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雪融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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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雪融時
猝然轉向的風，忽明忽滅的幽光。
“死者”施施然改換姿勢，眼瞳裏的暗色湮滅了，紅得像是稠血。
“鬼，鬼詐……”
高橋憐士牙關咯硌，聲音抖得不像話，轉身想逃，卻被什麽東西絆倒，整個人撲跌出去，磕掉了半顆門牙。座山雕無暇顧及，手腳並用地往門口爬。
身後的步頻很緩，對方似乎不著急追擊，只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高橋憐士的心臟砰砰跳，出口近在咫尺了，他已經扒到門框，很快就能——
“砰！”
座山雕痛苦倒地，抱著折斷的手指翻滾起來，他被驟然而襲的劇痛逼得幹嘔，口涎混合臟血，牽長到地上。
視線模糊，一雙短靴緩緩出現，高橋的瞳孔終於重聚，驚惶無措地後縮，在背脊抵到大門時，被來人用足尖挑高了下巴。
這是一張昳麗非常的臉。
像一柄劃出鞘的薄刃，近乎鋒銳地沖擊著視覺，高橋憐士在這瞬間被刺痛，卻怔怔然仰首，著了魔似的，挪不開眼。
年輕的美人乜視著他。
“看起來，你沒能認出我。”他說著，語帶遺憾。高橋憐士眼珠亂轉，疑心自己聽錯了，偏又沒來由地感到熟稔。
他見過。
他一定見過這張臉！
座山雕被足尖碾住了喉結，進出氣嗬嗬、眉頭緊蹙。倏忽，他雙眼瞪凸，失聲喊叫。
“是你！”
銀發紅瞳的綿羊，殺害卡努斯、又毀掉清道夫的“弒獅者”，那夜雇傭兵沒能將綿羊帶到琉璃川，他就這樣消失在霓虹交織的雨夜。
通緝令中稠麗的臉，與眼前的容顏徹底重疊。
“聽說你一直在找我。”甘霖俯身，純然天真地問，“現在終於找到了，你怎麽不開心？”
高橋憐士喉結亂滾，突處卡在短靴的紋印裏，刮擦中痛感鮮明。
“我早就停止了。”他頭腦飛轉，艱澀地開口，“我、我怎麽說也，從卡努斯手裏救了你一……”
“這麽說來，”甘霖饒有興致地問，“你覺得自己對我有恩？”
高橋憐士閉了閉眼，半晌，他顫聲說：“如果你今天放我一馬，我願意將所有家族資產傾囊相奉——甘霖，說白了，你也就是替逆生打工的，對不對？那只仿生羊鉆了空子，它自己不動手，卻叫你來卸磨殺驢。”
甘霖看著他，很耐心的樣子。臨到高橋滿懷期待地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才開口。
“猜錯了哦。”
座山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不是雪絨叫我動手的。”甘霖甜蜜地說，“是我許久沒見故人，想念太甚。”
高橋憐士懵了一瞬。
在格裏芬拜托他幫忙處理替罪羊之前，他對甘霖的了解止步於南柯的艷名。座山雕自己不重情色，此前甚至從未親眼見過這只綿羊，他眼珠滾了幾圈，聯想到腳下的游樂場。
“你出身三盤巷，”高橋吞了口唾沫，“你，你曾經也來過蛞蝓？”
“接近了。”甘霖為手中的玩偶拍掉塵土，“蛞蝓建成時，在底巢雇傭了大量新職員。”
高橋憐士心臟狂跳。
“歡笑回廊”這類項目，原本就是為情感豐沛的部分人設置，除卻幼崽外，這裏最適合羊屬伴生者，因而同類型設施的管理員都會盡可能選擇羊。高橋憐士依稀記得，情緒榨取機曾經榨幹過不止一只羊，那也為他在“超夢”項目組帶來過無盡榮光和巨量財富。
並將霓虹時代的狂歡推至頂峰。
“直至十五年前的初雪，”甘霖垂眸，“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見雪。”
