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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廢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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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廢墟中

“篤篤。”

敲過三輪後,輕微變形的門終於打開了。

開門的男人矯健幹練,黑發黑衣,臉頰上還有道血痂,顏色很新鮮,瞧著剛凝固不久。蛇尾在他身後若隱若現,粗略估計兩米長。

敲門的獰貓頂著對方淩厲的視線,吞了口唾沫,磕磕絆絆開口:“那個,我是您對門的鄰居……剛剛您家,呃,似乎有些不尋常的動靜,連我家的相框都震掉了……是遇見什麽麻煩了嗎?需要幫助嗎?”

“不用,”赫塔維斯言簡意賅道,“謝謝,請回吧。”

“這樣啊……”獰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訕訕撓著自己的腦袋,趁機往屋裏瞥了眼。

蛇很高大,但沒能徹底遮擋住玄關,只這麽輕飄飄一瞬,獰貓的耳朵就驟然後撇,失聲喊道:“真的沒事嗎?”

目所能及處,鄰居家側臥的門已經整個被掀飛,深深插入沙發內部,原本懸空的智能家居控制光幕也壞了,零散掉落滿地,斷斷續續閃著亂碼。樓道間倏忽有風過,獰貓嗅到金屬焦糊味,不由後退兩步。

“您……”他聲音發抖,“先生,您家這,剛剛該不會是在炸房子吧?”

獰貓記得很清楚,隔壁鄰居是一對跨人種蛇羊戀新婚夫婦,前陣子上過曙光區熱搜,話題度頗高。後來,基因融合陣線組織GFF也得知此事,索性高調贈房,見證這對小眾情侶喜結良緣。

彼時他也被勾起過興趣,看了不少帖子,知道跨人種婚姻離婚率很高,連同綱都鮮少有能撐過一年的,遑論是獵食者與草食類的組合。

但截止今天,婚禮也才過去了不到一個月……怎麽就能不合到這種程度?

獰貓倏忽萌生某種更加恐怖的猜測,掐緊善心、硬著頭皮問:“您的新婚太太,這會兒也在家嗎?”

“是。”赫塔說,“您多慮了,家妻衷情化學研究,這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一點情趣——寶貝!”

呼喚過後,主臥裏傳來一聲朦朧的應答。赫塔維斯回頭,盯著獰貓。

的確是有印象的聲線。音量不大,虛弱又潮軟,獰貓已經結婚了,片刻後就反應過來,終於註意到赫塔維斯的鬢角猶有細汗,呼吸也不算太平穩。

“抱歉抱歉抱歉!”他立刻夾著尾巴躥回家裏,一把甩上門,“再見先生,預祝您和太太雨季愉快!”

赫塔維斯站了片刻,直至樓道徹底安靜後,他才關門單手脫掉上衣,露出滿背的傷疤。

隨後,他若無其事穿過客廳,忽視側臥方向的破洞。

說破洞都太保守,嚴格講來,整面墻已經垮得七七八八,客廳臥室乃至湧風系統被打通,冷雨順通道灌入,風也將裸露鋼材上的殘塊吹得將墜不墜,客廳簡直成了防空洞出入口。

客廳裏滿是墻體與小型家具的殘骸,赫塔維斯熟視無睹,側身回到主臥,尾巴甩上房門。

床頭櫃上擺著醫藥箱,床上的甘霖濕淋淋擡眼。

他四肢分別被拷,拉長了固定住,可供活動的範圍很小。見赫塔維斯走近,甘霖別過臉,不情不願地吐出一個字:“誰?”

“鄰居。”赫塔說,“動靜太大了,來問一嘴。”

說著,他掰過甘霖的下巴,指腹剛蹭到對方殷紅的唇,就被小羊一口咬住。蛇早有防備,在甘霖撤離咬合之前猛地抽回,順勢掐住他兩頰,禮尚往來地深深一吻。

牙齒咬不了,舌尖還被吮麻了,氣得小羊尾巴亂翹,含糊不清地叫囂:“赫……赫塔維斯!”

“終於不要亞瑟了?”赫塔垂眸問,“不是不認我,只認他麽?”

甘霖咬牙切齒:“剛剛怎麽沒把你炸死。”

“炸死我,”赫塔神色如常,起身給自己處理傷口,“亞瑟也活不了,橫豎你都得守寡。”

小羊冷哼一聲:“給他守總比給你守好。”

“可我現在頂著亞瑟的臉。”赫塔丟掉染紅的繃帶,黑色蛇目瞥向對方,“不是照樣沒得到你的好臉色?”

