上應當烘著熱乎乎的營養糊。

我搬來小板凳站上去,又伸長蛛刺,盡力去夠儲物櫃最上方的熱燃顆粒。蛛腿勉強夠著了鐵盒,然而就當我一下下嘗試將它掃出時,大門被猛地撞開,冷風和哥哥的懷抱一同撲向我。

他抱得好用力。

我的大腦宕機一瞬,不知道哥哥為什麽渾身都顫抖。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哥哥,下意識想要求援於媽媽,我就朝他的身後瞥。

滿院風雪,空無一人。

媽媽沒有回來。

我好像懂得了什麽,卻被雪糊了滿頭,我還沒來得及抹開它們,哥哥就匆忙幫我套上衣服,塞了只背包拽我往外跑。

他沒忘記帶上一支仿生花,可我們帶不上大雪羊了。

凜風刮破了哥哥的眼角,又掛倒了我們的禮物,雪羊向後栽倒,被舊門撞掉了腦袋,它的羊角磕到地上,眼睛還望著我和哥哥。

我什麽都懂了。

我什麽都不懂。

哥哥拽著我奔跑,蹚過白色沼澤,鉆出逼仄的巷道,我的肺裏灌滿風雪,最為脹痛的地方卻在左前胸。

血液沒有被凍結,反而失控到激烈湧流,我渾身都好痛,蛛腿的痛楚尤甚,可是為什麽會痛呢?

我的大腦在狂奔充血中覆活,我有好多話想問,但我剛張嘴就被風割傷了舌頭,雪壅塞在我的喉嚨裏,我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了,只好將說不出的話都交給蛛刺。

我的蛛刺不會說話,只會教導我記得。它們要我記住三盤巷,記住這場雪,記住所有的懂和不懂。

我的骨骼鐫刻著故鄉,身體卻在狂奔中遠離,刺尖劃破了皮肉,刻下帶血的符號,在哥哥看不見的地方。

據說災變前,部分舊人類會用筆寫下一些東西。

在那個逃亡的雪夜,我終於也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書寫,蛛刺是我的筆,血肉是我的紙墨。我的書寫似乎總伴隨著想要銘記的渴望,和即將改變的現狀。

再見了,三盤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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