座山雕倏忽展眉，心臟重重一跳。
是那天！
落雪的初冬，夜晚慶功宴的觥籌，被林行知通訊打亂時的不耐，高橋憐士連通光幕，看清了屏幕對面的年輕女屍。
剛剛甘霖那個姿勢……
記憶中眼神空洞的死者、間隙裏芝麻大點的小插曲，模糊到記不清的面容，自己不耐煩的呵斥，和眼前的年輕的臉徹底重疊。
“林行知放走了你，你是那只綿羊的崽！”高橋憐士陡然醒悟，下一秒，他被攝去了全部的呼吸，足底踩得太用力，斷肢掰不開半分。
“他不敢上報自己的失誤，”甘霖輕蔑地說，“你也一樣。”
“十五年前，我順利離開了三盤巷；七年前，你引以為傲的彼岸天也沒能困住我。”
說話間門被拉開，高橋憐士猝然後滾，頂著豬肝色的臉狂咳不止，尚被卷在狂浪般的往事裏沒看清，就被一只機械刺貫穿了左肩。
慈蛛居高臨下。
“好久不見，博士。”
高橋憐士的哀嚎卡在嗓子眼，渾身的肉都跟著抖，徹底想起了一切。
漂亮的機械刺紮穿肩膀，高橋憐士病態地握住它，被割出了血。
“我最完美、最偉大的作品之一。”他顫動不止，忙不疊親吻掌心，“你是那只小蜘蛛，你還是舍不得殺我，對不對？你是來帶走我——啊！”
慈蛛又往他右肩上來了一下，兩只機械刺相配合，將高橋憐士硬生生挑離了地，血順銀色蛛刺往下淌，隨掙紮四濺。
“猜錯了。”甘霖無不遺憾地說，“從那之後，你也再造不出第二個阿慈了。”
不知是前後中的哪一句刺痛了高橋憐士，座山雕爆發出不似人的嗚咽，雙目已經猩紅，臨到被摁到座椅上、固定住手腳時，他才在頭頂驟沈的觸覺裏勉強尋回理智，又被甘霖固定住腦袋。
“不過，我會幫你突破瓶頸。”甘霖貼近他，耐心調整著機器。
高橋憐士在鏡面裏，看清了目眥欲裂的自己。
“不、不！”
“你現在的情緒狀態很好，”甘霖誇讚道，“繼續保持，博士，榨取機喜歡情感豐沛的獵物。”
座山雕掙紮不止，發出混合泣音與求饒的哀嚎，但在大盛的藍光裏，喧聲終於緩緩歸於平靜，甘霖與慈蛛並身而立，前者閉眼，聽模糊的風雨，爆破點遙遠的轟鳴。
直至一切停歇，直至高橋憐士雙眼翻白，軟塌塌地後仰，幹屍般倒在椅背上。
“哥。”
“嗯？”甘霖側目，“怎麽……”
機械刺回撤，慈蛛踮起腳，抱住了他。
甘霖怔楞一瞬，隨即俯身回報弟弟，兩人一個字都沒說，在沈默裏，舐凈了十五年前的陳傷。
十分鐘後，顱腦損耗嚴重、徹底癡呆的高橋憐士，被慈蛛偽作的強防水“雪絨”和甘霖共同押出歡笑回廊。
“這位是甘霖，我外型與性格設置參考的重要原型。”慈蛛躲在皮套裏，操著一口機械音，“他協助組織成功抓住了逃犯，高橋憐士在逃跑過程中不幸觸電，導致了不可逆的腦損傷。”
甘霖禮貌地點頭：“德拉克也陷入了昏迷，就在回廊拐角處。”
慈蛛將傻雕交給一位部員，指揮另一人開啟錄像，自己則後退一步，向甘霖張開雙臂。
“‘弒獅者’甘霖，逆生歡迎你的加入。”
周遭寂靜一瞬，繼而爆發出嘈切。甘霖的嘴角隨之牽起，他朝著人群鞠躬，歡呼聲分明近在咫尺，卻只遙遠地敲叩著他的耳膜。
“哇塞，真的是弒獅者！”
“真人居然比通緝令更好看……”
“你別說，距離這麽近的情況下，雪絨跟甘霖真蠻像誒，都是綿羊！”
“那還是我們雪絨更多變，也能是盤羊山羊和羚羊。”
危機得解，部員們不由松快許多，談笑中遠處傳來最後的震顫，繼而通訊被連通，陸明哲的聲音蕩出。
“挖到工廠舊址了！需要座山雕基因的活體驗證，”鹿的興奮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問，“前輩，高橋憐士還活……”
“編號25雪絨，為您服務。”慈蛛說，“高橋憐士已截獲，就來。”
正事要緊，小隊成員迅速恢覆紀律，慈蛛給了甘霖一張新磁卡，將學校新收容處的方向指給他，示意後者趁機脫身。
甘霖了然地接過，在磁卡上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姓名，愈發恍惚。