“卑鄙。”甘霖不甘示弱,“把亞瑟還給我。”

“也把林白還給我。”

小羊兇神惡煞地偏頭,入目是蛇傷痕累累的後背,他又煙熏火燎般別開臉,氣勢瞬間矮了一大截。

“少把咱倆相提並論。”甘霖說,“要是不偽裝,我壓根兒活不到現在。怎麽,你不當亞瑟也會死?”

“難說。”赫塔開始檢查外翻的蛇鱗,痛得微微蹙眉,“畢竟你今天差點就殺了赫塔維斯。”

“說了這是意外。”甘霖小聲嘟囔,“誰叫你不把啞彈取走?”

“原來怪我。”赫塔若有所思,“可你埋新彈的時候,怎麽也沒想到這一點?”

甘霖猝然被噎,半晌從牙齒縫裏擠出字:“亞瑟才不會這麽咄咄逼人。”

“林白也不會這麽冷心冷情。”赫塔將尾巴伸給他看,尖端血肉模糊,甚至缺了好幾片鱗。

甘霖瞬間啞火,仰攤在床上,欲言又止地幾度張嘴,最終沒能吐出一個字。

赫塔維斯也沒繼續強逼,蛇羊共處一室,前者嫻熟地處理傷口,後者安靜地偽裝屍體,貌不合神也離,氣氛很是詭異。

終於,綿羊囁嚅著哼唧:“尾巴沒事吧?”

“短時間內好不了。”赫塔挑眉,看著對方的後腦勺,“只問尾巴?”

“你身上的傷不是能迅速愈合麽?結婚那次不就……”

甘霖說到這裏,瞬間找回了底氣,重新瞪向蛇——對啊,他用雪絨的身份救過對方一命!那還心虛個什麽勁兒?今天這出意外就當恩怨相抵,他才不欠赫塔維斯的。

“手銬打開!”小羊理直氣壯道,“從頭開始,咱倆好好清算。”

哢哢兩聲後,赫塔松掉連接床的那頭,但又把甘霖左右手拷住一塊兒。

“就這樣說。”赫塔不鹹不淡道,“兩個半月前你殺了卡努斯,畏罪潛逃。”

“被迫的,有只寸頭蜥蜴拿槍指著我,不殺不行。”甘霖問,“SEC沒查到清道夫?”

“清道夫除卻蜥蜴外,還有一只綠頭鴨。你跟他們一起離開,”赫塔瞇眼,“走公寓湧風系統,兩人綁你上了浮空車,往西南廢城開。”

“廢城不是目的地。”甘霖說,“私域才是。”

赫塔微微前傾:“誰的私域?”

“‘博士’。”

“那晚浮空車就是開往琉璃川。”赫塔維斯迅速道,“那處私域的主人是高橋憐士,任教曙光大學生命科學專業,並深度參與了俄耳甫斯之夢。”

甘霖仰面問:“伴生基因?”

“座山雕。”

深褐色鳥羽像是魔咒,烙在甘霖心臟。他記得彼岸天的主人總是很忙,每次到基地也穿得嚴實,並不暴露任何個人信息,自己因而從未見過真容,只曉得對方被所有人稱呼為“博士”。後來聽慈蛛說,給他做脊腦共生手術的正是博士,弟弟昏迷前,看見了手術服後的深褐色長硬鳥羽,只可能屬於大型猛禽。

甘霖幹脆利落地背出坐標點位。

赫塔當即切系統核驗,朝甘霖點點頭。

甘霖冷笑:“果然是彼岸天新址。”

赫塔有些訝異:“你之前沒確定?”

“倒也有幾成把握。”

“不確定就敢貿死行動,甘霖,你太沖……”

“等太多年了。”甘霖打斷他,“我和博士有大仇,不只是彼岸天的事兒。記得林知行嗎?”

“蛞蝓老板,那只白鶴。”赫塔維斯應聲,“他是淩霄集團名下子公司希恩制藥在底巢的外派負責人。”

甘霖點頭:“蛞蝓非法實驗項目的技術顧問就是博士。”

他沒說全,赫塔維斯卻全聽懂了——當年甘霖的母親就是蛞蝓游樂場工作人員,翎生用命曝光了那些事情,想來甘霖母親也是受害者之一。

甘霖當下選擇隱藏,他心照不宣地繞行。

“高橋憐士的確在希恩制藥短暫掛名過,”赫塔來了興致,“但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又怎麽能最終鎖定琉璃川?”