他有多久沒用真實身份示外了？
如果“真實”同時囊括性格與容貌，那麽自逃離三盤巷的雪夜裏，真正的甘霖就已經消失，只在片刻光陰中短暫蘇醒，流浪時他是無名姓的臟小羊，彼岸天時他是實驗體M507，後來他成了赤狐的養子、蘇文遠的商品、南柯的頭牌、郁京的通緝犯。
新聞娛記們這樣評價他。
“甘霖美麗、狡黠，出身卑賤，不擇手段……”
是他。
又不是他。
染血的羔羊，彳亍在漆黑荒蕪的游樂場，收容所的微光隱約映照到他，十五年前的雪融化了，戚戚瀝瀝的雨稀釋了血，甘霖抹一把臉，漫無目的地遐思，直至窸窣輕響從身後傳來，甘霖敏銳地回頭。
看見斷墻後探出半顆小腦袋。
是一只山羊幼崽，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
甘霖深吸一口氣，將銀白的亂發別到耳後，撐膝問對方。
“你是從收容所裏誤跑出來的嗎？”
對方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意外。”幼崽輕聲說，“雷太響了，爺爺又生了病，睡不安穩。我回家，給他取耳罩。”
甘霖揉一把幼崽的腦袋，聽懂了對方顛三倒四的話。
小山羊將游樂場的爆破聲誤認成了打雷，他和爺爺從前都是三盤巷的居民，所以才會有回家取物一說。
甘霖溫聲問：“拿到了嗎？”
幼崽雙手背在身後，點了點頭，怯怯地補充：“我還聽見了槍聲。”
“走吧，”甘霖捏捏他的臉，又主動伸出手，“我送你回收容所。”
小羊猶疑片刻，沒急著握住，反而仰面看甘霖。
“哥哥，”他問，“你不開心嗎？”
甘霖心頭微動。
“你的耳朵都垂下來了。”小山羊背手繞了半圈，指出，“尾巴也是夾住的，你為什麽不開心？”
甘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幼崽想了想，踮腳湊近他耳邊：“我剛剛遠遠看見，你和雪絨一起抓住了壞人。”
幼崽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將手臂挪到身前，捧出一抹明黃色。
……是兩朵簡易的小太陽花。
編織手法很稚嫩，是用細羊絨搓繩制作的仿生花，很多地方錯了線，肯定出自初學者之手。
但既視感很強。
雪夜裏，窗臺邊，兩顆小腦袋碰同一處，編織給晚歸媽媽的驚喜。
而後來，它年年都被放置到甘薇的墳塋，陪伴不敢記名的小十字架。
甘霖心臟猛地一跳。
“我原本打算全送給爺爺。”小山羊抿抿唇，跟大綿羊咬耳朵，“因為爺爺離開三盤巷後，也不大開心……他是因為我才願意來收容所的，我知道。但如果沒有哥哥，沒有雪絨，沒有逆生的大家，爺爺的病就得不到醫治，我也會餓肚子。”
幼崽分出一朵羊絨太陽花，塞到甘霖手心。
“是我用攢起來的尾巴毛編的。”他小聲說，“雨季那天我給爸爸掃墓，途中看見這朵花。墓碑上沒有名字，但我想，陌生人的家人一定很愛她、很懷念她。”
“我就想把愛送給爺爺，希望他能開心一點。現在，我也把愛送給哥哥，”幼崽仰面露出笑，“希望哥哥也能開心！”
甘霖終於失聲痛哭，在雪融後的瓢潑大雨裏，他攥著那朵小小的太陽花，以甘霖而非雪絨的身份，回到了久別的故鄉。
一刻鐘後，綿羊將幼崽送抵收容所門前。
小家夥偏頭問：“哥哥，你不進去嗎？”
甘霖遲疑片刻，依舊搖了搖頭。
弒獅者的名頭在底巢太響亮，又有慈蛛錄制內部視頻，宣布甘霖正式加入了逆生，他貿然進入庇護所，一時三刻肯定脫不了身。
但他更想盡快趕回曙光區。
經歷今日種種，想見赫塔維斯的心情攀升至頂峰。
幼崽很懂事，與甘霖揮手告別後，輕盈地撲入燈光通明的庇護所中，剛過轉角，就同失眠追出的老山羊撞了個滿懷。
“爺爺！”
山羊吹胡子瞪眼，將濕透了的孫子翻來覆去扒拉好幾遍，氣得用拐杖在他屁股上狠敲一下：“這大晚上的，知道一個人有多危險嗎？”
“不遠不遠。”幼崽連忙拿出耳罩和花，塞到老山羊的手心裏，得意洋洋地翹耳朵，“我也不是一個人，有漂亮哥哥送我回來，他人就在——”
幼崽拽爺爺到門口，撥開垂簾指給後者看。
“誒？他剛剛還在收容所門口。”
雨幕裏，哪裏還有甘霖的身影？
年輕的羔羊已經離去，繞過斷墻，往黑石的方向去。
跟淩振羽對接完近兩日的行動主方案後，他就能趁夜回到止水。幾天前的軟布丁很好吃，烘幹機剛好可以妥善清醒羊絨花，不知道赫塔維斯那邊的進展如何？不出意外的話……
“嘟嘟。”
甘霖側目，和黑暗中的浮空車對上了。近光燈柔和地閃動兩下，沒有晃痛甘霖的眼。
只映亮了他的臉龐。
一秒後，車門開口，無比熟悉的身影靠近他，對方步履匆匆，聲音都失了穩重。
“眼眶怎麽紅了？”
赫塔維斯將他攬入懷中，撐傘隔開了潑天雨，擡手蹭蹭甘霖的下巴，溫聲問：“發生什麽事寶貝？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講給我……”
話未盡，被主動踮腳的綿羊咬進了唇齒。
赫塔維斯怔了一瞬，隨即偏頭。
加深了這個吻。
半晌，二人才終於分別，氣息尚糾纏。甘霖用額頭抵著赫塔的鼻尖，細聲問。
“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赫塔維斯垂眸：“父親已被送抵曙光塔，成功吸引了賽倫·萬的註意力。”
甘霖點頭。半晌他再擡首，望向赫塔維斯，輕聲道。
“陪我走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25.12.8下午六點，我對118章自70%開始直至118章結尾的內容進行了重寫替換，所涉字數約800，較昨日版本改動較大，辛苦大家清緩存後重看，不然就接不上本章的內容啦（鞠躬）
感謝閱讀，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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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施施然改換姿勢，眼瞳裏的暗色湮滅了，紅得像是稠血。
“鬼，鬼詐……”
高橋憐士牙關咯硌，聲音抖得不像話，轉身想逃，卻被什麽東西絆倒，整個人撲跌出去，磕掉了半顆門牙。座山雕無暇顧及，手腳並用地往門口爬。
身後的步頻很緩，對方似乎不著急追擊，只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高橋憐士的心臟砰砰跳，出口近在咫尺了，他已經扒到門框，很快就能——
“砰！”
座山雕痛苦倒地，抱著折斷的手指翻滾起來，他被驟然而襲的劇痛逼得幹嘔，口涎混合臟血，牽長到地上。
視線模糊，一雙短靴緩緩出現，高橋的瞳孔終於重聚，驚惶無措地後縮，在背脊抵到大門時，被來人用足尖挑高了下巴。
這是一張昳麗非常的臉。
像一柄劃出鞘的薄刃，近乎鋒銳地沖擊著視覺，高橋憐士在這瞬間被刺痛，卻怔怔然仰首，著了魔似的，挪不開眼。
年輕的美人乜視著他。
“看起來，你沒能認出我。”他說著，語帶遺憾。高橋憐士眼珠亂轉，疑心自己聽錯了，偏又沒來由地感到熟稔。
他見過。
他一定見過這張臉！
座山雕被足尖碾住了喉結，進出氣嗬嗬、眉頭緊蹙。倏忽，他雙眼瞪凸，失聲喊叫。
“是你！”
銀發紅瞳的綿羊，殺害卡努斯、又毀掉清道夫的“弒獅者”，那夜雇傭兵沒能將綿羊帶到琉璃川，他就這樣消失在霓虹交織的雨夜。
通緝令中稠麗的臉，與眼前的容顏徹底重疊。
“聽說你一直在找我。”甘霖俯身，純然天真地問，“現在終於找到了，你怎麽不開心？”
高橋憐士喉結亂滾，突處卡在短靴的紋印裏，刮擦中痛感鮮明。