“這個啊……”

這就不得不提卡門·杜拉了。早年她被贖出南柯,又在丈夫身死後逃離曙光區,但那男人比她大了二十多歲,其實早有家室,杜拉佯做不知。幾年後狐貍設計送去證據,讓原配發現了他偷養情人,立刻要解除婚約,把男人名下的公司搬成空殼後,又撤銷了所有因家族聯姻牽線的業務。

這事兒很不光彩,因此即便夫妻二人歸屬同一集團,男人所在的家族也沒出手相助,致使男人遭受圍追堵截,名下公司最終破產。男人氣急敗壞,捅死原配又縱身躍下高樓。卡門·杜拉離開廢墟,逐漸成長為銹帶回音情報主導分部的部長、星港殘響的老板娘。

男人是只禿鷲,和原配留下一個名為格裏芬的兒子。

“所以是卡門·杜拉引薦你去南柯,並且教會你如何接近格裏芬,取得他的信任。”赫塔維斯終於補全了這一環,隨即反問,“還記得埃格比嗎?”

小羊立刻道:“白曇姐的翅膀在他那個私人博物館。”

“對,”赫塔說,“格裏芬是埃格比的侄子,這只老禿鷲就曾經控股希恩制藥,他跟高橋憐士不僅是三代內近親,也是多年好友。”

“難怪……”甘霖閉了閉眼,“難怪事情這麽順。其實我原本做好了在南柯長待的準備。只是格裏芬這只禿鷲嘴裏藏不住事,常來找我傾訴煩惱,我就從他嘴裏,成功跟‘博士’重逢。”

“格裏芬的煩惱,”赫塔很快回想起來,“他名下三所子公司,位於曙光區的是家醫院,或者說病患關懷中心——幽靈就是從這裏偷的醫療器械。”

“對。”甘霖說,“這家醫院只收治奇難疑怪癥,且絕大多數治不好,所以兼做臨終關懷。但有回格裏芬喝醉了,告訴我其實遺體不會被全部溶解,而是會割下動物性征部分賣給收藏家。卡努斯就是這家醫院的常客——倒不是來看病,而是送病人。”

“那些被他玩死的男妓。”赫塔維斯恍然。

“沒錯。”甘霖點點頭,“原本是格裏芬給卡努斯擦屁股。可惜有次卡努斯突發奇想,折返回來奸屍,屍體轉賣一事被當場撞破,他索性以此為把柄拿捏格裏芬,對他呼來喝去,廣尋男妓,處置屍體,應付警察,商業讓利……後來格裏芬忍無可忍,想要永絕後患。”

禿鷲格裏芬信誓旦旦地保證,事成之後會有人接應,甘霖一定能平安無事,並在匯織區重獲自由。

赫塔維斯聲音冰涼:“但實際上,他是把你賣給了高橋憐士,充當琉璃川——也就是新彼岸天基地的實驗品。”

與此同時,經由卡門·杜拉牽橋搭線,甘霖完整知悉了黑石和卡努斯之間存在恩怨。卡努斯嚴重阻礙了齊澤在曙光區的發財路,是以他撥出與齊澤的第一次通訊,驚惶無措地暴露處境,卑微尋求庇護。

金鬃長子之死,可謂一舉兩得。

至此,卡努斯案這座渾濁冰山,終於展露了它的全貌。

明暗節點盡數織連,以甘霖為中心,匯往那個霓虹閃爍的尋常雨夜。

“車已經開到私域跟前,但最終損毀。格裏芬和高橋憐士為自保,設計了那場對撞假車禍,意圖抹去清道夫和你的存在。”

由於高橋憐士背靠俄耳甫斯之夢,只需幾句項目相關的謊言,就可以讓市政親自出面,替他遮掩。

赫塔維斯目光沈沈,想通了這點。

這才是當初案件調查處處受阻、屢屢碰壁,乃至連動用家族身份依舊進不去私域的真正原因——阻礙他的壓根兒不止淩霄,而是勢力更加盤根錯節、代表市政意志的曙光塔。

甘霖的聲音讓他回神。

“但你還是查到好些東西嘛,長官。”

赫塔維斯蛇尾點地,倏忽又想到什麽,語調陡然轉涼:“你為了脫身,被那兩個清道夫斬斷了手?”

“我自己砍的。”小羊沒所謂地聳聳肩,“他們用絞繩綁我,掙不開——幹嘛!”

話未落,蛇已經攥住他左臂,雙方都楞了一瞬,甘霖想起可以放電偷襲時,赫塔維斯已經松手了。

“品質不錯。”他問,“誰做的?”

小羊仰高下巴:“猜啊?”

“不吹噓逆生福利待遇,那就是阿慈了。”說完他避開甘霖的合臂橫掃,從容不迫地坐回床邊,蛇尾在地上點了點。

“斷臂後你逃離浮空車,趕去陸明哲的診所。義肢卻不是陸明哲安的,那為什麽要找他?”