“我早就停止了。”他頭腦飛轉，艱澀地開口，“我、我怎麽說也，從卡努斯手裏救了你一……”
“這麽說來，”甘霖饒有興致地問，“你覺得自己對我有恩？”
高橋憐士閉了閉眼，半晌，他顫聲說：“如果你今天放我一馬，我願意將所有家族資產傾囊相奉——甘霖，說白了，你也就是替逆生打工的，對不對？那只仿生羊鉆了空子，它自己不動手，卻叫你來卸磨殺驢。”
甘霖看著他，很耐心的樣子。臨到高橋滿懷期待地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才開口。
“猜錯了哦。”
座山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不是雪絨叫我動手的。”甘霖甜蜜地說，“是我許久沒見故人，想念太甚。”
高橋憐士懵了一瞬。
在格裏芬拜托他幫忙處理替罪羊之前，他對甘霖的了解止步於南柯的艷名。座山雕自己不重情色，此前甚至從未親眼見過這只綿羊，他眼珠滾了幾圈，聯想到腳下的游樂場。
“你出身三盤巷，”高橋吞了口唾沫，“你，你曾經也來過蛞蝓？”
“接近了。”甘霖為手中的玩偶拍掉塵土，“蛞蝓建成時，在底巢雇傭了大量新職員。”
高橋憐士心臟狂跳。
“歡笑回廊”這類項目，原本就是為情感豐沛的部分人設置，除卻幼崽外，這裏最適合羊屬伴生者，因而同類型設施的管理員都會盡可能選擇羊。高橋憐士依稀記得，情緒榨取機曾經榨幹過不止一只羊，那也為他在“超夢”項目組帶來過無盡榮光和巨量財富。
並將霓虹時代的狂歡推至頂峰。
“直至十五年前的初雪，”甘霖垂眸，“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見雪。”
座山雕倏忽展眉，心臟重重一跳。
是那天！
落雪的初冬，夜晚慶功宴的觥籌，被林行知通訊打亂時的不耐，高橋憐士連通光幕，看清了屏幕對面的年輕女屍。
剛剛甘霖那個姿勢……
記憶中眼神空洞的死者、間隙裏芝麻大點的小插曲，模糊到記不清的面容，自己不耐煩的呵斥，和眼前的年輕的臉徹底重疊。
“林行知放走了你，你是那只綿羊的崽！”高橋憐士陡然醒悟，下一秒，他被攝去了全部的呼吸，足底踩得太用力，斷肢掰不開半分。
“他不敢上報自己的失誤，”甘霖輕蔑地說，“你也一樣。”
“十五年前，我順利離開了三盤巷；七年前，你引以為傲的彼岸天也沒能困住我。”
說話間門被拉開，高橋憐士猝然後滾，頂著豬肝色的臉狂咳不止，尚被卷在狂浪般的往事裏沒看清，就被一只機械刺貫穿了左肩。
慈蛛居高臨下。
“好久不見，博士。”
高橋憐士的哀嚎卡在嗓子眼，渾身的肉都跟著抖，徹底想起了一切。
漂亮的機械刺紮穿肩膀，高橋憐士病態地握住它，被割出了血。
“我最完美、最偉大的作品之一。”他顫動不止，忙不疊親吻掌心，“你是那只小蜘蛛，你還是舍不得殺我，對不對？你是來帶走我——啊！”
慈蛛又往他右肩上來了一下，兩只機械刺相配合，將高橋憐士硬生生挑離了地，血順銀色蛛刺往下淌，隨掙紮四濺。
“猜錯了。”甘霖無不遺憾地說，“從那之後，你也再造不出第二個阿慈了。”
不知是前後中的哪一句刺痛了高橋憐士，座山雕爆發出不似人的嗚咽，雙目已經猩紅，臨到被摁到座椅上、固定住手腳時，他才在頭頂驟沈的觸覺裏勉強尋回理智，又被甘霖固定住腦袋。
“不過，我會幫你突破瓶頸。”甘霖貼近他，耐心調整著機器。
高橋憐士在鏡面裏，看清了目眥欲裂的自己。
“不、不！”
“你現在的情緒狀態很好，”甘霖誇讚道，“繼續保持，博士，榨取機喜歡情感豐沛的獵物。”
座山雕掙紮不止，發出混合泣音與求饒的哀嚎，但在大盛的藍光裏，喧聲終於緩緩歸於平靜，甘霖與慈蛛並身而立，前者閉眼，聽模糊的風雨，爆破點遙遠的轟鳴。
直至一切停歇，直至高橋憐士雙眼翻白，軟塌塌地後仰，幹屍般倒在椅背上。
“哥。”
“嗯？”甘霖側目，“怎麽……”
機械刺回撤，慈蛛踮起腳，抱住了他。
甘霖怔楞一瞬，隨即俯身回報弟弟，兩人一個字都沒說，在沈默裏，舐凈了十五年前的陳傷。
十分鐘後，顱腦損耗嚴重、徹底癡呆的高橋憐士，被慈蛛偽作的強防水“雪絨”和甘霖共同押出歡笑回廊。
“這位是甘霖，我外型與性格設置參考的重要原型。”慈蛛躲在皮套裏，操著一口機械音，“他協助組織成功抓住了逃犯，高橋憐士在逃跑過程中不幸觸電，導致了不可逆的腦損傷。”
甘霖禮貌地點頭：“德拉克也陷入了昏迷，就在回廊拐角處。”
慈蛛將傻雕交給一位部員，指揮另一人開啟錄像，自己則後退一步，向甘霖張開雙臂。
“‘弒獅者’甘霖，逆生歡迎你的加入。”
周遭寂靜一瞬，繼而爆發出嘈切。甘霖的嘴角隨之牽起，他朝著人群鞠躬，歡呼聲分明近在咫尺，卻只遙遠地敲叩著他的耳膜。
“哇塞，真的是弒獅者！”
“真人居然比通緝令更好看……”
“你別說，距離這麽近的情況下，雪絨跟甘霖真蠻像誒，都是綿羊！”
“那還是我們雪絨更多變，也能是盤羊山羊和羚羊。”
危機得解，部員們不由松快許多，談笑中遠處傳來最後的震顫，繼而通訊被連通，陸明哲的聲音蕩出。
“挖到工廠舊址了！需要座山雕基因的活體驗證，”鹿的興奮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問，“前輩，高橋憐士還活……”
“編號25雪絨，為您服務。”慈蛛說，“高橋憐士已截獲，就來。”
正事要緊，小隊成員迅速恢覆紀律，慈蛛給了甘霖一張新磁卡，將學校新收容處的方向指給他，示意後者趁機脫身。
甘霖了然地接過，在磁卡上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姓名，愈發恍惚。
他有多久沒用真實身份示外了？
如果“真實”同時囊括性格與容貌，那麽自逃離三盤巷的雪夜裏，真正的甘霖就已經消失，只在片刻光陰中短暫蘇醒，流浪時他是無名姓的臟小羊，彼岸天時他是實驗體M507，後來他成了赤狐的養子、蘇文遠的商品、南柯的頭牌、郁京的通緝犯。
新聞娛記們這樣評價他。
“甘霖美麗、狡黠，出身卑賤，不擇手段……”
是他。
又不是他。
染血的羔羊，彳亍在漆黑荒蕪的游樂場，收容所的微光隱約映照到他，十五年前的雪融化了，戚戚瀝瀝的雨稀釋了血，甘霖抹一把臉，漫無目的地遐思，直至窸窣輕響從身後傳來，甘霖敏銳地回頭。
看見斷墻後探出半顆小腦袋。
是一只山羊幼崽，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
甘霖深吸一口氣，將銀白的亂發別到耳後，撐膝問對方。
“你是從收容所裏誤跑出來的嗎？”
對方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意外。”幼崽輕聲說，“雷太響了，爺爺又生了病，睡不安穩。我回家，給他取耳罩。”
甘霖揉一把幼崽的腦袋，聽懂了對方顛三倒四的話。
小山羊將游樂場的爆破聲誤認成了打雷，他和爺爺從前都是三盤巷的居民，所以才會有回家取物一說。
甘霖溫聲問：“拿到了嗎？”
幼崽雙手背在身後，點了點頭，怯怯地補充：“我還聽見了槍聲。”
“走吧，”甘霖捏捏他的臉，又主動伸出手，“我送你回收容所。”
小羊猶疑片刻，沒急著握住，反而仰面看甘霖。
“哥哥，”他問，“你不開心嗎？”
甘霖心頭微動。
“你的耳朵都垂下來了。”小山羊背手繞了半圈，指出，“尾巴也是夾住的，你為什麽不開心？”
甘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幼崽想了想，踮腳湊近他耳邊：“我剛剛遠遠看見，你和雪絨一起抓住了壞人。”
幼崽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將手臂挪到身前，捧出一抹明黃色。