“這屬於案件外個人私事,”甘霖刻薄道,“無可奉告。”

“沒問題。”赫塔維斯微微一笑,“我直接抓陸明哲回來審,畢竟逆生實力雄厚,肯定不差這麽一位醫生。”

“赫塔維斯!”

蛇欣然承接怒火,抱臂看著紅眼綿羊。

莫約一刻鐘後,他蹭地站起來,簡直不可思議:“現編的?逆生只有你和慈蛛兩個人?!”

“現在遠遠不止了。”甘霖頷首,“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這有多冒險嗎甘霖?”赫塔從牙縫裏向外擠字,俯身湊近他,“萬一陸明哲心生懷疑,萬一他去找齊澤告密,萬一小蜂鳥心再狠些……你能死一百次。”

“那我現在是死是活?”甘霖主動前傾,抵著對方的鼻梁呵出氣,輕輕一笑。

“嗯,長官?”

赫塔維斯忍無可忍,偏頭就要懲戒這張肆意挑釁的嘴,甘霖卻靈活偏頭,瞅準機會擡手給他補上剛剛失手那下。

蛇偏向一旁,聽見甘霖公事公辦地開口。

“說事就說事。”綿羊禮貌道,“動什麽手,SEC難道也會逼供?”

赫塔維斯深深呼吸,強行壓住滿腔流竄的躁意。

“你太愛以身犯險了甘霖,”赫塔勉力冷靜,“一旦失手,就可能置自己於死地。”

“你太追求穩妥了赫塔維斯,”甘霖當即回敬,“因為思慮過多你才放不開手腳,如果我是你,在發現林白左臂義肢的當晚,就會把他帶回SEC抽血。”

“如果我是你,也壓根兒不會允許自己和SEC副長獨處一室。”赫塔勾唇,“所以你不是我,寶貝,我也不是你,可偏偏咱倆走到了今天。”

話說完兩人俱是一怔,默契地陷入沈默,又在不約而同擡眼對視的瞬間挪開視線。

“……少打感情牌,有夠虛偽。”甘霖別過臉,硬邦邦地說,“談工作忌私事,警察當得還沒我專業。”

“回頭雇你當SEC特訓教練。”赫塔維斯直切正題,“後來又回曙光區,只是為了取得齊澤的信任?”

甘霖咬住舌尖,終於把“還想自己單槍匹馬莽集團”之類的話咽回去了,哼哼唧唧權作認同。

赫塔在心底冷笑,給甘霖記了大過,延後判刑。

甘霖才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只清清嗓子:“渴了。”

赫塔維斯起身,去炸得還剩一半的廚房接水。

接完第一杯後他正俯身,又聽到了敲門聲。

“砰砰。”

蛇不動聲色,和臥室裏的綿羊交換了視線。甘霖伸手指指水,又指指自己。

赫塔維斯走回去,左手杯子抵到甘霖唇邊,右手杯子抵自己的。

甘霖就著咽了兩口,敲門聲再度響起,頗有些不開不停的意思。

“該說的說了大半,趕緊解開我。”甘霖說,“爆炸動靜太大,可能有人報警了。”

“不是警察。”赫塔低頭開手銬,“如果有警情,蕭巡會第一時間攔截上報。”

“……”甘霖翻了個白眼,將取下來的手銬全塞進赫塔維斯懷裏。

他在主臥裏翻翻找找,再度覆上屬於林白的假面:“我去看看,你抓緊時間收拾,遮好傷口。”

門上的智能貓眼已被炸壞,甘霖就謹慎地開了道小縫,怯怯詢問:“您好,請問有什麽事?”

“林白,”GFF的狼獾朝他點頭,“好久不見。”

猞猁和鄰居獰貓聊完,原地回頭,語氣凝重道:“我們接到通訊,說你和亞瑟的感情可能存在嚴重隱患,甚至已經出現了家暴行為。”

說著,她順勢拍了拍甘霖露出的肩,後者渾身一顫。

猞猁立刻松手,盯著甘霖領口暈開的血點憤怒道:“該死的蛇!”

前有鄰居獰貓的熱心證詞,後有林白反應過激乃至受傷,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猞猁強迫自己冷靜,再看向甘霖時,眼神充滿了母性光輝。

“別怕小羊,GFF向來給婚姻中的弱勢群體提供庇護,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說罷,她猛地拉開房間門,一眼就撞見剛走出臥室的赫塔維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等久啦!

明天有兩更,第一更在下午,晚上是營養液1w2的加更~(11.14下午15時留:刪刪寫寫始終不對味兒,推遲找找狀態,合晚上一起更6k+,但今天總字數不變,補償50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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