……是兩朵簡易的小太陽花。
編織手法很稚嫩，是用細羊絨搓繩制作的仿生花，很多地方錯了線，肯定出自初學者之手。
但既視感很強。
雪夜裏，窗臺邊，兩顆小腦袋碰同一處，編織給晚歸媽媽的驚喜。
而後來，它年年都被放置到甘薇的墳塋，陪伴不敢記名的小十字架。
甘霖心臟猛地一跳。
“我原本打算全送給爺爺。”小山羊抿抿唇，跟大綿羊咬耳朵，“因為爺爺離開三盤巷後，也不大開心……他是因為我才願意來收容所的，我知道。但如果沒有哥哥，沒有雪絨，沒有逆生的大家，爺爺的病就得不到醫治，我也會餓肚子。”
幼崽分出一朵羊絨太陽花，塞到甘霖手心。
“是我用攢起來的尾巴毛編的。”他小聲說，“雨季那天我給爸爸掃墓，途中看見這朵花。墓碑上沒有名字，但我想，陌生人的家人一定很愛她、很懷念她。”
“我就想把愛送給爺爺，希望他能開心一點。現在，我也把愛送給哥哥，”幼崽仰面露出笑，“希望哥哥也能開心！”
甘霖終於失聲痛哭，在雪融後的瓢潑大雨裏，他攥著那朵小小的太陽花，以甘霖而非雪絨的身份，回到了久別的故鄉。
一刻鐘後，綿羊將幼崽送抵收容所門前。
小家夥偏頭問：“哥哥，你不進去嗎？”
甘霖遲疑片刻，依舊搖了搖頭。
弒獅者的名頭在底巢太響亮，又有慈蛛錄制內部視頻，宣布甘霖正式加入了逆生，他貿然進入庇護所，一時三刻肯定脫不了身。
但他更想盡快趕回曙光區。
經歷今日種種，想見赫塔維斯的心情攀升至頂峰。
幼崽很懂事，與甘霖揮手告別後，輕盈地撲入燈光通明的庇護所中，剛過轉角，就同失眠追出的老山羊撞了個滿懷。
“爺爺！”
山羊吹胡子瞪眼，將濕透了的孫子翻來覆去扒拉好幾遍，氣得用拐杖在他屁股上狠敲一下：“這大晚上的，知道一個人有多危險嗎？”
“不遠不遠。”幼崽連忙拿出耳罩和花，塞到老山羊的手心裏，得意洋洋地翹耳朵，“我也不是一個人，有漂亮哥哥送我回來，他人就在——”
幼崽拽爺爺到門口，撥開垂簾指給後者看。
“誒？他剛剛還在收容所門口。”
雨幕裏，哪裏還有甘霖的身影？
年輕的羔羊已經離去，繞過斷墻，往黑石的方向去。
跟淩振羽對接完近兩日的行動主方案後，他就能趁夜回到止水。幾天前的軟布丁很好吃，烘幹機剛好可以妥善清醒羊絨花，不知道赫塔維斯那邊的進展如何？不出意外的話……
“嘟嘟。”
甘霖側目，和黑暗中的浮空車對上了。近光燈柔和地閃動兩下，沒有晃痛甘霖的眼。
只映亮了他的臉龐。
一秒後，車門開口，無比熟悉的身影靠近他，對方步履匆匆，聲音都失了穩重。
“眼眶怎麽紅了？”
赫塔維斯將他攬入懷中，撐傘隔開了潑天雨，擡手蹭蹭甘霖的下巴，溫聲問：“發生什麽事寶貝？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講給我……”
話未盡，被主動踮腳的綿羊咬進了唇齒。
赫塔維斯怔了一瞬，隨即偏頭。
加深了這個吻。
半晌，二人才終於分別，氣息尚糾纏。甘霖用額頭抵著赫塔的鼻尖，細聲問。
“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赫塔維斯垂眸：“父親已被送抵曙光塔，成功吸引了賽倫·萬的註意力。”
甘霖點頭。半晌他再擡首，望向赫塔維斯，輕聲道。
“陪我走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25.12.8下午六點，我對118章自70%開始直至118章結尾的內容進行了重寫替換，所涉字數約800，較昨日版本改動較大，辛苦大家清緩存後重看，不然就接不上本章的內容啦（鞠躬）
感謝閱讀，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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